那天早上,晴川起晚了。
头天晚上睡得太迟,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慌忙爬起来,套上衣服就往外跑。
“爸!”
院子里空空的。自行车不在,父亲已经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想去灶房热点吃的。
里屋的门开了。
尧玉站在门口,看着她。
晴川停住脚步。
母女对视。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隔着几步远,却像隔着整条黄河。
“妈……”晴川开口。
尧玉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晴川,眼睛空空的,然后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晴川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哆嗦,转身去灶房。
灶膛里冷冰冰的,没有火。锅也是冷的,什么都没有。
她舀了瓢凉水,喝了两口,从柜子里翻出半个凉馒头,咬了一口。硬邦邦的,硌牙。
她一边啃一边往外走。走到村口,老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
三十里山路,她得走快些。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迟到了。
教室门关着,里面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她站在门口,不敢进。
凝露从窗缝里看见她,偷偷朝她摆手。
她摇摇头。
后来老师开门出来,看见她,皱了皱眉。
“怎么迟到了?”
“起晚了。”
老师看着她,又看看她手里的半个馒头。
“进来吧。下次早点。”
她低着头,从老师身边挤进去。坐到座位上,凝露悄悄把课本推过来,指了指正在讲的那一页。
晴川翻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中午的时候,凝露问她:“你早上怎么了?”
晴川没说话。
“是不是家里有事?”
晴川还是没说话。
凝露看着她,没再问了。她把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吃吧。”
晴川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
“凝露。”她忽然开口。
“嗯?”
“你妈对你好吗?”
凝露愣了一下:“好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晴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不理我。”
凝露手里的馒头停住了。
“不理你?什么意思?”
“就是不跟我说话。不看我。不叫我。”晴川说,“就像……就像我不存在一样。”
凝露睁大眼睛看着她。
“为什么?”
晴川摇摇头。
凝露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了很久,才说:“也许……也许她心情不好?”
晴川没说话。
“我娘有时候也心情不好,不跟我说话。但过两天就好了。”凝露说,“你妈肯定也是。”
晴川抬起头,看着她。
凝露的眼睛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晴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放学,晴末来接她。
走出校门的时候,凝露追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
“给你。”凝露说,“我娘给我的,我没舍得吃。”
晴川看着那颗糖,又看看凝露。
“谢谢。”
凝露笑了,缺了颗门牙,笑得很傻,也很暖。
“明天见!”
她转身跑了,两条麻花辫在背后甩来甩去。
晴末走过来,低头看看她手里的糖。
“同学给的?”
晴川点点头。
晴末摸摸她的头:“对你好的人,要记得。”
晴川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回家的路上,太阳慢慢往西沉。
晴川走在父亲旁边,忽然问:“爸,妈为什么不理我?”
晴末的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又问这个?”
“今天早上,我叫她,她没理我。”
晴末沉默了。
走了一会儿,他说:“你妈心里有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你不懂。”
晴川没再问。
但她心里想:我不懂的事,太多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把那颗糖拿出来看。
糖纸是红的,印着一朵小花。她把糖纸展开,又折起来,展开,又折起来。
母亲在里屋,没有动静。父亲在外屋,在灯下写字。
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想起凝露说的那句话:“也许她心情不好?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就好了。
那她等了多少个两天了?
从她记事起,母亲就没有好过。
她把糖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是母亲站在门口的样子。那眼睛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夜里,没有梦。
她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人在说话。是父亲和宁姥姥。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偷偷往外看。
宁姥姥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个碗。父亲站在她对面,脸色不太好。
“末子,你得管管。”宁姥姥说,“孩子不能老这样。”
“我知道。”父亲说,“可她那个样子,我有什么办法?”
“那是你媳妇,你得跟她说话。”
“说了。没用。”
宁姥姥叹了口气,把碗递给父亲:“给孩子吃。我煮的鸡蛋。”
父亲接过碗,没说话。
宁姥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末子,孩子还小,别让她太苦。”
父亲点点头。
宁姥姥走了。
晴川站在窗边,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端着碗,站在那儿,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