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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药房门缝下渗出的暗褐液体还在缓慢爬行,那道刻板的脚步声,正一点点靠近门板。林默僵在走廊中央,四肢冰凉,后颈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窗外的天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昏黄,明明还是白,整座医院却早已沉入一种死寂的阴暗之中,连风穿过走廊的声音,都像是某种生物在暗处低低地喘息。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让他浑身发毛的事——这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了。

前两天还在身边互相试探、彼此提防的两个人,一女一少年,全都成了病房里冰冷的尸体。女人蜷缩在床边,姿态扭曲,是违背藏药规则后的下场;少年仰面躺在地上,手掌死死攥着,连死亡都没能让他松开那半片禁忌的药片。整座空荡荡的医院里,能呼吸、能走动、能思考、能做出选择的,就只剩下他自己。没有同伴,没有依靠,没有商量的人,甚至连一个可以发出声音的活物都不存在。这种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的孤独,像冰冷而黏稠的水,一点点漫过他的口,勒紧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知道这里究竟藏着多少条规则,也不知道下一秒会迎来怎样的清算,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撑多久。可心底那股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的恐慌,在疯狂地提醒他——再不动,就真的来不及了。他没有时间去悲伤,没有时间去恐惧,更没有时间去回头张望那些已经冰冷的同伴。在这座吃人的医院里,软弱和犹豫,本身就是一条足以致命的错误。

他所有对这里的认知,全都来自那本残破不堪、沾满暗褐色污渍的值班志,和两个同伴用性命换来的惨痛教训。不能藏药,不能乱碰药剂,不能违抗那些白衣的存在,不能在夜里随意开门,不能在走廊里长时间停留。每一条规则,都用鲜血写就;每一次违背,都以生命作为代价。而他拼尽全力、顶着恐惧集齐三份残药,究竟是为了什么?是销毁,是交换,是献祭,还是……开启某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生路?

吱呀——

药房的门,缓缓向内开了一道窄缝。

一股比病房浓郁数倍的甜腥气扑面而来,那是死亡与腐烂混合的味道,冰冷刺鼻,直冲脑海。冷风贴着地面卷过,拂过林默的脚踝,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布包,三份药片紧贴口,温度越来越低,冷得像一块嵌入皮肉的冰,又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在轻轻扎着他的心脏。

门后,缓缓走出一道白色的身影。

长发垂落,彻底遮住整张脸庞,护士服肮脏破旧,布满暗褐色的印记,裙摆边缘早已被腐蚀得破烂不堪。她的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周身萦绕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淡黑雾,那雾气缓慢流动,带着一种令人心神不安的压抑。她没有立刻攻击,没有发出嘶吼,只是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像一尊早已死去多年的雕塑,空洞而悲凉的声音,从垂落的发丝间轻轻飘出,在空旷的走廊里来荡。

“你把药,找齐了。”

林默僵硬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冷斑驳的墙壁,喉咙发紧,嘴唇颤抖,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死气,那是比病房里两具尸体更加沉重、更加绝望的气息,是无数岁月囚禁与折磨堆积而成的深渊。

他用力点头,声音涩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

“志上说,烧了药,就能离开这里。”

白衣身影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深入骨髓的悲凉。笑声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一点点剖开林默心中那点仅存的希望。

“烧药?那只是别人骗你们的幌子。”

“你以为那些药片,只是用来控制意识、磨灭反抗的工具?你太天真了。它们是用我们的怨气、痛苦、记忆、甚至骨血炼出来的药引,每一片,都拴着一条惨死的人命,每一片,都锁着一段永远无法安息的灵魂。”

林默心头狠狠一震,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一直以为药片只是控制精神的药物,却从没想过,这些东西竟然与亡魂紧紧捆绑在一起。

“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恐惧与恶心,第一次主动追问真相。他知道,只有知道全部的过往,才能找到真正的生路。

白衣身影缓缓走近,周身的黑雾轻轻浮动,却没有丝毫要伤害他的意思。她只是站在他面前,微微抬起头,望向走廊深处那片永远走不出去的黑暗,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却字字句句,都带着撕裂灵魂的痛苦。

“我们不是护士。我们是被拐来、抓来、强行送来的人。有年轻的姑娘,有养家的妇人,还有没成年、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孩子。他们骗我们,说这里有安稳的工作,说这里能吃饱穿暖,可等我们踏入这座深山里的医院,大门就永远锁上了。”

“这里的医生和看守,比恶鬼还要残忍。他们强迫我们吃药,那种白色的药片,吃下去会头晕、会失忆、会变得麻木迟钝,再也生不出反抗的念头。不听话,就会被关进漆黑的禁闭室;敢反抗,就会被鞭打、被饿上几天几夜;敢偷偷藏药想要保持清醒,就会被直接清理,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死了之后,我们的骨头被封进墙壁,我们的怨气被强行炼进药片,我们的灵魂被规则束缚,复一,年复一年,重复着死前的动作,处决每一个触犯规则的闯入者。”

林默的心脏一点点沉入谷底,冷得发疼。

他刚想开口追问逃生之法,白衣身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骤然变得凝重。

“那些曾经虐待我们、强迫我们吃药的医生与看守,死了之后也没有离开,他们化作了更凶戾的东西,徘徊在医院的楼层里,猎一切试图逃走的人。你集齐了药引,已经惊动了它们。”

“药不能烧,也不能带走。你要把它们放回最初找到的地方,让怨气回到原点。再给枉死的人留下一片药片作为慰藉,做完这些,你才能去医生办公室找钥匙。那把钥匙,能打开一楼真正的出口铁门。”

“但出口会吸收你身上沾染的鬼气,那是你记住痛苦后才有的气息,也是你唯一能开门的凭依。”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段冰冷的文字毫无征兆地砸进林默的脑海,成为最终极的一条规则:

【终极规则·锁命】

药引未归位、祭奠未完成时,迫害者的怨魂会被强行唤醒,对生者展开无差别猎。唯有完成全部前置之事,猎才会停止,出口之门才会显现。中途放弃或躲藏,将被怨魂撕碎,成为墙壁的一部分。

规则浮现的瞬间,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了一声沉重而浑浊的咳嗽声。

那不是人。

是某种早已腐烂、却依旧带着残暴意识的东西,醒了。

林默浑身汗毛倒竖。

白衣女子的身影瞬间变得透明,只留下最后一句急促的提醒:

“它们来了!快回病房归药!别被追上!”

话音消散,空气骤然变冷。

一道高大、佝偻、穿着染血白大褂的黑影,从楼梯转角缓缓走出。它的脸部模糊成一片漆黑,只有一双散发着红光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林默。

是当年的医生。

是施虐者。

是此刻,要猎他的恶鬼。

林默几乎是本能地转身狂奔。

怀里的药片被颠得乱撞,口一阵阵发闷,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朝着病房的方向冲去。水泥地面被他踩得发出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不断回荡,而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擂鼓,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恶鬼的速度快得反常。

林默能感觉到那股腥臭的恶风已经贴到了后背,冰冷的指甲几乎要划破他的衣服。他猛地侧身扑过转角,指甲擦着他的胳膊扫过,瞬间划出一道深可见肉的血痕。

剧痛瞬间炸开。

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落在地面上。

林默咬着牙一声不吭,忍着剧痛冲进病房,反手将门狠狠关上,并用尽全力将床架推过去顶住门板。

砰——

恶鬼的身体狠狠撞在门上,整间病房都在摇晃。

他不敢停留,踉跄着走到女人的尸体旁,颤抖着手将那一板药片放回她贴身的衣兜。药片归位的瞬间,房间里的戾气稍稍减弱了一丝。紧接着,他又冲到少年身边,将半片药塞回他僵硬的掌心。

两件药引归位。

他再从剩下的药片里取出两片,轻轻放在两人死去的位置,算是无声的祭奠。

就在祭奠完成的一刹那,门外的撞击声骤然停顿了一瞬。

但仅仅只是一瞬。

下一秒,更加狂暴的砸门声轰然响起。

恶鬼并未退去,反而被彻底激怒。

林默知道病房撑不了多久,他必须立刻去医生办公室拿钥匙。他深吸一口气,趁着砸门的间隙,猛地推开病房另一侧的窗户旁的小门,钻进狭窄的杂物通道,贴着墙壁匍匐前进。

通道里灰尘密布,蛛网缠身,黑暗中不知道藏着多少诡异的声响。他能听到外面恶鬼咆哮的声音,能听到它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寻找他踪迹的声音。

每一秒,都像是在死亡边缘徘徊。

他忍着手臂的剧痛,一点点爬到通道尽头,推开朽烂的木板,终于跌跌撞撞冲进了医生办公室。

房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

办公室内安静得可怕。

林默顾不上喘息,直奔墙角的铁皮柜,用力拉开变形的柜门,在最底部摸到了那个布满灰尘的小木盒。打开盒子,一把发黑的黄铜钥匙静静躺在里面。

他一把攥住钥匙,死死握在手心。

就在钥匙入手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一只染血的手,猛地从外面抓住。

是那只医生恶鬼,找到了这里。

门板被一点点拉开,腐臭的气息疯狂涌入。

林默浑身发冷,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拖延。他环顾四周,一眼瞥见桌下的通风管道口,毫不犹豫地冲过去,用尽力气掀开铁栅,蜷缩着身体钻了进去。

铁栅刚被他重新扣好,办公室的门就被彻底撞开。

沉重的脚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翻动物品的刺耳声响不断传来。恶鬼在寻找他,愤怒的低吼几乎要震穿天花板。

林默屏住呼吸,缩在狭窄肮脏的管道里,手臂的伤口不断流血,疼痛让他意识越发清醒。他能清晰地听到恶鬼就在管道下方走动,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恶意。

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恶鬼暂时离开了。

林默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冷汗早已浸透全身,伤口疼得他几乎晕厥。他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药引归位、祭奠完成、钥匙到手。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去一楼,找到那扇铁门,离开这座人间炼狱。

他缓缓挪动身体,沿着通风管道一点点向前爬,管道通向一楼的走廊。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周身那层淡淡的鬼气在轻轻流动,那是属于受害者们的庇护,也是他开门唯一的凭依。

当他终于推开通风口的铁栅,从管道里跌落出来时,已经站在了一楼空旷的大厅。

大厅的最内侧,一扇漆黑厚重的铁门,静静矗立在那里。

门上没有任何标志,却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那是出口。

是生路。

林默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身,手臂的伤口还在流血,脚步虚浮,浑身都在酸痛发抖。他经历了追逐、逃亡、受伤、躲藏,独自一人,在这座吃人的医院里,走完了最艰难的路程。

他握紧手里的黄铜钥匙,一步步走向那扇铁门。

身后的走廊里,再一次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恶鬼,又追来了。

这一次,它没有隐藏,没有徘徊,而是直奔大厅而来。

林默没有回头。

他将钥匙入锁孔,用力转动。

咔哒。

锁开了。

铁门背后,隐隐有风吹来,带着外面世界的气息。

而身后,恶鬼的咆哮已经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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