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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八天像一捧从指缝里漏下去的沙。

林笑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历。挂历是去年买的,上面印着俗气的风景画,每个月一张,现在已经翻到三月。她在三月十五号那一格上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圈,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月亮。

一天过去,她就用黑笔把那一格涂掉。涂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什么庄重的仪式。涂完了,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红圈看一会儿,然后起身,开始新一天的“准备”。

准备的第一项是药。

不是医院开的那些瓶瓶罐罐,是沈却寒从爷爷的手抄本里扒拉出来的方子。有些药材很常见,比如黄芪、当归、枸杞,沈却寒就从楼下的中药店买。有些就很怪,叫什么“夜交藤”、“鬼箭羽”,听名字就透着一股子邪气,沈却寒得打电话问虞弦,虞弦在电话那头懒洋洋地报出一串地址,都是些偏僻小巷里的、连招牌都没有的野店。

林笑笑就负责“试药”。

沈却寒在厨房里捣鼓,她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沈却寒系着围裙——那条围裙是林笑笑她妈的,碎花图案,洗得发白,系在沈却寒身上有点滑稽,但她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一场精密手术。

砂锅架在煤气灶上,火开得很小,锅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一股浓烈的、苦涩的草药味。沈却寒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什么时间加什么药材,熬多久,火候多大。她看得极其认真,眉头微蹙,偶尔会停下来,用筷子蘸一点药汁,尝一口,然后在本子上记几笔。

林笑笑就托着下巴看她。看她的侧脸在蒸汽里变得有点模糊,看她的睫毛被热气打湿,看她的嘴唇因为尝到苦味而微微抿起。

药熬好了,沈却寒倒进碗里,端过来。深褐色的药汁,浓得像墨,表面浮着一层油脂似的薄膜。林笑笑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苦,还带着一股土腥味。

“能加点糖吗?”她苦着脸问。

沈却寒摇头:“糖会影响药性。”

林笑笑认命地端起碗,闭着眼,一口气灌下去。药汁滑过喉咙,苦得她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腾。她放下碗,吐着舌头,脸皱成一团。

沈却寒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糖是橘子味的,酸酸甜甜,化在嘴里,把那股苦味压下去一点。林笑笑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沈医生,你还会买糖啊?”

沈却寒别开脸,耳有点红:“……药店送的。”

林笑笑没拆穿她,只是含着糖,看着她在本子上记下“服药后无不良反应”。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耳廓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准备的第二项是符。

不是真的符,是临摹。沈却寒把那本手抄本里残缺的符箓图案复印下来,一张张摊在茶几上。纸张泛黄,图案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的鬼画符。

林笑笑的活儿就是把这些鬼画符画下来。

她拿出素描本,挑一支削得尖尖的2B铅笔,对着复印件,一笔一划地描。画符和画画不一样,画画讲究流畅,讲究感觉,画符却要求绝对的精准——每一笔的起落,每一个转折的角度,甚至线条的粗细,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阳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偶尔画错一笔,她就撕掉重来,绝不将就。

沈却寒坐在旁边看。她手里也拿着支铅笔,不是画画,是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算算什么——据说是推算月圆之夜的最佳方位和时辰。她写得极其认真,眉头紧锁,偶尔会停下来,咬着笔杆思考,像个解不出数学题的小学生。

有时候林笑笑画累了,抬起头,就看见沈却寒咬着笔杆发呆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阴影投在鼻梁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沈医生,”林笑笑忍不住问,“你以前……在那边,也画符吗?”

沈却寒回过神,放下笔,摇头:“不画。我是剑修,主伐。画符炼丹这些,是法修和丹修的活儿。”

“那你现在怎么算得这么起劲?”

沈却寒顿了顿,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总要有人算。”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笑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她不再问,低下头,继续画她的符。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画完了,她把素描本递给沈却寒检查。沈却寒接过,一张一张仔细看,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看到最后一张,她抬起头,看向林笑笑。

“画得很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比原图……还精准。”

林笑笑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当然,我可是专业的。”

沈却寒看着她笑,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她把素描本还回去,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朱砂、黄纸,还有一支细细的毛笔。

“接下来,”她说,“我试着把灵力注进去。你看着,感受一下。”

她拿起一张林笑笑画好的符,铺在桌上,毛笔蘸了朱砂,屏息凝神。林笑笑看见她的指尖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青蒙蒙的光,那光顺着毛笔杆流淌下去,渗进朱砂里,最后落在黄纸上。

笔尖落下。

沙沙沙,沙沙沙。

不是写字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纸上摩擦、渗透。朱砂的痕迹在黄纸上蔓延,不是简单的描摹,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沿着林笑笑画下的线条,一层一层加深,一层一层晕染。原本普通的黄纸,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温润的光泽。

林笑笑看得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内在的感知——有一股温热的、流动的力量,正从沈却寒的指尖,通过毛笔,灌注进那张符里。

像给一盏空灯注入了灯油。

画完了最后一笔,沈却寒放下毛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点发白。但她没管,只是拿起那张符,递给林笑笑。

“摸摸看。”

林笑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符纸边缘。

温的。

不是阳光晒出来的那种温热,是从内里透出来的、持续的温热,像一块暖玉。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符纸里缓缓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

“这就是……灵力?”她抬头问。

沈却寒点头:“很微弱,但能用。”

她把符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一个小布袋里。布袋是林笑笑她妈以前装香囊用的,深蓝色的棉布,上面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沈却寒把布袋系好,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到时候,”她说,“我们一人一张。如果走散了,或者遇到危险,撕开它,我能感应到。”

林笑笑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块玉佩,又看了看沈却寒衣领下鼓起来的小小凸起,点了点头。

准备的第三项是体能。

这个最简单,也最痛苦。林笑笑伤口还没好全,不能剧烈运动,沈却寒就每天晚饭后陪她在楼下小院里散步。小院不大,一圈也就百来米,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香樟树,还有个破旧的石桌石凳。

她们就绕着那几棵树走。林笑笑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沈却寒走在她旁边,脚步放得很慢,和她保持同样的节奏。

春天的傍晚,空气里有股暖融融的、草木萌发的味道。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晃晃悠悠的。偶尔有邻居路过,打个招呼:“沈医生,又陪笑笑散步啊?”

沈却寒点头,林笑笑就笑:“是啊,沈医生是模范邻居。”

邻居笑着走远了,林笑笑就侧过头,看沈却寒。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把她耳廓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笑笑看见,她的耳又泛起了一点很淡的粉色。

走累了,她们就在石凳上坐一会儿。石凳凉飕飕的,沈却寒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软垫——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垫在凳面上。林笑笑坐上去,软软的,暖暖的。

远处传来小孩的嬉闹声,还有谁家电视机开得很大声,在放新闻联播。天空一点点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稀稀疏疏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着细碎的光。

林笑笑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问:“沈医生,那边……沧澜界的星星,和这里一样吗?”

沈却寒也抬起头,看着夜空。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不一样。那边的星星,更亮,更密。夜里不用点灯,星光就能照亮山路。”

她的声音有点飘,像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林笑笑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有点模糊,只有眼睛是亮的,倒映着天上的星光,像两口深井,井水里沉满了碎钻。

“那……月亮呢?”林笑笑又问,“也这么圆吗?”

“更圆。”沈却寒说,声音更轻了,“每到月圆之夜,凌霄宗的后山就会开满‘月见草’,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地的月光。”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像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林笑笑盯着那个弧度,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那我们到时候,”她说,“去看月见草。”

沈却寒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更浓了。远处楼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像无数只困倦的眼睛。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的气息,吹动了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林笑笑觉得有点冷,打了个喷嚏。

沈却寒立刻站起身:“回去吧。”

“嗯。”

她们慢慢往回走。上楼的时候,林笑笑走得很慢,沈却寒就在后面跟着,一步一顿,始终保持着半个台阶的距离。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三楼,林笑笑在自己家门口停下。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一条缝,屋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还有她妈在厨房炒菜的滋啦声。

林笑笑转过身,看向沈却寒。

沈却寒站在楼梯上,比她高半级台阶,正好和她平视。楼道里光线昏暗,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明天见。”林笑笑说。

“明天见。”沈却寒说。

然后她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声很轻,嗒,嗒,嗒,慢慢消失在楼梯转角。

林笑笑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然后她才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暖,饭菜的香味飘过来。她妈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沈医生呢?”

“上去了。”林笑笑说。

她换了鞋,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很空,只有几本旧相册,还有一沓没用的信纸。她抽出最底下那张信纸,展开。

纸上写满了字。

是她昨天晚上写的。写得很慢,很仔细,一笔一划,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遗嘱。内容无非是“妈妈对不起”、“银行卡密码是……”、“苏晓你要好好的”之类的,絮絮叨叨,写了整整三页。

她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最后补上一行:

“别担心,我不是一个人。”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写字。她把信封放进抽屉最深处,用那几本旧相册压住。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淡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楼下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她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口。

那里,玉佩温温地贴着皮肤,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衣领下面,那个装着符纸的小布袋,也鼓鼓的,暖暖的。

窗外,夜色深沉。

八天,只剩最后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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