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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手术定在三天后的上午八点。

前一天晚上,护士拿来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还有一顶手术帽。衣服很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得盖过手背。帽子是布的,边缘有点松紧,戴上去勒得太阳发紧。

“晚上十二点之后禁食禁水,”护士说,手里拿着个夹板,在上面打勾,“明天早上会有人来接你。首饰、眼镜、假牙,这些都不能带进去。家属来了吗?”

“来了。”林笑笑说。

她妈就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纸巾,攥得指节发白。护士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什么,林笑笑没听清,只是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沉甸甸的墨蓝色。

晚饭是粥,熬得很稀,她妈一小勺一小勺喂她。吃了半碗,胃里就开始翻涌,她摆摆手,不吃了。她妈没勉强,只是把碗放下,眼睛又红了。

“明天……妈在外面等你。”她妈说,声音抖得厉害。

“嗯。”林笑笑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晚上她妈没走,就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关了灯,病房里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昏暗的光。38床的老太太已经睡了,呼吸很轻,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梦呓。陪护阿姨在打呼噜,声音不大,但规律,像某种背景音。

林笑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很空,什么也没想,又好像塞满了东西。手术,化疗,生存率,疼痛,死亡。这些词在脑子里打转,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赶不走,也抓不住。

胃里又开始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沉甸甸的,像有块石头压在底下,硌得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按在胃部。病号服很薄,能感觉到皮肤下的硬块,不大,但真实存在,像一颗埋在地里的、恶毒的种子,正在疯狂汲取她的生命,破土而出。

她闭上眼,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沈却寒教她的那样,把呼吸当成武器,把心跳当成战鼓。

但没用。

恐惧像水,从脚底漫上来,一寸一寸,淹没脚踝,膝盖,腰,口,最后是喉咙。她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张开嘴,想喊,想哭,想抓住点什么。

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有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滚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湿的、冰凉的痕迹。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护士就来抽血。针扎进血管的时候,林笑笑没睁眼。血抽完了,护士贴上胶布,低声说“放松点”,然后走了。

她妈早就起来了,在床边走来走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给她掖掖被子,一会儿问她渴不渴,一会儿又坐下,盯着墙上的钟发呆。

七点半,护工推着轮椅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脸很黑,说话带着口音。

“37床,林笑笑?”

“嗯。”

“来,上轮椅。”

林笑笑撑着床坐起来,腿有点软。她妈赶紧过来扶她,手抖得厉害。她坐上轮椅,护工推着她往外走。她妈跟在旁边,手一直抓着轮椅扶手,指节攥得发白。

走廊很长,灯很亮,照得人眼睛发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很规律,咕噜,咕噜,咕噜。两边病房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一两扇开着,能看见里面白色的床,和床上躺着的人影,像一个个沉默的、等待处理的包裹。

电梯在走廊尽头。护工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几个人,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他们往旁边让了让,护工推着轮椅进去。电梯下行,失重感让胃里一阵翻涌,林笑笑闭上眼,深呼吸。

电梯停在三楼。门开了,外面是手术室的等候区。一排排蓝色的塑料椅子上,坐满了人,有家属,也有穿着病号服、戴着手术帽的病人。空气里有股更浓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的味道。

护工推着她走到一个护士站前。护士核对名字,床号,手腕带,然后在夹板上打了个勾。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她妈松开轮椅扶手,蹲下来,抓住林笑笑的手。手很凉,全是冷汗。

“笑笑……”她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怕,妈在这儿等你。妈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出来。”

林笑笑点点头,想说话,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她妈的手,然后松开。

护工推着她往里走。穿过一道厚重的、墨绿色的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隔绝了她妈的身影。

里面是另一条走廊,更窄,更亮。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亮着红色的灯,写着“手术中”。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混着一股更明显的、甜腻的药味。

护工推着她走到一间手术室门口。门开了,里面是刺眼的白光。她被推进去,几个人围上来,有男有女,都穿着绿色的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笑笑?”一个人问,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

“嗯。”

“躺上去。”

她被扶到手术台上。手术台很窄,很硬,铺着白色的单子,摸上去冰凉。头顶是无影灯,很大,很亮,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有人给她接上心电监护仪,冰凉的电极片贴在口,手指上夹了夹子。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的响声,在寂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

有人给她扎留置针。针很粗,扎进手背血管的时候,她疼得抽了口气。药水顺着管子流进来,凉凉的,顺着血管往上爬。

然后,她看见了沈却寒。

他穿着绿色的手术服,戴着蓝色的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平静,很深,像两口古井,没什么波澜。他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看她。

“紧张吗?”他问,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但很稳。

林笑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的眼睛,忽然就不怎么怕了。很奇怪的感觉,像在暴风雨里抓住了一浮木,虽然知道浮木也随时会沉,但至少,此刻是稳的。

“有点。”她说,声音很轻。

“正常。”沈却寒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看向旁边的师,“开始吧。”

师走过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眼神很温和。

“深呼吸,”她说,声音很轻,“数数,从十开始。十,九,八……”

林笑笑深吸一口气,看着头顶那盏巨大的、冰冷的无影灯。灯光很亮,亮得刺眼,她眯起眼睛,开始数。

“十,九,八……”

视线开始模糊,像蒙了层水汽。灯光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温暖的光晕。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七,六……”

她好像听见监护仪滴滴的响声,好像听见手术器械碰撞的清脆声音,好像听见沈却寒低低的、平稳的指令声。但都像在梦里,不真实,抓不住。

“五,四……”

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铅。她想睁开,但睁不开。身体很轻,像飘在云上,没有重量,没有知觉。

“三,二……”

最后一眼,她看见沈却寒的眼睛。隔着口罩,隔着距离,隔着渐渐模糊的视线,但那双眼睛很清晰,很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头顶刺眼的白光,和……她渐渐涣散的瞳孔。

然后,黑暗。

无边无际的,温暖的,沉重的黑暗,像水一样涌上来,吞没了最后一点意识,最后一点光,最后一点……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像一瞬,又像一万年。

意识从深海底部慢慢浮上来,很慢,很沉。先听见声音,很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是机器的滴滴声,很规律,一下,一下。然后是说话声,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是疼。

从腹部炸开,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狠狠捅进去,又狠狠搅了一圈。疼得她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呻吟。

“醒了?”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很清晰。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是模糊的,像蒙了层雾。过了几秒,雾慢慢散开,她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还有……沈却寒的脸。

他站在床边,没穿白大褂,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很平静,很清醒。他手里拿着个夹板,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疼?”他问,语气没什么起伏。

林笑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得冒烟,发不出声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却寒放下夹板,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了吸管,递到她嘴边。

“小口喝,别急。”

她含住吸管,吸了一小口。水是温的,流过裂的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但舒服多了。她喝了小半杯,松开吸管,喘了口气。

沈却寒把杯子放回去,拿起夹板,又写了几个字。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他说,声音很平稳,像在念病历,“肿瘤切除了一部分,但肝转移的范围比预想的大,没切净。淋巴清扫了,取了活检。等病理结果出来,再定下一步方案。”

他顿了顿,看向她。

“现在麻药过了,会疼。止痛泵开着,如果疼得厉害,按一下这个按钮。”他指了指她手边一个连着管子的、巴掌大的小盒子,“但别按太频繁,会有副作用。”

林笑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小盒子上有个红色的按钮,很显眼。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沈却寒又看了她几秒,然后收起夹板,转身要走。

“沈医生。”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沈却寒停下脚步,转过身。

“嗯?”

“我……”她舔了舔裂的嘴唇,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的疲惫,忽然问,“手术……成功吗?”

沈却寒沉默了几秒。

“成功了,”他说,声音很稳,很清晰,“你还活着。”

你还活着。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寂静的空气里,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林笑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上肌肉僵硬,扯出来的大概是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很哑。

沈却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白大褂的下摆在门口一闪,消失在走廊的光线里。

林笑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腹部的疼还在,一阵一阵,像水,涨上来,退下去,又涨上来。但比刚才好一点,至少能忍了。

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地响,很规律,一下,一下,像她的心跳。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飞舞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快乐的。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疼。

累。

但还活着。

沈却寒说的。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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