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晴末开始教晴川认字。
没有课本,没有纸笔。晴末从镇上带回一截粉笔头,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写下一个字。
“这个字念什么?”他问。
晴川蹲在地上,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笔画,摇摇头。
“人。”晴末说,“一撇一捺,顶天立地,就是人。”
他指着那一撇:“这是人的脊梁,要直,不能弯。”又指着那一捺:“这是人的腿,要稳,站得住。”
晴川伸出指头,在石板上描。粉笔的痕迹涩涩的,蹭得指尖发白。
“爸,我写的对不对?”
晴末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写。他的手很大,很暖,包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慢慢地写。
“这样,撇要长一点,捺要稳一点。对,就这样。”
晴川看着石板上那个字,比刚才自己写的端正多了。她笑起来:“爸,我会写‘人’了!”
晴末摸摸她的头:“好。明天再学新的。”
从那天起,每天傍晚,晴末回来之后,就在院子里教晴川写字。青石板就是黑板,粉笔头就是笔。写完了,用抹布一擦,第二天接着写。
晴川学得很快。学了“人”,又学“大”,学了“大”,又学“天”。晴末高兴的时候,会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说:“我闺女将来一定有出息!”
晴川咯咯笑,笑着笑着,忽然问:“爸,妈会写字吗?”
晴末把她放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会的。你妈以前也是读书人家的闺女。”
晴川不知道什么叫“读书人家的闺女”。她只知道,母亲从来不教她写字,也不看她写字。
有时候她在院子里写字,母亲从旁边经过,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过去。
有一次,她写完了,追到里屋门口,喊:“妈,你看我写的字!”
尧玉坐在炕边,对着墙上的牌位,没有回头。
晴川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出来,回到院子里。
晴末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爸再教你一个。”他说,“写‘心’字。这个字最难写。”
有一天,晴末从镇上带回一样东西。
是一本书。准确地说,是一本手抄的本子,用白纸订成的,封面写着三个字:千字文。
“这是什么?”晴川问。
“课本。”晴末说,“我一个字一个字抄的。以后你就照着这个学。”
晴川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这些字,是父亲每天晚上,在油灯下一个一个抄出来的。她睡着的时候,他在抄。她醒来的时候,他在抄。
“爸,你抄了多久?”
晴末想了想:“也没多久。个把月吧。”
个把月。晴川不知道个把月是多久。但她知道,每天晚上那盏油灯,总是亮到很晚。
她把本子抱在口,像抱着一件宝贝。
“谢谢爸。”
晴末摸摸她的头:“好好学。将来上了学,比别人强。”
那天夜里,晴川躺在炕上,抱着那本手抄的《千字文》,很久睡不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本子的封面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三个字,虽然还不全认识,但她知道,那是父亲写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外屋。父亲不在。她又走到院子里,看见父亲坐在老槐树下,背对着她,一个人坐着。
月亮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
晴末转头看她:“怎么不睡?”
“睡不着。”她说。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远处,黄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很久,晴末开口了:“你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晴川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听着。
“她嫁给我的时候,也是高高兴兴的。”晴末说,“后来……后来就变了。”
“为什么变了?”
晴末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没有本事。”他说,“让她跟着我受苦。还有你弟弟的事……她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晴川想起里屋那个牌位,想起那对小小的鞋。她忽然有点明白,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爸,你难过吗?”
晴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一样。
“傻丫头,爸不难过。爸有你。”
晴川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胳膊上。他的胳膊很硬,硌得脸疼,但她不想挪开。
月亮升到半空,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第二天,晴末又去镇上代课了。
晴川一个人在家,坐在院子里,翻开那本《千字文》。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她喜欢翻。喜欢闻那纸的味道,喜欢看那些工整的字迹。
宁姥姥来了,端着碗毛豆,在她旁边坐下。
“哟,这是啥?”宁姥姥凑过来看。
“课本。我爸抄的。”
宁姥姥接过去,翻了几页,啧啧称奇:“你爸这手字,真好看。比镇上那些先生写的都好。”
晴川有点骄傲:“我爸什么都会。”
宁姥姥笑:“是,你爸什么都会。就是命苦。”
这话晴川听过很多次了。她不太懂什么叫命苦,但她知道,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风雨无阻。
“姥姥,我爸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活?镇上那么远。”
宁姥姥剥着毛豆,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这里有你。”
晴川愣住了。
“他要是去外地,能挣更多钱。”宁姥姥说,“但他舍不得你。怕你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晴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本子。
“你爸是个好人。”宁姥姥说,“你长大了,要孝顺他。”
晴川点点头。
那天傍晚,晴川又坐在老槐树下等父亲。
太阳落完了,月亮升起来。她抱着那本《千字文》,靠着树,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父亲用红笔写了一个字,和别的字不一样。是“心”字。
她想起父亲说过,这个字最难写。
她用手指描那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远处传来车铃声。她抬头,看见父亲骑着自行车,正从土路上过来。
她站起来,朝父亲跑过去。
晴末跳下车,把她抱起来:“怎么又跑过来?”
“等你。”她说。
晴末笑了,把她放在后座上,推着车往家走。
“今天学了什么?”他问。
“‘心’字。”她说,“可是我不会写。”
“明天教你。”晴末说,“慢慢来,不着急。”
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晴川坐在后座上,晃着腿,抱着那本手抄的课本。
她忽然觉得,这个晚上,很暖。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里,周围有很多很多房子,比她见过的任何房子都高大。院子里种着一种树,开着红色的花,她从来没见过。
一个人从花树下走出来,穿着黑色的衣裳,眉目清朗。
是他。那个从洞里走出来的人。
他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伸出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是一本书。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她不认识。
她伸手去接——然后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躺在炕上,手里空空的。
但那本书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和父亲抄的那本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都是书,不一样的是,那本书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她爬起来,跑到院子里。父亲已经走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翻开自己的《千字文》,一页一页地看。
她想,什么时候,她也能认识梦里那本书上的字?
一定会的。父亲说了,慢慢来,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