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的办公室，比顾言想象中更……空旷。
巨大，整洁，冷色调，除了必要的办公家具和绿植，几乎没有个人物品。像个精致的样板间，也像个戒备森严的堡垒。
顾言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像谈判双方。
一份合同被推到他面前。
“三年，公司七你三。住我提供的公寓，便于管理和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未经允许，不得公开任何恋爱关系。所有工作安排，最终解释权归公司。”温知予语速平稳，像在宣读法律条文，“这是A级新人能拿到的最好条件。签，或者不签。”
顾言拿起合同，快速翻阅。条款严苛，控制欲渗透在字里行间。尤其是那份补充协议，要求他必须住在经纪人指定的住所——也就是她家。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经纪合约的范畴，近乎监视。
他放下合同，抬起眼：“温姐，你在害怕。”
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知予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脸上却毫无波澜：“我怕什么？”
“怕失控。怕背叛。怕投入心血，最后养出另一头白眼狼。”顾言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刀子，精准地剥开她试图隐藏的盔甲，“所以你想用合同把我捆死，锁在你的视线范围内，确保我不会变成第二个陆沉。”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温知予的眼神冷了下来，锐利如冰锥：“顾言，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我不需要完全了解你。”顾言迎着她的目光，不退不让，“我只需要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超越陆沉的工具？证明你眼光未错的筹码？还是一个真正能登顶、且不会反噬你的……合伙人？”
“合伙人？”温知予像是听到了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凭什么？”
“凭我能演出林暮。凭我能让你在导演和制片面前，有绝对的底气。”顾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偏偏眼神清澈而笃定，“也凭我知道，捆绑只会催生逆反，而信任，才能换来忠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要五五分成。住宿我可以接受，但前提是‘居住’，而不是‘监控居住’。恋爱条款可以保留，但范围需要明确界定。最重要的是，我的职业规划，我必须拥有知情权和参与权，重大决策，我有建议权和一票否决权。”
“不可能。”温知予断然拒绝，但语气已不如刚才坚决。
“可能。”顾言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推了过去，“这是我的诚意，也是我的筹码。”
温知予扫了一眼，瞳孔微缩。
那是一份简单的计划书。标题是：《顾言：三年跃迁路径图》。下面清晰地罗列了未来一年他建议接触的类型、潜在对象、形象定位策略，甚至包括几个目前还名不见经传、但顾言标注“极具潜力”的新人导演和编剧的名字。
思路清晰，眼光毒辣，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学生的手笔。更像一个在圈内沉浮多年、熟知风向的老手。
“你怎么知道这些？”温知予抬起头，目光如炬，“这些导演和，很多都还在雏形阶段。”
“我喜欢看电影，也喜欢研究行业报告。”顾言面不改色地撒着半真半假的谎，“大数据交叉分析，加上一点直觉。温姐，签下我，你得到的不是一个需要你手把手教的孩子，而是一个自带导航系统的伙伴。你要做的，不是控制我每一步怎么走，而是为我扫清障碍，让我能跑得更快。”
他指了指那份计划书：“这上面70%的资源，以星辰和你的人脉，可以触达。剩下的30%，是我的‘直觉’和‘运气’。我们，成功率是100%。你控制我，成功率可能连50%都不到，因为你会在防备中消耗掉我们彼此大部分的精力。”
温知予沉默了。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沉稳得可怕，也聪明得可怕。他精准地踩在了她的痛点（恐惧背叛）和痒点（渴望成功）上。
那份计划书，像一块极具分量的砝码，压在了天平的另一端。
“六四。”良久，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四。这是底线。住宿条款保留，但我会给你基本的隐私和尊重。参与权可以给你，但最终决定权，必须在我手里。这是我的底线。”
顾言知道，这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恐惧让她筑起高墙，但野心又让她忍不住想窥探墙外的风景。
“可以。”他点头，“但‘最终决定权’的前提，是我的建议得到合理的评估和反馈。如果连续三次我的合理建议被无故否决，我有权要求重启合约谈判，或者，和平解约。”
他抛出了一个看似让步、实则埋下钩子的条款。和平解约，意味着他并非没有退路。这反而能增加温知予的“珍惜”心理。
温知予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灵魂都看穿。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内部通话：“法务部，带修改后的A+级模板过来。加补充条款。”
她看向顾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顾言，你最好一直这么‘有用’。我的耐心和信任，很贵，也很脆弱。”
“我会让它物超所值。”顾言微笑，那笑容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属于十八岁少年的明亮，却依旧深不见底。
合同很快修改好，双方签字。
握着笔，温知予的手指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顾言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签完字，顾言收起自己那份合同，站起身：“那么，愉快，温姐。我下午没课，方便的话，我想先去‘我们的’公寓看看，放点行李。”
他把“我们的”三个字，咬得很自然。
温知予垂下眼帘，报出一串地址和门锁密码：“密码是我生后六位。别外传。”
“当然。”顾言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温姐，你胃不好，晚上别喝咖啡了。我熬了点小米粥在保温壶里，放在你右手边第二个抽屉。记得喝。”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温知予僵在原地。
他……怎么知道她胃不好？还熬了粥？什么时候？
她猛地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果然静静地躺着一个浅灰色的保温壶。打开，温热的、带着红枣香气的粥香飘散出来。
她看着那壶粥，又想起刚才谈判时少年犀利如刀的眼神，想起试镜时他那滴冰冷又滚烫的泪。
矛盾。极致的矛盾。
乖巧与锋利，体贴与算计，清澈与深邃……这些特质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她端起保温壶，粥的温度透过壶壁传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
【情绪档案库：目标‘温知予’信任度+10%，困惑度+15%，警惕度-5%。情感联结初步建立。】
电梯里，顾言看着手机上刚刚存入的“温知予”三个字，嘴角微微勾起。
送粥，是算计，也是诚意。
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而他要猎取的，不只是星途，还有这颗层层冰封之下，或许还残存着一丝温度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