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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985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吕梁山的夜黑得深,深得像村后那个大洞,看不见底。老牛湾的窑洞里,一盏油灯昏黄地亮着,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炸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接生婆姓刘,村里人都叫她刘婆。她在这山沟沟里接生了四十年,手上接过百来个娃,活下来的有七八成。在这地方,七八成已经是菩萨了。

但今夜,她心里不踏实。

中元节,鬼门开。这时候生的娃,命硬。

她撩开里屋的门帘,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炕上的女人脸色煞白,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眼睛闭着,嘴唇咬得发紫。

“使劲,再使劲!”刘婆喊着。

女人没有回应,她已经没力气了。

外屋,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他是晴末,村里少有的高中生,在镇上的小学代课。此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里屋躺着的是他媳妇,正给他生孩子。

一声细弱的啼哭响起。

晴末猛地站起来,冲进门帘。

刘婆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血团,那团子正在扭动,发出猫叫一样的声音。刘婆的脸上却没有喜色,她看着炕上的女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人不好。”刘婆说,“大出血。”

晴末扑到炕边,握住媳妇的手。尧玉的手冰凉,软得像没有骨头。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刘婆手里的那个孩子。

“是……啥?”尧玉的声音轻得像风。

刘婆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她身边:“闺女。六斤二两。”

尧玉的眼睛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

晴末握着她的手,感觉那只手越来越凉。他慌了,看向刘婆:“刘婆,救她,救她!”

刘婆摇摇头:“血止不住。快去镇上请大夫,快!”

晴末冲出窑洞,外面黑得像墨。他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往镇上冲。山路颠簸,他摔了三次,膝盖磕破了,血流下来,他不知道疼。

等他把镇上的大夫请回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尧玉的命保住了,但从此落下了病,身子亏得厉害,再也不能重活。而那个孩子,那个中元节出生的孩子,躺在炕角,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晴末抱起她,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她那么小,那么轻,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崽。

“中元节生的娃,命硬。”刘婆临走时又说了一遍,“这娃将来,怕是要吃很多苦,但也扛得住事。你好好养着吧。”

晴末点点头,把女儿贴在口。他给她取名叫晴川。

川,是河的意思。黄河就在不远处流着,夜不息。

尧玉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晴末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去镇上代课,夜里回来照顾媳妇和闺女。他把闺女放在炕角,用棉被围成一个圈,怕她滚下来。夜里她哭了,他就起来冲粉,一边喂一边在屋里走来走去,哼着不成调的歌。

尧玉躺在床上,看着他忙进忙出,一句话也不说。

三个月后,她能下地了。第一件事,是走到炕边,看那个孩子。

晴川躺在那里,睁着眼睛,也在看她。

母女对视。

尧玉忽然移开目光,转身出了门。晴末追出去,看见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尧玉?”他走过去。

“没事。”她说,声音闷闷的,“风吹的。”

但那天晚上,晴末听见她在哭。低低的,压抑的,像怕被人听见。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是在她旁边坐着,坐了一夜。

晴川一岁那年,尧玉又怀孕了。

晴末高兴得像个孩子,每天围着媳妇转,不让她一点活。尧玉的脸上也有了笑容,偶尔会摸摸肚子,和还没出生的孩子说话。

晴川被抱到宁姥姥家,一待就是一整天。宁姥姥是邻居,丈夫早逝,一个人过。她喜欢晴川,总是一边剥毛豆,一边和她说话,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

“妮儿啊,你妈要有儿子了。”宁姥姥说,“你以后就多个弟弟,有人陪你玩了。”

晴川咿咿呀呀地回应,伸手抓毛豆。

那年秋天,枣子红了,满山都是甜味。晴末爬上枣树,打下一捧捧的红枣,晴川在树下捡,捡一个,往嘴里塞一个。

“甜不甜?”晴末在树上喊。

晴川仰起小脸,嘴边上都是枣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全家都笑的子。

腊月,尧玉生了。

难产。

接生婆还是刘婆。她忙了一夜,天亮时从里屋出来,脸色灰白。

“娃没了。大人保住了。”

晴末冲进去,看见尧玉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房顶。她身边,一个皱巴巴的小小身体,已经被布盖上了。

是个男孩。

尧玉没有哭。她只是躺着,眼睛直直地,像死了一样。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笑过。

晴川三岁那年,已经会跑了。

她喜欢跑到宁姥姥家,坐在小板凳上看宁姥姥剥毛豆。宁姥姥的手很糙,但剥毛豆的时候很轻,一颗一颗,从豆荚里挤出来,扔进筐里。

“姥姥,我帮你剥。”晴川说。

“你手小,剥不动。”宁姥姥笑,“坐着就行,陪姥姥说话。”

晴川就坐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院子里有只鸡下了蛋,说后山的羊生了小羊羔,说父亲昨天教她认了一个字,是“人”。

“人字怎么写?”宁姥姥问。

晴川伸出指头,在膝盖上画:“一撇,一捺。父亲说,一撇一捺,顶天立地,就是人。”

宁姥姥看着她,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你父亲是个好人。”她说,“你长大了,要孝顺他。”

晴川点点头,虽然她不太懂什么叫孝顺。她只知道,父亲抱她的时候,怀里很暖。

有一天,她跑回家,看见母亲站在院子里。

尧玉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山。晴川跑过去,抱住母亲的腿,仰起脸喊:“妈!”

尧玉低头,看着她。

那一眼,晴川记了一辈子。

不是温暖,不是喜悦,甚至不是厌恶。是一种她那时候看不懂的、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的眼神。

尧玉没有弯腰抱她,没有摸她的头。只是那样看着,然后抽出腿,转身进了屋。

晴川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天晚上,她听见父亲和母亲吵架。她听不懂吵的是什么,只知道母亲在哭,父亲也在吼。她缩在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但声音还是钻进来。

第二天,晴末的眼圈是黑的。他看见晴川,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没事。”他说,“爸在。”

晴川点点头。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不要闹,不要添麻烦。

那年开春,尧玉在屋里供了一个牌位。

晴川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母亲每天对着那个木头牌子说话,说的都是她听不太懂的话。偶尔母亲也会哭,哭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有一次,她偷偷溜进去看。那牌位上写着几个字,她不认识。但牌位旁边,放着一个拨浪鼓,还有一双小小的鞋。

她伸手想去摸,母亲忽然出现在身后,一把拽开她。

“不许碰!”尧玉的声音尖利。

晴川吓哭了。尧玉看着她的眼泪,愣住,然后转身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晴末抱着晴川,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爸,妈为什么不理我?”晴川问。

晴末沉默了很久。

“妈心里难受。”他说,“不是不理你。是……是太难过了。”

“难过什么?”

晴末没有回答。他抱着她,很久,才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晴川不懂。但她记住了:母亲心里有一个地方,她进不去。

五岁那年夏天,晴川学会了做饭。

灶台太高,够不着,她就搬个小板凳,踩上去。锅里的水开了,她把米倒进去,用勺子搅。米汤溅出来,烫了她的手,她甩甩,继续搅。

第一锅粥,煮糊了。

晴末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糊粥盛在碗里,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爸,你吃。”她说。

晴末看着那碗黑乎乎的粥,再看看她手上烫出的红印,眼眶忽然红了。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好吃。”他说。

晴川不信:“真的?”

“真的。”他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我闺女做的,什么都好吃。”

晴川咯咯笑起来。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夜里,她躺在炕上,听见父亲在院子里说话。她悄悄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

父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低声说:“爹对不起你。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她不知道父亲在跟谁说话。但她知道,父亲心里也有一个地方,很苦。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听见黄河的声音。

很远,很沉,像大地在呼吸。

说过,黄河会翻身。翻身的时候,底下那些沉了的东西,就会浮上来。

她不知道底下沉了什么。但她想,那些东西,一定很重,很重。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着了,睡得很沉。

梦里什么也没有。

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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