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我们》第一场戏,拍的是林暮在音乐教室练琴,女主角无意间闯入的初见。
场景布置得很有年代感,老式钢琴,斑驳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顾言已经换上了戏服——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头发打理得略显柔软。他坐在钢琴前,导演正在跟他和演女主角的新人演员说戏。
“林暮,你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闯入先是排斥,不耐烦,然后因为女主无意中哼出了你卡壳的旋律,而产生一丝惊讶和探究。情绪转换要自然,层次要清楚。”导演对顾言说,又看向有些紧张的女主角,“你这边,是好奇,不小心打扰的歉意,然后被琴声吸引,忘了道歉……”
温知予站在监视器后面,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几个剧组的主要工作人员也围在旁边,包括昨天在走廊说闲话的那两位,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一个新人,第一场就是情绪复杂的独角戏加对手戏,压力可想而知。
“《最好的我们》第一场第一镜,action!”场记打板。
片场瞬间安静下来。
顾言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不是《月光》,而是一段更轻灵也更复杂的练习曲。他的背脊挺直,侧脸专注,手指在琴键上飞舞,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一瞬间,那个沉稳甚至有些深沉的顾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带着些许孤高和艺术家敏感的少年。
镜头推近,给他的手指和侧脸特写。每一个指尖的力度,每一次眉梢的微动,都精准地传递着“沉浸”与“愉悦”。
然后,女主角饰演的安然不小心撞开了门,发出声响。
顾言(林暮)的琴声戛然而止。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停顿了大约两秒。这两秒里,他肩颈的线条微微绷紧,透露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然后,他才缓缓地、带着被打断创作的不耐,转过头来。
眼神先是冷的,疏离的,像看一个闯入领地的无关者。
导演在监视器后屏住了呼吸。这个节奏和眼神,抓得太准了。
安然慌张道歉,解释自己是来找老师的。林暮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手指重新放回琴键,似乎打算继续,却好像找不到刚才的感觉,试了几个音,都有些滞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泄露了内心的烦躁。
就在这时,安然看着琴谱,无意识地、轻轻地哼出了一小段旋律——正好是林暮卡住的那一段。
林暮即将再次落下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他第二次转过头,看向安然。
这一次,眼神变了。那层冰封的疏离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透出清晰的惊讶,以及一丝被触动的好奇。像孤独航行的船,突然看到了远处另一盏模糊的灯。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手指无声地落在了正确的琴键上,接上了她哼出的旋律。
阳光恰好移动,照亮了他半边脸,那惊讶与好奇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属于少年人的柔软。
“卡!”
导演兴奋的声音打破寂静,“太好了!一条过!顾言,情绪转换绝了!特别是那个停顿和眼神变化,层次感太好了!安然也不错,那种懵懂好奇的感觉抓得很好!”
片场响起礼貌的掌声。几个原本带着审视目光的工作人员,眼神也变了,多了些认可。
顾言从钢琴前站起身,恢复了平时的神情,对导演和工作人员微微颔首:“谢谢导演。”
女主角安然则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顾言一眼,刚才他的表演明显带动了她。
温知予依旧站在那里,但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没有人看到,在顾言弹出第一个音符、眼神完全变成林暮时,她的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
那不是演技。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某种程度的“成为”。
他太懂得如何调动自己,也太懂得如何释放那种吸引人的、孤独又柔软的气质。
这很危险。对观众危险,对者危险,对她……同样危险。
接下来的几场戏,有顾言的,也有其他人的。顾言的表现一直稳定,无论是对手戏还是个人镜头,都完成得净利落,很少NG。他的专业和高效,很快赢得了剧组务实派的尊重。
中午休息时,顾言拿着盒饭,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一个身影在他对面坐下。
是剧组的一个副导演,姓王,负责协调演员和常调度。
“顾言,演得不错。”王导笑了笑,压低声音,“不过,提醒你一句,戏外小心点。组里有人不太安分,跟外面有些联系。”
顾言抬眼,平静地问:“是因为陆沉前辈吗?”
王导有些意外他的直接,点了点头:“耀世那边……有点动作。你毕竟是新人,又顶着这个角色,树大招风。温制片虽然能挡一些,但明枪易躲。”
“谢谢王导提醒。”顾言真诚地道谢,“我会注意的。”
“嗯,好好演,这部戏质感不错,说不定能小爆。你是块料子,别被些龌龊事耽误了。”王导拍拍他肩膀,起身走了。
顾言慢慢吃着饭。看来,陆沉或者说耀世的手段,已经开始渗透了。无非是制造麻烦,败坏口碑,或者影响拍摄。
正想着,温知予端着杯咖啡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的冷静练。
“上午表现很好。”她喝了口咖啡,语气公事公办,“导演和制片都很满意。照这个状态保持下去。”
“嗯。”顾言应了一声,看了看她手里的咖啡,“胃不好,少喝点。”
温知予动作顿了顿,把咖啡杯放远了些:“习惯了。”她停顿一下,看向他,“王导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顾言并不意外她会看到:“提醒我小心点,组里不太平,可能跟耀世有关。”
温知予的眼神冷了下来:“跳梁小丑。”她语气带着不屑,但眉头却蹙紧了,“你专心拍戏,其他事情我会处理。记住,任何异常情况,任何陌生人接近,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的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好。”顾言点头,顿了顿,“你也小心。”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那杯没喝完的咖啡,起身离开了。
下午的拍摄继续。有一场戏是林暮和学校里的混混发生冲突,被推搡,撞到储物柜上。动作指导设计了简单的走位和碰撞。
实拍时,扮演混混的演员是个体格健壮的年轻武行。按照设计,他应该用力推顾言的肩膀,顾言借力撞向储物柜。
然而,开拍后,那武行推过来的力道,明显超出了设计,带着一股狠劲,而且手的位置偏低,直奔顾言肋下脆弱处!
电光石火间,顾言瞳孔微缩。他原本可以凭借前世学的些许技巧和现在的年轻身体灵活避开,甚至反制。但一瞬间,他改变了主意。
他顺着那股加重的力道,“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铁皮储物柜上,发出巨大的闷响。身体蜷缩,脸上瞬间流露出真实的痛楚表情,但旋即被他咬牙忍下,转化为林暮该有的屈辱和愤怒,眼神死死盯住那个“混混”。
“卡!”导演喊停,有些疑惑,“刚才那一下……是不是太重了?顾言,你没事吧?”
所有人都看向顾言。
顾言扶着储物柜,缓缓站直身体,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有冷汗,但摇了摇头:“没事,导演。这样……更真实。”他看向那个有些慌乱的武行,语气平静,“这位老师力气真大,很敬业。”
那武行脸色变了变,支吾着说不出话。
温知予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个武行,然后落在顾言身上:“真没事?”她的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背,但在众目睽睽下又停住了。
“真没事。”顾言对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没问题。
导演看了看顾言,又看了看那个武行,眼神里多了些深思。他挥挥手:“休息十分钟!动作指导,再过来核对一下动作!安全第一!”
人群散开。温知予将顾言拉到一边相对无人的角落,压低声音,带着怒气:“他是故意的。”
“我知道。”顾言揉着确实有些疼的背,语气平淡。
“你为什么不躲开?”温知予盯着他。
“躲开了,怎么抓现行?”顾言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现在,全剧组都知道,有人想对我这个新人下黑手。导演会警惕,其他人也会看在眼里。那个武行,以后在组里,不好过了。”
温知予愣住了。她没想到,这少年在瞬间不仅承受了攻击,还想到了这一层。用一次实打实的碰撞,换取剧组内部潜在敌对势力的暴露和孤立,以及导演和大多数人的同情与倾向。
对自己够狠,心思也够深。
“疼吗?”她问,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有点。”顾言如实回答,“不过值得。”
温知予看着他平静的脸,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后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这件事,我会处理。”她声音冷硬,“那个武行,还有他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嗯。”顾言点头,信任她的能力。
“下次,”温知予看着他,一字一句,“不许再这样。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听到没有?”
这句话,已经超出了经纪人对艺人的关心范畴。
顾言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点头:“听到了。”
温知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别开脸:“我去跟导演谈谈。”说完,匆匆离开,耳却有些发热。
顾言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抬手揉了揉后背撞到的地方,嘴角却微微弯起。
苦肉计,虽然老套,但有时候,确实有效。
不仅清理了隐患,好像还……意外地拉近了点什么。
片场角落,那个武行被动作指导和王导叫到一边,脸色灰败。不远处,另外两个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第一场暗箭,被顾言用身体硬接了下来,并化为了明处的筹码。
这场戏里戏外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