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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一个人回到了老家,亲自把地和房子全部打包卖了。
再找出我之前偷偷积攒多年的积蓄,加起来有四十万。
最后我把那张卡压在遗书上,找了个废弃高楼的天台。
六楼的天台上风很大,吹乱了我的白发。
“秀秀,妈妈不再是你的累赘了。”
我举起手机,学着女儿教我的样子录制视频。
这是我近十年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清自己的脸。
人越老,越不想照镜子。
有时候我摸到自己的白发都会内疚自责。
怎么就老了呢?
老人没有价值,只会拖累孩子。
我对着镜头露出笑容,泪眼朦胧的道:“秀秀,妈妈爱你。”
“你是一个优秀的孩子,一直都是妈妈的骄傲。”
“以后啊,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胃不好不要贪凉,也少吃辣。”
……
我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到最后居然说了一个小时。
按下结束录制键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谁不怕死呢?
可是我更喜悦。
因为终于不会拖累我的孩子了,秀秀一个人在世界上一定会活得很好很优秀。
站在天台上,我最后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喂,警察同志啊,我在xx这里。我要跳楼自了。”
“您能不能通知一下我的女儿?她叫禾秀。”
“麻烦您了,警察同志。”
不管对方那些劝阻的话语,我挂断了电话,转身从高空一跃而下。
我啊,今年65岁,再也不是女儿的累赘了。
8
禾秀接到警察电话时,她还在医院陪床。
许长越吸入有毒气体过多昏迷了几十个小时,但是好在苏醒了。
坐车赶到村里废弃的高楼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直到亲眼看到地上那一具尸体,我女儿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秀秀,节哀。”邻居走过来将那一叠遗物递给她。
禾秀没有动,她只是盯着面前那一滩血液。
然后目光缓缓移动,挪到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花外套上。
那是她在我六十岁生送给我的礼物,听说很贵呢,足足要两百块钱。
那年她大学毕业,未来前途似锦,眼睛里都是劲。
结果在我生过后没多久,我就被查出了严重的老年痴呆。
多年来,她眼里的光一点点被我踩灭了。
我实在不算是一个好妈妈。
“姨,我妈为什么躺在地上睡觉啊?”禾秀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走到尸体面前,茫然无措。
她抬起手推了推我的胳膊,轻轻的推,面前的人冰冷没有温度。
“妈,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都说了睡觉要去床上睡。”
“你为什么又犯小孩子脾气?在地上躺着睡觉,好多人看呢。”
禾秀见我没有反应,更加不解。
她直接用力摇晃我的肩膀,想将我摇醒。
“听话呀,妈。”
“醒醒,你醒醒啊……”
她像疯了一样大喊大叫,甚至要掏出手机拨打救护车电话。
“我妈为什么一直躺在地上,她是不是生病晕倒了?”
“明明昨天她还好好的……”
警察制止了她的行为,温声道:“禾小姐,冷静一下,您的妈妈已经死了。”
“她在几个小时前跳楼自。”
禾秀不可思议的抬头,她满眼通红:“你妈才死了!”
“昨天她还好好的,怎么可能……”
“我妈怎么可能死了?”
她扑向我的尸体,抱紧了我。
“妈,你醒一醒啊,是不是我昨天生气吼了你,你今天想恶作剧报复我?”
她的眼泪是那样汹涌滚烫,一滴滴滴入我的口。
温热,绝望。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身体,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
似乎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好疼?
“秀秀,妈妈……没有生你的气。”我喃喃道。
你是我最爱的女儿,视若珍宝的宝贝。
我怎么会对你生气?
千言万语凝固在唇角,我说不出一切话语。
只能看着禾秀像疯了一样嚎啕大哭。
她无法接受我的死亡。
可是,是她要我去死的啊。
9
尸体下葬那天,我的妹妹来见我了。
她也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路都不太稳妥。
她趴在墓前哭了很久很久,被禾秀扶起来。
“你就是药湘领养的女儿吧。”我妹喃喃道,她打量着禾秀,眸子里闪烁着泪光。
“当年,她就是为了你才远走他乡。”
禾秀怔住,不禁重复问道:“领养?兰姨,你在说什么?”
我妹见她全然不知的模样,皱眉道:“你不知道你是被领养的吗?”
禾秀似乎被惊到了,“我不是我妈妈的亲女儿?”
不,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亲生女儿,那妈妈怎么可能对她这么好?
她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学费,全是妈妈去工地上帮人扛水泥赚来的。
扛得那个瘦瘦的身子更加佝偻,走路都会被风吹倒的程度。
如果不是亲生女儿,那妈妈怎么要拒绝媒人介绍的相亲对象?
明明对方条件优渥,可是她的妈妈见她被男方的小儿子欺负了一下,立马拉着她的手毫不犹豫回家。
怎么可能不是亲生女儿呢?
禾秀不肯相信,却在我妹说出口的下一句话时愣住。
“我爸是个,药湘18岁时被一个混混玷污了。”
“他没有报警,反而她嫁给那个混混。”
“好在药湘性子倔,她立马报警而且逃出家门。”
“逃跑的路上,她捡到了一个弃婴。”
“那就是你。”
禾秀不可置信的攥紧衣角,自己真的和妈妈没有血缘关系?
“她救了你,和你相依为命,一边打工一边养你。”
“我爸身体不好,很快去世了。”
“我妈当时很想念她,要求她把捡的娃娃丢掉,重新回家。”
我妹叹了口气,再次端详起禾秀的脸。
“可是她多心软啊,打死都不肯丢了捡来的孩子。”
“甚至带孩子远走他乡。”
“这一走就是几十年。”
说着说着,我妹热泪盈眶起来,不停的低头抹眼泪。
禾秀僵硬的站在原地。
她怨恨过自己的家庭很多次,怨自己为什么生在一个贫穷的单亲家庭,恨她妈为什么赚不到大钱。
她甚至当面说过极端的气话,“你把我生下来什么?我一点都不想出生在这个穷地方。”
“别人的父母都能托举孩子,你只知道拖后腿。”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妈妈没有把真相告诉她,只是静静的看着自己,一脸自责。
可是凭什么啊?
作为亲生父母不要的弃婴,是她妈一把屎一把尿的养活了自己。
她妈从来不欠她的。
因为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不是她妈。
带大她、养活她的人却是她妈。
可是她却亲手死了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
禾秀越想,哭得越厉害。
她的肩膀不停的抖啊抖,如同萧瑟秋天里一片凋零无助的落叶。
我飘在空中,着急得不行。
别哭啊,我的乖女儿。
养你长大,是因为爱你。
有没有血缘关系,一点都不重要。
10
自从我离开后,女儿似乎病了。
她每天不吃不喝的坐在卧室里,拒绝和外人的见面。
许长越出院后来找了她很多次,她也不开门。
惹得许长越对他妈大发脾气:“医生明明都说了我吸入的有毒气体不多,所以有可能成为植物人,但是概率不大。”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秀秀和她妈?”
他失望的拉黑了他家里人所有的联系方式。
许长越在禾秀出租屋的隔壁租了个房间,安静的陪在一旁。
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飘在空中看着秀秀每天窝在卧室哭。
终于有一天她不哭了。
她在一个深夜悄悄推开了房门,然后去了楼下的超市买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夜色宁静。
禾秀躺进溢满水的浴缸里,她用水果刀轻轻的划破了手腕。
血液流进浴缸里,把水全部染红了。
“妈妈,我来找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了眼睛。
不要!
我像疯了一样大叫,试图弯腰阻止她。
你才二十几岁,怎么能想不开?
可是无论如何我都触碰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变轻。
“禾秀!你不准死!”
我用尽全力大喊,那一瞬间似乎挣脱了什么束缚。
躺在浴缸里的人眼皮动了动,可是失血过多,她醒不过来。
我更加心急如焚时,突然听到了一道声音。
“她快要死了,你很想救她?”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但是你必定会付出代价。”
我哽咽不停,毫不犹豫道:“求求你救她。”
只要我的女儿好好的,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那道空灵的声音发出一声叹息,它说:“哪怕是你以后不能投胎,你都愿意吗?”
“愿意!”我虔诚回复。
于是没过两分钟,一辆救护车就停在了楼下。
禾秀被送去了医院。
她苏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妈妈:“我妈呢?我听到我妈叫我了。”
“我听到她的声音了。”
“是她打的120救护车对不对?”
大夫一脸为难,劝告道:“禾小姐,是你亲自打的120电话。”
“至于什么声音,可能是你失血过多出现幻觉了。”
不,她躺在浴缸里连眼睛都睁不开,怎么可能还有力气打电话?
哪怕大夫拿来通话录音,禾秀也半点不信。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并不是幻觉。
那是她妈妈用来世的投胎换取了她今生的性命。
禾秀擦眼泪,望着窗外。
我飘在她面前,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淡。
即将消散之时,我看到了禾秀的唇瓣动了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但是我没有听清。
11
再次睁开眼,我是在禾秀的怀里。
她抱着我,似乎我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婴儿,连话都不能说。
禾秀温柔的注视着我,语气欢悦。
“你用你的来世救了我。”
“我也向上帝许愿了,代价是来世的幸福。”
“愿望是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女儿,被我宠爱。”
一个吻落在我的额头,带着微微的颤抖。
我闭上眼,哇哇大哭。
这一次的眼泪,却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触碰到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