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化疗安排在手术后第十天。
病理结果出来了,腺癌,低分化,HER2阴性,没有靶向药可用。沈却寒拿着报告,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念那些术语,林笑笑一个没记住,只记住了最后那句:“先做六个周期的辅助化疗,看效果再定后续方案。”
六个周期。
一个周期二十一天。加起来四个多月。
她坐在病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床单是医院统一的蓝白条纹,洗得发硬,布料有点糙。窗外在下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无数颗小石子砸过来。
“化疗药会有副作用,”沈却寒说,手里拿着笔,在病历上写什么,“恶心,呕吐,脱发,骨髓抑制,肝肾功能损伤。每个人反应不一样,严重程度也不一样。我们会用止吐药和升白针,但不可能完全避免。”
他顿了顿,抬头看她。
“能接受吗?”
林笑笑点点头,没说话。
能接受吗?
她不知道。但好像也没别的选择。要么化疗,赌那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生存率。要么不化疗,等着肿瘤疯长,梗阻,出血,疼死。
好像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只是死法不同而已。
沈却寒看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合上病历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门口一闪,消失在走廊里。他这几天查房都是这样,公事公办,问症状,看伤口,开医嘱,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那天楼梯间的事,像从没发生过。
但林笑笑每次看见他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勒痕,还是会心里一紧。
化疗安排在周三上午。早上护士来抽血,验血常规和肝肾功能。结果出来,指标勉强达标。十点,护工推着轮椅来接她。她妈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呕吐袋、纸巾、湿巾,还有一瓶矿泉水。
化疗室在另一栋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用玻璃隔开的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摆着一张躺椅,椅子上坐着人,手臂上连着输液管,管子另一头连着挂在架子上的、深色的药袋。空气里有股更浓的药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腥气。
林笑笑被推进一个空着的隔间。躺椅是皮质的,摸上去冰凉。护士过来,给她扎留置针。这次扎在手背上,针很粗,扎进去的时候她疼得缩了一下。药水顺着管子流进来,凉凉的,顺着血管往上爬。
“先打止吐药和保肝药,”护士说,语气很温和,“等会儿上化疗药。如果觉得恶心,想吐,就跟我说。袋子里有呕吐袋,别忍着。”
林笑笑点点头,闭上眼睛。
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很慢。她数着滴数,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一百多的时候,脑子开始发昏,像蒙了层雾。胃里空空的,但有点翻涌,不是疼,是那种恶心的、想吐的感觉。她忍着,没动。
过了大概半小时,护士换了个药袋。药袋是深红色的,像血,但比血浓,稠稠的,在袋子里缓慢流动。药水滴进管子里,颜色很深,像墨汁。
“这是化疗药,”护士说,“可能会有点血管,如果手臂疼,或者有灼热感,马上叫我。”
林笑笑点点头。药水滴进去的瞬间,手背的血管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麻又痒。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药水滴得很慢。她盯着那个深红色的药袋,盯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沙漏,计量着所剩无几的时间。胃里的恶心感越来越重,像有只手在里头搅。她深呼吸,想压下去,但压不住。喉咙发紧,一股酸水涌上来。
“呕——”
她猛地侧过身,抓过呕吐袋,呕起来。胃里是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苦的,涩的,烧得喉咙发疼。她妈赶紧拍她的背,手抖得厉害。
“护士!护士!”她妈声音带着哭腔。
护士跑过来,看了看情况,给她加了一针止吐针。针打进去,恶心感稍微压下去一点,但没完全消失,像退后留下的湿漉漉的沙滩,黏腻,沉重。
药水还在滴。一滴,一滴,像永远滴不完。
林笑笑瘫在躺椅上,浑身虚汗。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上,痒痒的。她抬手想拨开,但手上连着输液管,动不了。她妈赶紧用纸巾给她擦汗,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碰碎了她。
“难受就闭上眼,睡会儿。”她妈说,声音很轻。
林笑笑闭上眼,但睡不着。脑子是昏的,但意识很清醒,清醒地感受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血管里的灼热麻痒,还有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
像整个人被扔进一个巨大的、缓慢转动的滚筒洗衣机里,水是冰的,药是毒的,她在里面翻滚,撞击,被洗掉所有颜色,所有力气,所有……活着的实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药袋终于空了。护士过来拔针,用棉签按住针眼。棉签按下去的时候,针眼周围的皮肤是青的,肿的,摸上去硬硬的,像结了块。
“回去多喝水,促进代谢。”护士说,“这两天可能会更难受,熬过去就好了。”
林笑笑点点头,撑着躺椅扶手想站起来,但腿是软的,没力气。她妈赶紧扶住她,把她扶到轮椅上。护工推着她往外走。
走廊里的光很亮,刺得她眼睛发酸。她闭上眼,靠在轮椅里,浑身像散了架,每个关节都在疼,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累。
回到病房,她妈扶她躺下。被子盖上来,很沉,像压了块石头。她侧过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胃里的恶心感又涌上来了。这次更剧烈,像有只手攥着她的胃,狠狠一拧。她抓过床头的呕吐袋,又呕起来。这次吐出来一点黄水,苦的,涩的,混着药味。
她妈在旁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掉眼泪。
“笑笑,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林笑笑吐完了,瘫在床上,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苦味,喉咙火烧火燎的疼。她妈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小口,水温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像吞刀子。
“饿不饿?妈给你弄点粥?”她妈问。
林笑笑摇摇头。别说吃了,光是想到“吃”这个字,胃里就一阵翻涌。
她闭上眼,想睡,但睡不着。恶心感像水,一波一波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身上忽冷忽热,一会儿冒冷汗,一会儿又觉得燥热。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又痒又疼。
她咬着牙,忍着,没出声。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地响,很规律,像她的心跳,也像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恶心感稍微退下去一点。她睁开眼,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窗玻璃上倒映着病房里的灯光,和她的脸——苍白,浮肿,眼眶深陷,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像鬼。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摸了摸头发。
头发是湿的,被汗水浸湿的。但指尖拂过的时候,带下来几。细细的,软软的,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她愣住了。
然后她又摸了一下。这次带下来更多,一小撮,缠在手指上,像枯萎的草。
她盯着手指上那些头发,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化疗,脱发,恶心,呕吐,疼痛,死亡。这些词在脑子里打转,嗡嗡地响,像一群烦人的苍蝇。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在寂静的病房里,像叹息。
她妈本来在打盹,听见声音,惊醒过来。
“笑笑?”她妈声音带着睡意和不安。
“没事。”林笑笑说,声音嘶哑,但很平静,“妈,帮我拿个镜子。”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个小圆镜,递给她。镜子是塑料的,边缘有点掉漆,镜面有点花。
林笑笑接过镜子,举到面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浮肿,眼眶深陷,嘴唇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额角那里,明显秃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青白色的头皮。
她盯着那块秃掉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镜子,抬起头,看向她妈。
“妈,”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帮我剃了吧。”
她妈的眼睛瞬间红了。
“笑笑……”
“剃了吧,”林笑笑重复,语气没什么起伏,“反正都要掉的,留着难看,还麻烦。”
她妈看着她,看了很久,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站起来,去护士站借推子。
推子是电动的,声音嗡嗡的,像剃须刀。她妈拿着推子,手抖得厉害。林笑笑坐在床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推子贴上头皮,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然后嗡嗡声响起,头发一簇一簇掉下来,落在肩上,落在被子上,落在她的手心里。细细的,软软的,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某种祭品。
她闭上眼,听着推子的嗡嗡声,感受着头发离开头皮时那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拉扯感。心里很平静,像一潭死水,扔进再大的石头,也激不起涟漪。
头发掉光了。
她妈放下推子,用毛巾给她擦掉头上的碎发。毛巾是温的,但擦在头皮上,感觉很奇怪,像没穿衣服,裸的,没有遮挡。
她睁开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浮肿,眼眶深陷,嘴唇裂。头上光秃秃的,一头发也没有,青白色的头皮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颗剥了壳的鸡蛋。
很丑。
丑得有点滑稽。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上肌肉僵硬,扯出来的大概是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然后她放下镜子,躺下,拉上被子,盖住头。
被子里很黑,很闷,有股消毒水和药水的味道。但很安静,听不见监护仪的滴滴声,听不见她妈的啜泣声,听不见窗外的雨声。
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在黑暗里,沉重,缓慢,像某种永不停歇的、绝望的鼓点。
她蜷起身子,手按在腹部。伤口还在疼,化疗的副作用还在持续,恶心感一阵一阵涌上来。
但她咬着牙,忍着,没出声。
只是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移到口,摸到那块玉佩。
玉佩是温的,贴着皮肤,带着她的体温。
她攥紧玉佩,指尖能感觉到玉石光滑冰凉的触感,和内部那些细微的、脉络般的纹路。
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