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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沈却寒敲门的声音很特别。

不是那种急促的“砰砰砰”,也不是漫不经心的“咚咚咚”,而是三声均匀的、间隔分明的轻叩。“叩、叩、叩”,像用指节丈量过距离和时间,每一声都敲在同一个频率上。

林笑笑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拉开,沈却寒站在外面,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和那支熟悉的蓝色钢笔。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但没穿白大褂,整个人看起来少了点医院的消毒水味,多了点……书卷气?

“进来吧。”林笑笑侧身让她。

沈却寒点点头,走进来。她在玄关处停下,很自然地弯腰换鞋——鞋架上有一双崭新的、深蓝色的男式拖鞋,是林笑笑前两天特意买的,标签都没拆。沈却寒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向林笑笑。

“新的。”林笑笑解释,“没人穿过。”

沈却寒“嗯”了一声,撕掉标签,换上。拖鞋有点大,她纤细的脚踝在宽大的鞋帮里显得更细了。她走进去,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客厅的茶几已经收拾净,上面摆好了两个玻璃杯,一壶温水,还有林笑笑的速写本和彩铅盒。沙发也整理过,靠垫拍得蓬松,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沈却寒在沙发一侧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沓A4纸,用燕尾夹整齐地夹着,第一页用她那手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写着:

《异常现象观察记录与相关性分析》

底下分了几栏:期、时间、现象描述、可能诱因、关联性假设。

林笑笑在她对面坐下,探头看了一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沈却寒抬起眼,看着她。

“没事。”林笑笑摆摆手,嘴角还翘着,“就是觉得……沈医生,你这架势,像要给我开学术研讨会。”

沈却寒没接话,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支笔——不是那支蓝色钢笔,是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上印着医院的名字。她在第一栏“期”下面写下今天的期,字迹依旧工整得像印刷体。

“开始吧。”她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从你第一次出现异常感知开始回忆,尽量精确到具体时间和情境。”

林笑笑敛了笑,坐直身体。她翻开速写本,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前面是她平时画的杂七杂八的东西,窗外的树,家里的绿萝,还有……她快速翻过几页,翻到一张画着悬崖背影的素描。

“第一次,”她指着那张画,“是你给我做手术那天晚上。在ICU,我梦见这个。”

沈却寒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具体时间?”

“不记得了。”林笑笑实话实说,“麻药劲儿没过,时间感是乱的。”

沈却寒没追问,在“时间”栏里画了条斜杠。“诱因?”

“不知道。”林笑笑顿了顿,补充,“但那天你碰了我的玉佩。”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小墨点。沈却寒把它涂掉,继续写:“关联性假设:玉佩接触可能触发记忆闪回。”

“第二次,”林笑笑翻到下一页,是那张染血的剑穗,“还是那天晚上,但梦更完整了。我梦见你……不对,是梦里的那个你,把剑穗塞给我,说‘拿着,保命用’。”

沈却寒写字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画上。铅笔勾勒的剑穗,丝线缠绕,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玉珠,穗子上被她用深红色彩铅涂了几笔,像浸透了血。

“你画这个的时候,”沈却寒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有什么特殊感觉吗?”

林笑笑想了想:“就是……画的时候,手好像自己会动。脑子里有那个画面,特别清晰,连剑穗上丝线的纹路都能看见。”

沈却寒低下头,在“现象描述”栏里快速写着什么。写完了,她翻到新的一页,抬头看向林笑笑:“继续。”

接下来一个小时,林笑笑把自己能记得的所有“异常”都倒了出来:玉佩在月光下的纹路变化,手术时那股模糊的暖流,雨夜沈却寒灵力失控时玉佩的共鸣,还有手腕上那道勒痕出现时自己腹部的剧痛……

她说得断断续续,有些细节记不清了,就停下来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的边缘。沈却寒一直没打断她,只是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均匀的沙沙声,偶尔停下来,在某一行下面划条横线,或者打个问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随着时间慢慢挪动,从茶几边缘挪到沈却寒脚边,把她深蓝色的拖鞋照得发白。

说到最后,林笑笑嗓子有点,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

沈却寒也停下笔,拿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小口。她的嘴唇沾了水,在光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我说完了。”林笑笑放下杯子,玻璃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却寒没说话,只是低头翻看刚才记录的那几页纸。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哗啦,哗啦。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有时还会翻回去,对照前面的内容。

林笑笑等了一会儿,有点坐不住,伸手去拿彩铅盒。盒子是木质的,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颜色的铅笔,笔尖都削得尖尖的。她抽出一支深蓝色的,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在本子的空白页上随意涂画起来。

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高,瘦,肩膀挺直。然后加上头发,束在脑后,一丝不乱。再往下,是握着笔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你在画我。”

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铺直叙的,听不出情绪。

林笑笑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抬起头,沈却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看完了记录,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本子上。

“……没有。”林笑笑下意识把本子合上,动作太快,本子边缘刮到彩铅盒,哗啦一声,几支铅笔滚出来,掉在茶几上。

沈却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林笑笑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潭底下潜藏的暗流。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还有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林笑笑伸手去捡掉落的铅笔,手指有点抖,捡了两三次才捡起来。她把铅笔一支一支回盒子,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我……”她开口,声音巴巴的,“就是随便画画。”

沈却寒“嗯”了一声,没追问。她把文件夹合上,钢笔扣好,放在一边。然后她往后靠进沙发里,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针织开衫的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手腕上那道勒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暗红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林笑笑的视线落在那里,停住了。

沈却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然后很自然地抬起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道痕迹。

“你的部分说完了。”她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现在到我了。”

林笑笑愣了一下:“你……也要说?”

“数据收集需要全面。”沈却寒看着她,“双向记录更有利于分析。”

林笑笑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一直不想提这些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重新翻开速写本,翻到一页空白,拿起铅笔,摆出认真记录的架势。

“你说,我画。”她说。

沈却寒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铅笔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小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一次异常感知,”她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念病历,“是你手术当晚。在更衣室,洗手时指尖出现短暂麻痹和幻觉——悬崖,风雪,剑穗。”

林笑笑笔尖一顿,在纸上点了个黑点。她抬起头,看向沈却寒。

沈却寒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点,像在回忆。“持续时间约三秒。诱因:接触你的玉佩。关联性假设:玉佩作为媒介,触发双向记忆碎片。”

“第二次,”她继续,“是你转入普通病房后第三天的深夜。在办公室查阅病历,无外界情况下,出现持续约一分钟的幻视——炼器堂场景,你在角落,差点炸了炉子。”

林笑笑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她盯着沈却寒,但沈却寒的目光依然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有点冷硬。

“第三次,”沈却寒的声音低了一点,“是你出院后第二天。在家休息时,无诱因出现灵力失控前兆,丹田区域出现持续性灼热感,伴随轻微耳鸣。持续时间约五分钟,自行消退。”

她停顿了一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第四次,”她放下杯子,玻璃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比刚才更重的一声响,“是你腹痛发作的当晚。感应到剧烈疼痛信号,来源不明,但方向明确指向楼下。尝试用灵力进行……压制和转移,过程持续约二十分钟,结束后手腕出现表皮损伤。”

她说得很简洁,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准测量,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林笑笑握着铅笔的手指却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压制和转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什么意思?”

沈却寒终于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井水平静无波。

“就是字面意思。”她说。

林笑笑盯着她,盯着她手腕上被袖子盖住的那道勒痕,盯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盯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旋转,碰撞,拼凑——

雨夜楼上的巨响,她冲进门时看到的青色光晕,沈却寒惨白的脸,手腕上那道新鲜的、暗红色的勒痕,还有自己腹腔里那股突然消退的灼痛。

“你……”林笑笑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把我的疼……弄到你身上去了?”

沈却寒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林笑笑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带倒了玻璃杯。杯子滚到地毯上,没碎,但水泼出来,洇湿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没管,只是盯着沈却寒,眼睛瞪得很大,眼眶发红。

“你是不是疯了?”她声音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那是疼!是癌痛!你……你怎么能……”

“坐下。”沈却寒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林笑笑没动。

“坐下。”沈却寒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一点,但更沉,“你伤口还没好全。”

林笑笑站着,口剧烈起伏。她看着沈却寒,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那截盖在袖子底下、藏着勒痕的手腕。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都飞走了,久到阳光挪到了沈却寒的肩膀上,把她浅灰色的开衫照得发白,林笑笑才慢慢坐回沙发里。

她垂下头,手指攥着速写本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本子被她捏得皱起来,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沈却寒弯腰捡起地上的玻璃杯,抽了张纸巾,把地毯上的水渍擦净。动作很慢,很仔细,擦完了,她把杯子和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坐好。

“继续。”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林笑笑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没再说什么。她重新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沈却寒等了几秒,见她没动,便自己开口:“第五次,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在超市买菜时,无诱因出现短暂晕眩,伴随片段式记忆闪回——藏书阁,你在角落睡着,流口水。”

她说“流口水”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铺直叙,像在描述某种临床症状。

林笑笑的笔尖抖了一下,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咬着下唇,努力控制住表情,但耳还是不争气地开始发烫。

沈却寒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耳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她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目前记录完毕。”她说,合上文件夹,“基于现有数据,初步假设:玉佩作为双向媒介,不仅触发记忆共享,还可能传递部分生理感知。灵力介入会加剧这种联结,但具体机制不明,风险未知。”

她说完,看向林笑笑:“你有什么补充吗?”

林笑笑摇摇头,手指还攥着铅笔,指尖冰凉。

沈却寒“嗯”了一声,把文件夹和钢笔收好,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下次记录时间,周四晚上七点。”

她走到玄关,换鞋。深蓝色的拖鞋脱下来,整整齐齐摆回鞋架上,然后穿上自己的皮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每一个结都打在同样的位置。

拉开门,她回过头,看了林笑笑一眼。

“按时吃药。”她说,“伤口注意清洁。”

然后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林笑笑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阳光已经挪到了她腿上,暖烘烘的,但她觉得手脚冰凉。速写本还摊在膝盖上,那页纸上画了一半的沈却寒侧脸,线条歪歪扭扭,眼睛还没画,只有一个空空的轮廓。

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指尖在上面轻轻描摹。

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

最后停在那双还没画出来的眼睛的位置。

指尖下的纸张粗糙,带着铅笔芯的微涩触感。

窗外传来小孩嬉闹的声音,远远的,模糊的。阳光继续慢慢挪动,从她腿上挪到地板上,最后消失在墙壁后面。

客厅里暗下来。

她坐在渐渐暗淡的光线里,手指还停在纸上那个空白的眼眶上。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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