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3章

路明非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

最终圣所的天花板。他躺在这里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那道裂缝他都快能画出来了——从左上角的射灯旁边开始,斜斜地往右下方延伸,走了大概四十厘米的时候拐了个弯,然后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他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毛毯很薄,摸起来有点扎。但他不觉得冷。他什么都不觉得。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从里到外都是空的,像一只被吃完了肉的螃蟹壳。

他坐起来。

最终圣所很安静。杜登的设备在角落里嗡嗡运转,屏幕上跳动着他看不懂的数据曲线和波形图。房间里没有别人。杜登大概去吃饭了,或者去睡觉了——路明非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避风港在地下,没有太阳,时间全靠钟表撑着。钟表说几点就是几点。钟要是停了,时间大概也就跟着停了。

他站起来,走出最终圣所。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灰色的混凝土墙壁上。他的拖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像是整个避风港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他的脚步声。

他走了很久。经过图书馆的门——关着的。经过通讯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加密通讯的电流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俄语。路明非听不懂俄语,但他听到了一个词。

“避风港”。

他停了一下。

脑海深处,很远的地方,路鸣泽的声音响了一下。很轻,像是隔着几堵墙传过来的。

“我的人。”

路明非没有听清。他在通讯室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到食堂。

食堂很大。长条形的桌子排成三排,椅子整齐地推在桌子下面。角落里有一台自动售货机,旁边是一台微波炉。暖黄色的灯光——和走廊的冷白色不一样。但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空荡荡的食堂里,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显得更冷清。像是一个人在空房子里开了暖气,暖气在响,但没有人说话。

他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份人造牛排和一杯水。牛排是真空包装的,他撕开外面的塑料膜,放进微波炉,按了三分钟。

然后站在微波炉前面等。

微波炉里的灯亮着。牛排在转盘上慢慢地转。一圈。又一圈。又一圈。路明非看着它转,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微波炉里的灯光是黄色的,照在那块棕褐色的人造蛋白质上,让它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像食物。

叮。

他把牛排拿出来,撕开内包装,坐在最靠角落的位置上吃。

味道很一般。人造蛋白质做的,口感像嚼橡皮。调味料放得太多——大概是为了盖住蛋白质本身的腥味。咸得发苦。他机械地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

桌上有一个陶盆。歪歪扭扭的,釉面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像是谁用手捏出来的。盆里种着一株不知名的植物,叶子是绿色的,细长的,有点蔫——大概是浇水不够,或者是见不到阳光。避风港里的植物都有这个问题。

路明非看着那个陶盆。

歪歪扭扭的。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以前。他还小的时候。路麟城有一天下班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小包一小包的种子,说是植物园里的朋友送的。那个周末父子俩在厨房的桌子上铺了旧报纸,用黄泥巴捏了好些个花盆。路明非的手小,捏出来的盆都歪歪扭扭的,路麟城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比着看谁捏得更丑。最后烧出来的成品摆了一排,个个都像是喝醉了酒的碗。

然后种上风铃草的种子。浇水。施肥。放在窗台上。

几周之后风铃草竟然真的发芽了。再过一段时间开了花,紫色的,一小朵一小朵的,挂在细细的茎上,风一吹就晃,看起来确实像铃铛。那年夏天路明非觉得特别骄傲,因为他家的窗台上开满了紫色的风铃草。他逢人便说——跟邻居说,跟同学说,跟楼下小卖部的老板说。”我种的!我自己种的!”

那天晚上路麟城拎了半只嘉兴酱鸭回来,还有两瓶啤酒。上来就把鸭腿撕给了儿子,鸭翅膀撕给老婆,自己起劲地啃鸭头。乔薇尼拿筷子敲他的酒杯:”我说路麟城,你那个同学推荐的医生到底行不行啊?儿子今天又做梦了!” 路麟城往桌上吐了小骨头:”你确定是你亲生的?”

路明非嚼着人造牛排,想着这些画面。

鸭腿的味道他还记得。酱鸭的酱汁是甜的,肉是咸的,皮是脆的,咬下去会嘎吱一声。乔薇尼做饭不行——她炒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但路麟城总能从外面的熟食店里找到好吃的东西带回来。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小小的餐桌前,路麟城喝着啤酒吹牛,乔薇尼拿筷子敲他的杯子不让他喝太多,路明非啃着鸭腿看他们俩拌嘴。

窗台上的风铃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紫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像一串小铃铛,没有声音,但看起来像是在响。

路明非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用力嚼了两口牛排,把那股酸意连着口水一起咽了下去。人造蛋白质的咸苦味盖住了记忆里酱鸭的味道。

他把牛排吃完了。喝了几口水。站起来,把包装纸和塑料杯扔进垃圾桶。

走出食堂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陶盆。

植物还活着。叶子虽然蔫了,但还是绿的。在照不到太阳的地底下,在人造灯光和循环空气里,它还是绿的。

路明非看了它两秒钟。

然后转身走了。走廊的冷白色灯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有个人在后面跟着他,但他不回头就永远看不到。

在另一个地方。另一种寒冷。

北西伯利亚的冻土带上,一辆伪装成民用卡车的越野车停在公路边。说是公路,其实只剩下两道模糊的车辙印在雪地里——雪已经把路面埋了大半,再下一场就彻底看不见了。天空是铅灰色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电线杆,没有人。只有雪。茫茫的雪一直铺到天的尽头,和铅灰色的天空缝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车里坐着两个女人。

驾驶座上的那个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熊皮大衣——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穿在她身上像是把一整张熊皮裹了上去。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脚上是一双 Jimmy Choo 的高跟短靴。靴子上沾满了泥和雪渍,Jimmy Choo 本人看到大概会心肌梗塞。她的头发扎成马尾,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在周围灰白色的天地之间刺眼得像一面小旗子。

她正在吃薯片。

薯片冻得硬邦邦的,咬下去嘎嘣脆,像在嚼冰块。她嚼得很响,一点也不在乎这个声音和零下四十度的荒原有多不搭。

副驾驶座上的那个穿着黑色紧身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腿很长,长到膝盖顶在了手套箱上——这辆车不是为她的身高设计的。腰间别着两把刀,天羽羽斩和布都御魂,刀柄从冲锋衣的下摆露出来。她的脸很安静,安静到像是一幅画。一幅你看了三秒钟会忘掉,但看了第四秒钟会忽然意识到画里的人正在看着你的画。

苏恩曦和酒德麻衣。

路鸣泽的人。

“我跟你说,”苏恩曦嚼着薯片,声音含含糊糊的,”老板上次给我寄的那双鞋——就是那双红底的 Louboutin——我穿了一次就断跟了。一次。你知道那双鞋多少钱吗?”

酒德麻衣没有回答。她在看窗外。

“三千八百美金。”苏恩曦自问自答。”三千八百美金的鞋子,穿了一次,走了二十米,左脚的跟就断了。我当时就跟老板说——老板,你的品味没有问题,但你的运气有问题。你送出去的东西都活不长。”

“老板怎么说?”酒德麻衣问。眼睛没有离开窗外。

“老板说——” 苏恩曦的声音轻了一点。”‘我自己也活不长,所以很公平。'”

她把薯片袋子翻过来,把最后几片碎屑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把空袋子团成一团扔到后座上。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引擎怠速运转,嗡嗡地响。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纹路像蕨类植物的叶子。暖风开到了最大,但只够让驾驶室保持在不至于冻死人的程度。

“你说老板现在在什么?”苏恩曦忽然问。

酒德麻衣没有回答。

她们不知道老板在哪里。老板从来不告诉她们自己在哪里。他只是会出现——有时候在丽晶酒店的顶层套房里,穿着白色的风衣,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年份的红酒。有时候在蒙古草原的公路边,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看起来还是像从杂志封面上剪下来的。有时候只是一条加密频道里的声音,说几句话,交代几件事,然后断线。

像一个弹窗广告。出现的时候你来不及关,消失的时候你来不及看。

“上次见面的时候,”苏恩曦的声音又轻了一点,轻到几乎要被引擎声盖过去了,”他的手在流血。”

酒德麻衣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受伤的那种流血。”苏恩曦说。”伤口流血是往外涌的。他那个不是——是渗的。从指缝里渗出来的,很慢,一滴一滴的。他自己好像都没注意到。我跟他说’老板你手在流血’,他低头看了一眼,用纸巾擦了擦,说’没事,不是受伤了,是快要死了’。”

她学路鸣泽的语气学得很像——轻飘飘的,不当回事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车里又安静了。

“老板要那个衰仔活。” 酒德麻衣说。

苏恩曦看着她。

“老板要他活,我们就让他活。” 酒德麻衣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苏恩曦翻了个白眼。”你说得倒轻巧。老板要他活,我们就在零下四十度的鬼地方蹲着,啃冻得跟铁片一样的薯片,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不知道什么人。”

“你不也在啃。”

苏恩曦笑了。嘎嘎嘎嘎的,像鸭子叫。声音在车厢里撞来撞去。”对,我也在啃。”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翻下遮阳板,对着遮阳板背面的小镜子补了补嘴唇。镜子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用手指擦开一小块。零下四十度的荒原上补口红——这件事本身荒诞得像一个冷笑话。但苏恩曦做起来理所当然,像是在自己家的梳妆台前。

“你说,”她一边涂口红一边说,”老板要是真的死了——谁来给我们发工资?”

酒德麻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她的目光在窗外的某个点上停住了。

她的右手无声地握上了腰间的刀柄。

“前方三公里。” 她说。”有车队。”

苏恩曦涂口红的手停了。口红还举在嘴唇旁边,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从慵懒变成了锐利,转换的速度快得像翻牌。一只猫从晒太阳的状态瞬间切换到了捕猎模式。

“几辆?”

“六辆装甲运兵车。两辆通讯指挥车。” 酒德麻衣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秘党北欧分部的涂装。正在向避风港方向移动。”

苏恩曦把口红收回口袋。然后她弯下腰,从座位底下拽出一个银色的旅行箱——那种空姐们拖着到处跑的登机箱。她拉开拉链。

里面码着:三十万美元现金,用橡皮筋扎成一捆一捆的。两本假护照,一本美国的一本加拿大的。一台级电磁扰器,比鞋盒大一点。六枚闪光弹,整整齐齐地排在箱子底部。

以及一张手写的纸条。

纸条上是路鸣泽的字迹——好看的,潦草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只有一行字:

“花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花钱解决不了的问题,让麻衣解决。”

苏恩曦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酒德麻衣。

“老板真了解我们。” 她说。

酒德麻衣已经打开了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苏恩曦的头发飞了起来。黑色的身影闪了一下,消失在风雪里。没有声音。连车门都没有响——她是侧身滑出去的,像一条蛇从缝隙里钻走了。

三秒钟。

苏恩曦听到了第一辆装甲运兵车的引擎忽然熄火的声音——不是慢慢熄的,是突然死掉的,像是有人一刀切断了它的油路。

大概确实是一刀切断的。

苏恩曦启动了电磁扰器。扰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指示灯由绿变红。三公里范围内的所有无线电通讯在这一瞬间全部变成了雪花和杂音。

然后她启动卡车,打开车灯——两道明晃晃的远光灯在风雪中劈开一条路——慢悠悠地向车队开过去。

第二辆装甲车的引擎也熄了。

第三辆。

苏恩曦把车停在车队旁边,摇下车窗。冷风扑在她的脸上,把她刚补好的口红吹得有点歪了。她探出半个身子,冲着一脸懵的秘党士兵露出一个灿烂的、热情的、像是在旅游景点门口拉客的笑容: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走错路了!前方是北极熊自然保护区,禁止通行!”

她从箱子里抓起一捆美元,在手里颠了颠。

“违者罚款——三十万美元!现金!不找零!”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