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钢材到货之后,陈渊开始考虑人手问题。
船厂现在有七八个人,但大部分是后来招的,些零散的修修补补的活。这些人,陈渊信不过。
能信的,只有三个。
老李、老王、老张。
这三个人,是父亲留下的老班底。在船厂了二十年以上,从最苦最累的学徒起,一直到现在的老师傅。陈渊小时候就认识他们,叫他们李叔、王叔、张叔。
父亲走的时候,这三个人还在厂里。后来厂里效益不好,老王和老张去了别的船厂打工,只有老李一直守着这个厂。
现在,该把他们叫回来了。
二
第二天上午,陈渊让老李打了两个电话。
“老王,有空没?来厂里一趟,有点事。”
“老张,中午过来,陈渊请吃饭。”
电话那头,两个人都答应了。
中午十二点,船厂旁边的一家小饭馆,陈渊要了个包间。老李先到,然后是老张,最后是老王。
老王大名王建国,五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精瘦,一双眼睛很有神。他是轮机工出身,一辈子跟发动机打交道,什么船用柴油机到他手里,听一听声音就知道毛病在哪儿。
老张大名张永年,快六十了,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是电工,船上的电路系统全归他管。船厂里那些复杂的配电柜,只有他能弄明白。
三个人坐定,陈渊让服务员上菜。
“陈渊,有什么事直说吧。”老张推了推眼镜,“我下午还有事,得早点走。”
陈渊点点头,没急着开口,先给三个人都倒上酒。
然后他才说:“三位叔,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事想请你们帮忙。”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
老王问:“什么事?你说。”
陈渊说:“我要造一艘船。”
三个人都看着他。
“多大的?”老王问。
“三十米。”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十米的船?这活咱们厂以前过,不是什么难事。你让老李带着人就行了,叫我回来什么?”
陈渊说:“不是普通的三十米船。”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
“这是我设计的。”
三个人凑过去看。
看了几眼,老张的眉头就皱起来了。又看了几眼,老王也不笑了。
“这……”老王指着图纸上的标注,“五十公分厚的复合装甲?陈渊,你这是造船还是造坦克?”
老张也说:“还有这个电路系统,功率这么大,你打算装多少设备?”
陈渊没解释,只是看着他们。
“三位叔,我只问一句——这活,你们接不接?”
三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老李先开口:“我接。”
老王和老张都看向他。
老李说:“陈渊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爸对我有恩,厂里最难的时候,也没欠过我工资。他说要造船,我就给他造。”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问:“陈渊,你给叔说实话,这船造出来,什么用?”
陈渊说:“王叔,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我可以保证一点——这船造好了,你们不会后悔。”
老王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问:“钱呢?造这么一艘船,材料钱都不少,你有那么多钱?”
“有。”陈渊说,“材料已经在买了,第一批昨天刚到。”
老王又是一愣。
老张在旁边推了推眼镜,问:“我们几个回来活,工资怎么算?”
陈渊从包里拿出三张纸,一人面前放了一张。
“这是保密协议。”
三个人低头看。
协议内容很简单——对船厂正在建造的这艘船,不得对外透露任何信息。包括船的大小、结构、材料、用途,一律保密。违者赔偿违约金五百万元。
老王倒吸一口气:“五百万?”
“签了字,就生效。”陈渊说。
然后他又从包里拿出三个信封,一人面前放了一个。
“这是定金。”
老李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卡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密码和数字。
他看清那个数字之后,手抖了一下。
“陈渊,这……”
“三个月的工资,先预付。”陈渊说,“活完了,还有。”
老张也看清了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陈渊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们,等着。
四
老李第一个签了字。
他把签好的协议推到陈渊面前,说:“你爸要是在,肯定高兴。”
陈渊点点头,把协议收起来。
老张犹豫了一下,也签了。
他把协议推过来,说:“我这把老骨头,再几年就该退休了。能接这么个活,也算有点意思。”
最后是老王。
他没急着签,而是把那三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陈渊,”他抬起头,“这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用途?”
陈渊看着他,没说话。
老王又说:“我不是要打听什么。我就是……了半辈子船,头一回见这种设计。你这船,不是用来做生意的,也不是用来旅游的。对吧?”
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叔,半年后,你会明白的。”
老王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拿起笔,签了字。
“成,叔信你一回。”
五
签完协议,四个人继续吃饭。
菜上齐了,陈渊又给他们倒酒。
“三位叔,从今天开始,这艘船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老李摆摆手:“说这些什么,咱们是活的,你出钱,我们出力,应该的。”
老张问:“什么时候开工?”
“等材料到齐。”陈渊说,“第一批钢板已经到了,后续还有十几批。等材料差不多了,就开工。”
老王问:“工期多久?”
“四个半月到五个月。九月份之前,必须下水。”
老王算了一下:“时间有点紧,但赶一赶,应该能行。”
陈渊说:“钱不是问题,人手不够就招。但招的人,只能外围的活。核心的焊接、电路、轮机,必须三位叔亲自盯着。”
老李点头:“这个你放心。”
老张想了想,问:“对外怎么说?别人问起来,咱们怎么解释?”
陈渊说:“就说接了个大活,给一个富豪定制豪华探险游艇。”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豪华探险游艇?这词儿不错。”
老李也笑了:“对,富豪嘛,钱多没处花,造个铁疙瘩出海玩,说得过去。”
三个人都笑起来。
陈渊没笑。
他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六
吃完饭,四个人回到船厂。
陈渊带着他们三个在厂里转了一圈。看了仓库里的第一批钢板,看了船台的位置,看了现有的设备和工具。
老张指着那个卷板机问:“这玩意儿还能用吗?”
“能。”老李说,“买了就没怎么用过,新着呢。”
老王蹲下来看了看卷板机的铭牌:“好东西,当年你爸花大价钱买的。有这东西,卷钢板省事多了。”
老张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把现有的设备都看了一遍。然后拿出一张纸,开始列清单。
“焊机,现有的够用,但要买好点的焊条。电缆,需要新买一批,老化的不能用。配电柜,要重新布线,现在这个功率不够……”
他一条一条列,列了满满一张纸。
陈渊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
“这些,我尽快买。”
老张点点头:“还有,船上要用那些电子设备,导航、通讯什么的,你提前准备好。到时候我一起装。”
“好。”
老王在旁边说:“发动机呢?你打算用什么型号的?”
陈渊说:“双机组大功率柴油发动机,具体型号我还在看。”
老王想了想:“要配这么重的船,发动机得够劲。我认识几个搞船舶动力的,到时候帮你问问。”
“好。”
七
天快黑的时候,三个人才走。
老王骑电动车走的,老张坐公交走的。老李没走,他住在厂里。
陈渊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老王的电动车消失在路尽头。
老李走过来,递给他一烟。
陈渊接过来,没点。
老李自己点了一,吸了一口,说:“老王和老张,都是好人。跟了你爸一辈子,没动过歪心思。”
陈渊点点头。
“那个协议,”老李说,“其实不用签。我们三个,不会说出去的。”
陈渊说:“我知道。”
老李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个什么豪华探险游艇的说法,他们俩信了吗?”
陈渊没回答。
老李叹了口气:“老王那话,其实是在试探你。他不信。老张也不信。但他们还是签了。”
陈渊说:“我知道。”
“知道还……”
“李叔,”陈渊打断他,“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老李看着他。
“半年后,他们不会后悔今天签这个字。”
老李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成,叔信你。”
八
晚上,陈渊回到家,把那份保密协议收进保险柜。
协议上,三个名字并排签在那里——李建国,王建国,张永年。
三个名字,三个家庭,三份信任。
陈渊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前世那些事又在脑子里闪过——收留的人,相信的人,最后站在船头看他的人。
这一世,他告诉自己,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但造这艘船,他需要人手。
需要能活的人,需要靠得住的人,需要……能信一点的人。
老李他们,跟了父亲三十年。就算末世来了,也不会反。
陈渊这样告诉自己。
他把保险柜关上,锁好。
窗外,夜色很深。
离九月十四号,还有一百七十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