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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城西的古玩市场像座巨大的迷宫。

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招牌挤着招牌,幌子叠着幌子。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陈年的木头味、铜锈味、香灰味,还有各家店里飘出来的、真假难辨的檀香气。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有点滑。

林笑笑走得很慢,一只手按着腹部,另一只手被苏晓紧紧拽着。苏晓今天穿了条破洞牛仔裤,马丁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像条活泼的尾巴。

“就是这儿了。”苏晓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门是深棕色的,木纹清晰,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黑底金字,写着“弦音阁”三个字。字是行书,笔锋凌厉,带着股说不出的洒脱劲儿。门两边贴着副褪了色的对联,字迹模糊,看不真切。

苏晓上前敲门。手指叩在厚重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等了几秒,门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由远及近。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开门的是个女人。

约莫三十岁上下,穿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旗袍侧襟上绣着几枝银色的梅花,领口盘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手里拿着杆细长的烟斗,烟斗头是白玉的,正袅袅地冒着青烟。

女人的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目光在苏晓和林笑笑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笑笑脖子上——那红绳从领口露出来一小截。

“找谁?”她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刚睡醒。

“虞老板?”苏晓堆起笑,“陈叔叔介绍我们来的,说您这儿……”

“进来吧。”女人没等她说完,直接拉开了门。

店里很暗。

不是那种灯光不足的暗,是另一种——刻意的、精心营造的昏暗。几盏宫灯挂在梁上,灯光是暖黄色的,透过绢纱灯罩柔柔地洒下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暧昧的昏黄。空气里有股浓郁的老檀香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烟草气。

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博古架,架上摆满了东西。青铜器、瓷器、玉器、木雕、字画……林林总总,挤得满满当当。光线太暗,看不清细节,只觉得满眼都是暗沉沉的色彩,像走进了一座尘封多年的、时间停滞的宫殿。

女人领着她们穿过店堂,走到最里面。

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黄花梨木茶台,茶台边上放着一个紫铜炭炉,炉上坐着把铁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白汽。茶台后面是扇雕花屏风,屏风上绘着山水,墨色淋漓,意境悠远。

“坐。”女人自己先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张鼓凳。

林笑笑和苏晓坐下。鼓凳的凳面是硬木的,坐上去凉飕飕的。林笑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博古架上一尊青玉观音上。观音垂目,面容慈悲,玉质温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油脂一样的光泽。

“东西带来了?”女人把烟斗在桌上的玉质烟灰缸里磕了磕,灰烬簌簌落下。

林笑笑回过神,从领口掏出玉佩,解下红绳,双手递过去。

女人没急着接,先是从茶台抽屉里拿出一块深紫色的丝绒布,铺在桌面上。然后她才接过玉佩,放在绒布中央。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玉佩躺在深紫色的绒布上,青白色的玉石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通透。女人没拿放大镜,也没开什么特殊光源,只是俯下身,凑得很近,眼睛几乎贴在玉佩上。

看了足足有三分钟,她才直起身。

“另一块呢?”她开口,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但林笑笑听出了一丝不同——那懒洋洋底下,藏着某种极其锐利的东西。

“……什么另一块?”林笑笑下意识反问。

女人抬起眼,目光像两把小刷子,在她脸上扫来扫去。“这块玉,”她用烟斗的玉嘴轻轻点了点桌上的玉佩,“是成对的。另一块在谁那儿?”

林笑笑喉咙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苏晓在旁边话:“虞老板,您怎么知道这玉是成对的?”

女人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因为我见过。”

她从太师椅里站起身,走到身后的博古架前,在架子上摸索了一会儿,抽出一个深红色的锦盒。走回来,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盒子里铺着墨绿色的丝绒,丝绒上躺着一块玉佩。

林笑笑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块玉和她的一模一样——青白色,温润通透,造型古朴,连大小、厚薄都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是,这块玉内部那些细微的、脉络般的纹路,走向和她那块正好……相反?

像镜子的两面。

女人把锦盒里的玉佩拿出来,放在林笑笑那块旁边。两块玉并排躺在深紫色的绒布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对沉睡的双生子。

“这是……”林笑笑的声音有点抖。

“我师父的遗物。”女人重新坐下,拿起烟斗,却没抽,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温热的玉质烟嘴,“他老人家临终前交代,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另一块玉找上门,就把这个盒子交给对方。”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笑笑:“但他没说,来的会是这么年轻的小姑娘。”

林笑笑盯着那两块并排的玉佩,脑子里一片混乱。镜子?成对?遗物?师父?

“您师父……”她开口,声音涩,“他是做什么的?”

“做我这行的。”女人轻笑一声,“看东西,辨真伪,偶尔也帮人解决点……麻烦。”

她顿了顿,从茶台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小瓷瓶,拔掉瓶塞,倒出一点淡金色的粉末在掌心。粉末很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属般的光泽。

“手伸出来。”她对林笑笑说。

林笑笑迟疑了一下,伸出手。

女人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她把那些金色粉末轻轻撒在林笑笑掌心,然后用指尖在粉末上画了个简单的图案——像是个变了形的八卦。

“握紧。”她说。

林笑笑握紧拳头。

女人松开手,拿起桌上林笑笑那块玉佩,用玉石的边缘,轻轻在林笑笑的拳头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很轻的响声,但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女人把玉佩放回绒布上,示意林笑笑摊开手掌。

林笑笑慢慢摊开手。

掌心里的金色粉末……变了。

原本均匀撒开的粉末,此刻正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流动、汇聚,最后在她掌心聚集成一个复杂的、环状的图案。图案中央,那些粉末微微发着光,不是反射灯光那种光,是从内里透出来的、暖金色的微光。

“看见没?”女人抬了抬下巴,“这叫‘魂引’。你这块玉,和你这个人,绑得死死的。”

林笑笑盯着掌心那个发光的图案,指尖发凉。

“什么意思?”苏晓在旁边问,声音也有点紧。

女人重新拿起烟斗,从桌上的小瓷罐里捏了一小撮烟丝,填进烟斗里,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冽的、略带苦味的香气。

“意思就是,”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这块玉不是普通的符。它叫‘跨界引魂玉’,是上古时候,有大神通的人炼制出来的东西。专门给那些需要穿梭不同世界、或者不同时间线的人用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笑笑脸上:“为了防止魂体在穿越过程中迷失、消散,或者……被别的什么东西吞噬。”

林笑笑喉咙发紧,手心冒汗。掌心里那个发光的图案还在,暖金色的光明明灭灭,像一颗微弱但顽强的心脏。

“那……另一块玉的佩戴者呢?”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一样。”女人又吐出一口烟,“两块玉是一对,互相牵引,互相稳固。佩戴者之间的魂体会有某种……共鸣。用你们现代人的话说,大概就是量子纠缠?”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但笑意没达眼底:“所以我才问,另一块在谁那儿。你们俩——你,和另一个戴着玉的人——现在是一绳上的蚂蚱。他那边出事,你这边就有感应。反过来也一样。”

林笑笑脑子里闪过沈却寒雨夜失控的画面,闪过自己掌心曾经出现的、那些转瞬即逝的青色光晕。

“这种感应……”她舔了舔裂的嘴唇,“会到什么程度?”

“看情况。”女人把烟斗搁在烟灰缸上,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呷了一口,“轻点的,就是做个梦,有点心悸。重点的……”她抬眼,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就是像你刚才那样,魂引反应这么强烈——说明最近出过大事,对吧?”

林笑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掌心的粉末被捏成一团,那个发光的图案破碎了,金色的微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像细碎的金沙。

“那……如果,”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想彻底断开这种联系,或者……治愈这种联系带来的……问题,该怎么办?”

女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笑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就是古玩市场窄窄的巷子,这会儿阳光正好,从对面屋檐斜斜地照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嗒嗒嗒,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断开?”女人背对着她们,声音有点飘,“炼这玉的人就没想过让人断开。这是保命的东西,也是枷锁。戴着它,你们两个的命就绑在一起了,生死同命,福祸相依。”

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旗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至于治愈……得看是什么‘问题’。如果是魂体受损,那就得回到受损的地方去,找到源,要么修补,要么……彻底了结。”

她走回茶台,拿起林笑笑那块玉佩,在指尖转了转。玉石温润,在她白皙的手指间泛着幽幽的光。

“你这玉,”她忽然说,“最近用过吧?能量耗了不少。”

林笑笑愣了一下:“用过?”

“就是共鸣,牵引,稳定魂体之类的。”女人把玉佩放回绒布上,“玉里的能量不是无限的。每用一次,就会消耗一点。用得太狠,玉就会裂,会碎。到那时候……”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能补充吗?”苏晓问。

“能。”女人点头,“但方法很麻烦,需要特定的天时地利,还要有足够的灵力灌注。现代这环境……”她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店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铁壶里的水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响,还有窗外的风声,细细的,像谁在叹息。

林笑笑盯着桌上那两块并排的玉佩,脑子里乱糟糟的。跨界引魂玉,生死同命,能量消耗,回到源……

她抬起头,看向女人:“虞老板,您……相信人有前世吗?”

女人正在往烟斗里填新的烟丝,闻言手指顿了顿。她抬起眼,看向林笑笑,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信不信不重要。”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懒洋洋,“重要的是,你现在遇到了什么事,想解决什么事。”

她填好烟丝,点燃,吸了一口,青烟袅袅升起:“说说吧,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从你戴上这块玉开始,一五一十地说。”

林笑笑咬了咬下唇,看向苏晓。

苏晓冲她点点头,眼神里写着“说吧,都到这份上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挪动,从石板路上挪到屋檐上,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铁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白汽从壶嘴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里升腾、消散。

林笑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从医院的初遇,到梦里的悬崖剑穗,到玉佩的共鸣,到雨夜的失控,到沈却寒手腕上的勒痕,到那本手抄本,到那句“我们试试”……

她说得很慢,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记不清了,就停下来想。女人一直没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抽一口烟,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水。青烟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升腾,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等林笑笑说完,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从窗户外透进来,和店里的宫灯光混在一起,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黄。

女人把烟斗在烟灰缸里磕净,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拿出纸笔,写下一串数字,递给林笑笑。

“我的号码。”她说,“有事打这个电话。”

林笑笑接过来,纸上写着十一个数字,字迹潦草,但笔锋凌厉,和她门匾上的字如出一辙。

“虞老板,”苏晓忍不住问,“您……能帮我们吗?”

女人重新坐回太师椅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能帮的我会帮。”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有些事,得你们自己去做。有些路,得你们自己去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块玉佩上:“这玉还能用,但能量不多了。下次再要用它做点什么……想清楚后果。”

林笑笑握紧了手里的纸条,纸张边缘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谢谢您。”她说,声音很轻。

女人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找上门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巷子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她的旗袍下摆,也吹动了博古架上那些古玩表面薄薄的灰尘。

“走吧。”她说,“天黑了,路上小心。”

林笑笑和苏晓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林笑笑回过头,看向店里。

女人还站在门边,倚着门框,手里拿着那杆细长的烟斗,青烟袅袅升起,在她脸前盘旋,把她的表情遮得有点模糊。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虞老板,”林笑笑忽然开口,“您师父……有没有说过,这玉最后会怎么样?”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

青烟散开,露出她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

“他说,”她的声音飘在风里,有点远,有点空,“当两块玉重新相遇,当佩戴者再次并肩……有些事就该有个了结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

巷子里彻底暗下来了。路灯的光昏黄,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还有自行车铃叮叮当当的响声。

林笑笑握着那张纸条,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口的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的,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苏晓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笑笑,你觉不觉得……这位虞老板,好像知道得比她说出来的多?”

林笑笑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夜空。

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稀稀疏疏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着细碎的光。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冽的气息。

她握紧了手里的纸条,也握紧了口的玉佩。

温热的,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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