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导演的怒喝像鞭子一样抽在摄影棚里。
顾言僵在原地，额角的冷汗混着人造，滑进领口。腔里那颗二十二岁的心脏狂跳不止，带着濒死的窒息感——五分钟前，他在威尼斯电影节的领奖台上突发心梗，再睁眼，就回到了这个十八线网剧的龙套现场。
“死！懂不懂什么叫死？！”导演冲过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你演的是被一刀捅死的乞丐！不是中弹的英雄！蜷缩！抽搐！眼睛要失焦！要恐惧！你看看你刚才那是什么？挺着膛瞪着眼，你他妈是死是入党宣誓？！”
周围传来压抑的嗤笑声。
顾言垂着眼，看着自己沾满污垢的、年轻的手。这双手，三十分钟前，还握着威尼斯影帝的奖杯。现在，它们握着的是冰冷的、涂了红颜料的塑料刀。
【情绪档案库加载完毕。】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响起。【检测到强烈目标：登顶。正在回溯宿主前世情绪记忆……警告：身体肌肉记忆与情绪记忆不匹配，输出效率仅32%。】
肌肉记忆……顾言尝试调动前世为演一个垂死病人而体验过的、肺部被液体淹没的窒息感。情绪瞬间涌上，可他这具年轻健康的躯体，却无法精准复现那种生理性的颤抖和瞳孔收缩。
“导演，对不起，我再来一次。”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清亮年轻。
“来什么来！滚一边去！换人！”导演不耐烦地挥手，“长得人模狗样，演得跟木头似的！场务！找个会喘气的来！”
耻辱，像冰水浇头。
顾言默默退到角落，看着另一个满脸雀斑的群演兴奋地跑过去，倒在地上，扭曲、抽搐、翻白眼，演得浮夸却“有效”。导演喊了“过”。
这就是重生？回到十年前，一切归零？带着满级账号的记忆，却被锁在新手村，连挥剑的肌肉都没有？
“系统，”他在心里默问，“匹配度怎么提升？”
【情绪档案库为记忆读取装置，非身体强化装置。匹配度提升依赖宿主对本身体的重复训练与情感共鸣实践。建议：从基础情感单元开始重塑神经连接。】
基础情感单元……顾言扯了扯嘴角。意思是，他这个前世影帝，得从“恐惧”、“喜悦”、“悲伤”开始，重新学表演？
“那个谁，”一个带着不耐的女声响起，“你。”
顾言抬头。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容貌极盛却眉眼冷淡的女人站在不远处，是这部网剧的艺术总监，好像姓温。他前世似乎听过她的名字，温知予？星辰娱乐曾经的王牌经纪人，后来好像销声匿迹了。
“我？”顾言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温知予走过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又冷淡。她上下打量他，目光像手术刀，精准而无情。“刚才看你试那个死法了。技巧……有点意思，模仿的是《暗巷》里刘影帝的濒死演绎吧？细节抓得挺准。”
顾言心头微震。这女人，好毒的眼力。
“可惜，”温知予话锋一转，语气比刚才的导演更冷，“形似神不存。你只有‘演’的框架，没有‘死’的实感。像一具会动的高级蜡像。”
她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只有他能听见：“更奇怪的是，你一个十八岁跑龙套的，哪来这么老道的模仿框架？你是谁？”
顾言迎着她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好奇，只有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在怀疑什么？重生？不可能。那她在怀疑什么？
【警报：检测到高强度分析型目标情绪：怀疑度75%，兴趣度20%，探究欲5%。建议：释放部分真实性，建立初步信任锚点。】
“我是顾言，京影表演系大二学生。”顾言开口，声音平稳，“喜欢看电影，看得多，瞎琢磨。让温总监见笑了。”
“京影的？”温知予挑眉，“表演课老师没告诉你，模仿是捷径，也是死路？”
“告诉了。”顾言点头，“所以我现在在这跑龙套，而不是在主演。”
温知予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接话，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兴味。
“牙尖嘴利。”她点评，听不出褒贬，“跟我来。”
她转身就走，不容置疑。
顾言迟疑了一秒，跟了上去。离开嘈杂的拍摄区，走到相对安静的临时办公区。温知予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份薄薄的剧本，拍在他面前。
“《最好的我们》，男三，林暮，钢琴天才，有童年创伤，戏份不多但关键。需要大量手部特写和眼神戏。”她语速很快，“明天下午两点，星辰三楼试镜。这是你的机会，也是我的测试。”
顾言拿起剧本，快速扫了一眼人物小传。净，忧郁，内心有黑洞。一个需要极高情感浓度才能撑起来的角色。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那张脸，还有你刚才‘死’的时候，眼里那一瞬间的空洞。”温知予抱着手臂，倚在桌边，“那不是演技，那是真的。我需要那种空洞，但需要它受控。你能做到吗？”
空洞？顾言想起刚才尝试调动情绪却身体不跟手的挫败感。那种抽离，那种灵魂与肉体的错位，落在别人眼里，竟是“空洞”？
“我能。”他说，没有任何犹豫。
“别答应得太快。”温知予嗤笑一声，“林暮这个角色，原定是陆沉。你知道陆沉吗？”
顾言心跳漏了一拍。陆沉。那个后来如中天、却又在巅峰时因丑闻跌落的巨星。也是……温知予一手捧红，又亲手毁掉的艺人。圈里讳莫如深的禁忌。
“听说过。”他谨慎地回答。
“听说就好。”温知予直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冰冷锐利，“我要的角色，必须超越他。不是名声，是角色本身。如果你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走。”
顾言合上剧本，抬头看她。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冷光，她却站在阴影里。
“我会做到。”他重复，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是超越陆沉，是成为林暮。”
温知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从风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剧本上。
“明天别迟到。”她说完，转身离开。
顾言拿起名片，纯白底色，只有三个瘦金体的字：温知予。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力透纸背：星辰娱乐，三楼，下午两点。别让我失望。
他将名片和剧本一起握在手里。
【初步锚点建立。目标情绪更新：怀疑度60%，兴趣度30%，期待度10%。】
肌肉记忆可以练。
情绪共鸣可以找。
而眼前这个女人，和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落魄的温知予，似乎……不太一样。
这一次，他要走的，也不是前世那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