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晴川坐在上海的一家餐厅里。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黄的,晃得人眼花。路上的车排成长龙,尾灯连成一条红线,慢慢往前挪。这座城市从来不睡觉,这个点了,还是这么吵。
她面前摆着一份菜单。
封皮是皮的,黑色的,烫着金边。翻开,里面的字密密麻麻,中英文都有。每一道菜都配着照片,拍得好看,像画一样。
她本来不想来的。是同事硬拉着她,说这家店新开的,味道好,环境好,一定要来尝尝。她推不掉,就来了。
同事在旁边翻菜单,翻得哗哗响,一边翻一边念叨:“这个看起来不错,这个也好,哎呀选择困难了……”
晴川没说话,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某一页,她的手停住了。
菜单上印着一道菜:松露土豆泥。
下面是一行小字:精选云南红皮土豆,配以黑松露,口感绵密,回味悠长。价格:38元。
三十八块。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同事凑过来:“看什么呢?土豆泥?这有什么好吃的,不就是土豆嘛,三十八块也太贵了。”
晴川没说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旱灾的夏天。
想起那口黑乎乎的锅,想起灶膛里冒烟的柴火,想起那些长了芽的土豆。她一颗一颗地削皮,一颗一颗地切块,一颗一颗地扔进锅里。
煮土豆,烤土豆,土豆块,土豆片。早上土豆,中午土豆,晚上还是土豆。
吃了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多天。每顿饭,都是土豆。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松露”。不知道什么叫“口感绵密,回味悠长”。她只知道,土豆是硬的,涩的,吃得想吐的。
三十八块。
她心里算了一笔账。那时候,一斤土豆多少钱?几分钱吧。三十八块,能买多少斤?几百斤。够一个人吃多少年?一年?两年?
她当年的三个月,就值这三十八块。
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
同事看见,问:“笑什么?”
她摇摇头:“没什么。”
同事没再问,继续翻菜单。
晴川低下头,看着那个数字,继续笑。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同事吓了一跳。
“晴川?你怎么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湿湿的。
“没事。”她说,“眼睛有点。”
同事狐疑地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菜单合上,放在桌上。
“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站起来,往洗手间走。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眼前出现的,是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个破旧的窑洞,那口黑乎乎的锅,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她一个人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柴火。烟熏得她直流眼泪,她顾不上擦,只顾着看锅里的土豆。
宁姥姥每天傍晚来,端着一碗饭。那碗饭里,有鸡蛋,有馒头,有小米粥。她不知道宁姥姥自己吃什么,但宁姥姥从来不说。
她只知道,那三个月,如果没有宁姥姥,她可能活不下来。
还有父亲。
父亲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把挣来的钱放在桌上,然后把她抱进怀里,说:“爸回来了。”
她趴在他肩上,哭了。
那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哭。
现在,她又哭了。
在上海,这家高档餐厅里,对着菜单上的一道“松露土豆泥”。
三十八块。
她当年的三个月,就值三十八块。
她在洗手间待了很久。
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三十岁了,眼角有细纹,皮肤不算白,但比那时候好多了。那时候瘦得皮包骨,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只剩两只眼睛。
她想起母亲。
想起母亲的眼神,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想起母亲的那句话:“你不配。”
想起母亲跪在那个牌位前,对着那对小小的鞋,一跪就是半天。
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但她知道,她活下来了。吃了三个月的土豆,活下来了。没有人管她,她自己管自己,活下来了。
那些土豆,每一颗都在她身体里,变成了骨头,变成了肉,变成了现在这个站在镜子前的女人。
她忽然想起稷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人,不是不爱你。是她们自己,也没有被爱过。”
母亲被爱过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土豆,是她的命。
她擦眼泪,回到座位上。
同事已经点好菜,正在刷手机。看见她回来,抬头看了一眼:“没事吧?”
“没事。”她说。
菜上来了。一道一道,摆得好看,像画一样。
最后上来的,是那道松露土豆泥。
装在一个小碗里,黄黄的,上面撒着几片黑黑的东西。卖相很好,闻着也很香。
同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嗯,好吃!你尝尝!”
晴川看着那碗土豆泥,拿起勺子。
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很软,很绵,很香。和她小时候吃的那些土豆,完全不一样。
她慢慢嚼着,一点一点咽下去。
然后她放下勺子,没有再舀第二勺。
“不好吃吗?”同事问。
“好吃。”她说,“太贵了,舍不得多吃。”
同事笑了:“三十八块而已,至于吗?”
晴川笑了笑,没说话。
三十八块,而已。
她没解释。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些土豆的分量。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很久没睡。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不息。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个人的故事,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她拿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晴末沉默了一会儿:“怎么了?”
“没事。”她说,“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晴末说:“爸也想你。”
她握着手机,听着父亲的声音,忽然觉得,那些土豆的重量,好像轻了一点。
“爸,你还记得那年旱灾吗?”
“记得。”
“我吃了三个月土豆。”
晴末沉默了很久。
“爸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哑,“爸对不起你。”
“不是。”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现在过得挺好。能吃得起了。”
晴末没说话。
她听见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
“嗯。”
“谢谢宁姥姥。”她说,“那三个月,她天天给我送饭。”
“她知道。”晴末说,“她一直都知道你记着她。”
“她还好吗?”
“老了。身体不如从前了。”
晴川沉默了。
“过年回来看看她。”晴末说。
“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她想起宁姥姥那句话:“因为你是好孩子。”
好孩子。所以有人疼。
她忽然想,那三个月,那些土豆,也许不只是苦。
那是她这辈子,最重的重量。
也是她这辈子,最轻的重量。
轻到三十八块钱,就能买一份。
重到三十年过去,还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