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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

5

何舒然在出租屋里踱步。

“爸、妈,我们先回去吧,这里太小了,待着难受。”

爸爸何建国冷哼一声:“把二丫头新买那床电热毯带上。”

“这么好的东西,家里都舍不得买,她倒是享受上了。”

“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她现在心这么野,还不知道背着我们怎么大手大脚呢。”

妈妈李秀梅在卧室里翻找。

衣柜空空荡荡,床头柜里只有几盒没吃完的感冒药。

她翻了半天,除了那床新电热毯,什么值钱的都没找到。

她气呼呼地把电热毯卷起来:“死丫头,真是长本事了,学会藏东西了。”

何浩然在厨房喊:“妈,冰箱里连个鸡蛋都没有,她平时都吃什么?”

何舒然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楼下。

她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转身说:

“妈,算了,走吧。看她能硬气几天。”

正在这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李秀梅笑了:“看,我就说这个死丫头会回来的。”

“我们是一家人,她离不开我们。”

“她那个死心眼,以前为了回家过年,连三倍加班费都不要的。”

何建国走到沙发坐下。

“别开门,让她敲。”

“好好让她长长教训,不然还以为我们怕了她了。”

闻言,何浩然停下打算去开门的脚步。

“行,那就让她在外面受着。”

他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几度。

嘴里抱怨着:“二姐也真是,看我们来了也不把屋里弄暖和点。”

“市里本来就比老家冷,她这屋子还朝向不好,更是阴冷。”

他拉起外套拉链:“抠抠搜搜的,要冷死谁啊。”

门再次被敲响。

李秀梅挑眉,抬高了音量:“何欣然,别说我们没给你台阶下。”

“刚刚是你要走的,你有本事走,回来可没那么容易!”

“你先把该转给你弟的油费过路费转了,再在家庭群里道个歉!”

她抱起双臂,眼底满是得意的笑意。

可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

门口传来钥匙入门锁,转动的声音。

何浩然几步冲过去,直接反锁。

“二姐,你聋了吗?妈刚跟你说的,你没听见?”

“家可不是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的地方,你要道歉,先表示下你的诚意!”

门突然被砸响。

传来的,却是两道陌生的声音。

“开门!”

“不是说退租吗?谁在里面?!”

何家人瞬间愣住,面面相觑。

何舒然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声音里全是疑惑。

“退租?”

“难不成何欣然要换住处,我们不知道?”

这次,何家人变了脸色。

门口,房东还在砸门。

“里面的人开门,不然我找开锁匠来,到时候让你赔偿!”

何浩然不情不愿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房东不解地环视一圈:“你们是哪里来的,小何呢?”

“她不是说退租了,让我来检查一下,你们怎么会在里面?”

李秀梅嘟囔着:“这小兔崽子敢耍我们,等她回来,我一定……”

“回来?”房东夫妻俩相视一眼,笑了。

“小何没告诉你们吗,她不回来了。”

6

房东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让何家人心慌的涟漪。

“不回来了?”

李秀梅尖声反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怀里那床新电热毯。

“她能去哪?她工作还在这!”

“她家都在这呢,她能跑去哪?”

房东不耐烦地挥挥手,开始检查屋内的设施。

“我们哪知道,反正她昨天就把这个月剩下的房租和水电结清了,钥匙也还了,说是要去外地发展。”

“你们跟她什么关系?赶紧收拾收拾走人,我们还得带新租客来看房呢。”

何建国黑着脸,一言不发地掏出手机,再次拨打二女儿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何浩然也急忙拿出手机,微信上红色的感叹号刺痛了他的眼。

新发的消息,无一例外全被拒收了。

他试着发了个红包过去,系统提示,对方无法接收。

“她……她把我拉黑了?”

何浩然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父母和姐姐。

何舒然也正咬着嘴唇,反复刷新着聊天界面,同样是一片死寂。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李秀梅口剧烈起伏,把电热毯狠狠摔在地上。

“走,回家!我看她能躲到哪儿去,能躲多久!”

“马上过年了,看她还硬不硬气!”

回去的路上,车里气压低得吓人。

何浩然开车,何舒然坐在副驾,老两口挤在后座。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却没人有心思看。

“都怪你。”

何建国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憋住,把矛头转向了李秀梅。

“要不是你舍不得那12块的快递费,那死丫头怎么可能跟家里闹起来?”

“现在好了,把人气跑了吧!”

李秀梅正烦闷着,一听这话火冒三丈。

“怪我?你好意思说我?”

“我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李秀梅声音拔得更高,尖锐刺耳。

“舒然要嫁得好,不得多备点嫁妆撑场面?浩然刚工作,没辆好车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她一点没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

“就她何欣然是赔钱货,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心比天高,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说两句就跑,白眼狼一个!”

“呸,真是白养她了!”

“妈!”

开车的何浩然忍不住嘴。

“你说二姐就说二姐,扯我嘛?不是你们说男人没车没面子,非要给我买的吗?

“再说了,二姐以前给钱不是给得挺痛快的,谁知道她这次发什么疯!”

“对了,你们谁把油费和过路费给我一下,来回一趟可不便宜。”

眼看弟弟眼神移过来,何舒然一阵心烦意乱。

她回怼道:“何浩然你差不多得了啊,你从上大学开始就变着法跟你二姐要这个要那个,你会没有点小金库?”

“就这点油费过路费你都好意思朝家里伸手,你一个有工作的成年人了,别那么小气!”

“大丫头,你怎么这么跟你弟弟说话?”

李秀梅瞪向大女儿:“既然何欣然不在,这笔钱就由你掏了。”

“你一个做姐姐的,弟弟的事……”

何舒然直接打断她:“休想!我都要嫁出去了,家里的事,我才不管!”

“安静!”

何浩然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在路边急刹停下。

他回过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现在关键是找到二姐,她工资那么高,以后要是真不给家里钱了怎么办?”

“我的车贷虽然还完了,可保养保险油费哪样不要钱?还有,妈你不是看中一个金镯子,说等二姐年底发了奖金……”

他的话戛然而止。

车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冷风似乎穿透了车窗缝隙,吹得每个人心底都泛起寒意。

7

新城市的冬天,燥而清冽。

阳光透过办公室明亮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键盘上,暖洋洋的。

我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电脑屏幕上,是刚刚完成的报告。

来到这个北方城市的分公司已经一个月,从最初的陌生和忙碌,到如今的逐渐适应,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

收拾东西回到新公寓,我坐倒在沙发上休息。

租的房子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

我没有再买电热毯,因为这里暖气充足,室内温暖如春,我再也没有在半夜被冻醒过。

今天是发工资的子。

我点开银行软件,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缓慢但稳定地增长,心里舒坦。

这时,手机振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老家。

我挂断。

对方固执地打进来。

手机连着响了快10分钟,我指尖微顿,最后划开了接听。

我声音平静无波:“喂?”

“欣然。”

是姐姐何舒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和浓浓的疲惫。

“你、你在那边还好吗?”

“还行,有事?”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家里……家里闹翻天了。”

何舒然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语速加快,带着怨愤。

“都怪你!你一走,爸妈就跟丢了魂似的,整天唉声叹气,看什么都不顺眼。”

“你知道他们多过分吗?之前说好给我二十万的嫁妆,现在突然改口,说家里紧张,只能给十二万了!”

“十二万,哪个妯娌都比我多,这让我在婆家那边怎么抬头?”

“还不是因为何浩然!他那个女朋友,家里条件好,爸妈上赶着巴结。”

“何浩然闹着要买房,爸妈就把主意打到我嫁妆上了!他们眼里就只有儿子!”

我安静地听着,心底那片曾经被反复割伤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平静。

我甚至有些想笑。

看,当被偏爱的天平开始倾斜,曾经的得利者也会感到刺痛。

“所以呢?”我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所以?”

何舒然被我平淡的反应噎了一下。

随即声音拔高,带上了惯有的指责:“何欣然,你什么态度?”

“家里变成这样,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你现在倒是跑得远远的,自在逍遥了,有没有想过我们?”

“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赶紧回来,跟他们认个错,把事情说开。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认错?”

我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我错在哪里?错在不该想要一床电热毯?”

“还是错在,没有继续当那个予取予求的傻子。”

“你……”

何舒然被堵得说不出话,恼羞成怒。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冷血又自私,爸妈白养你了!”

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或许吧,但这样的我,至少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姐,你的嫁妆被削减,你感到不公平了,是吗?那你有没有想过,过去的二十多年,我面对的那些不公平?”

“那怎么能一样!”

何舒然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声音低了下去,却仍带着委屈和不甘。

“我是你姐,浩然是弟弟,爸妈多顾着点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应该的?”

我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姐,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的嫁妆,你的委屈,那是你和爸妈和何浩然之间的事,与我无关。以后,别再为这种事打电话给我。”

“何欣然!你敢挂我电话试试!你……”

我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将这个新号码也拉入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

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水喝了一口,我润了润有些发的喉咙。

湿棉袄脱掉后,果然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8

然而,这份清静并未持续多久。

仿佛约好了一般,手机再次响起,又是来自老家的号码。

这一次,是何建国的声音。

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惯常的命令口吻。

“何欣然!”

“你姐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你怎么跟她说话的?”

“你姐气得心口疼,现在躺在床上呢,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跑远了我们就拿你没办法!马上给我回来!”

“家里现在一团糟,都是你闹的!”

我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我不会回去。”

“你说什么?”

何建国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白的拒绝,愣了一瞬,随即暴怒。

“反了你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父母?”

“我们生你养你,就是让你这么气我们的?赶紧给我买最近的机票回来!”

“否则,否则我……”

“否则怎么样?”

我轻声反问,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

“断绝关系吗?”

“可以啊,我们现在就断亲。”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李秀梅隐约的,尖利的哭骂背景音。

我继续说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给家里一分钱。”

“你们的生活,何浩然的人生,何舒然的嫁妆,都与我无关。”

“生养之恩,过去五年我汇回去的钱,加上那台被嫌弃的按摩椅,我想,已经还得差不多了。”

没有停下,我把堵在心里好久的话一口气说了个净。

“如果你们觉得不够,那我也无能为力。”

“就这样吧,保重身体。”

“何欣然,你等等!你听我说。”

何建国的声音终于染上了一丝惊慌。

我猜,他或许从未想过,那个从小沉默顺从,像背景板一样的二女儿,真的有斩断一切的一天。

我没有再听,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我打开手机免打扰模式,将来自老家的所有,隔绝在外。

阳光偏移了些许,落在我身上。

我舒出一口气。

想起一个月前在出租屋里病到爬不起来,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自己。

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接下来的人生,我再也不会委屈自己了。

9

子像新城市的河流,平静而匀速地向前流淌。

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略带咸味的空气,比老家更凛冽,却也更爽。

以前的很多事,我渐渐忘在了脑后。

每天除了工作,我还给自己报了个成人舞蹈课。

慢慢地,除了单位的同事,我有了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闲暇时,我们相约着出去逛逛,偶尔也到周边城市郊游。

子平静中,有了许多的乐趣。

直到一个寻常的周四傍晚,我加班后回到公寓。

刚煮上一壶花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一条来自老家的微信消息,发信人是高中时还算谈得来的同桌,这些年偶尔会点赞朋友圈,但几乎没有私聊过。

我心头莫名一跳,点开。

【欣然,在吗?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一下。】

【你们家出大事了。】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听,但闹得挺厉害的,街坊邻居都传遍了。】

【你方便接电话吗?】

下面跟着一连串的语音消息,每条都长达几十秒。

我没有立刻点开,只是盯着那几行文字。

我能想象对方打出这些字时的欲言又止和八卦的好奇。

老家那个小地方,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遍每条巷子。

我定了定神,回复:【不方便电话,你说吧。】

对方的回复立刻跳出来。

【是你姐,何舒然!听说因为嫁妆的事,跟你爸妈闹得不可开交。】

【好像是你爸妈原先答应给她的钱,临时变卦,要挪给你弟弟结婚用。你姐就炸了,在家吵得天翻地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听说吵到最激烈的时候,你姐不知道是气疯了还是怎么,居然点了把火!】

我呼吸凝滞了一瞬。

火?

我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栋承载了我无数冰冷记忆的老房子里,腾起浓烟和烈焰。

消息还在不断涌入。

【火好像是从你弟弟那间房烧起来的,幸好发现得不算太晚,邻居报了警,消防车来了,没烧到别家,但你们自己家听说烧得挺厉害的,尤其是二楼,基本不能住了。】

【你姐未婚夫那边,本来婚期都定了,听说这事,当天就上门把婚退了,说这样偏激的家庭,这样的女人,不敢娶。】

【你姐更是闹疯了。】

我顿住,倒是没想到,何舒然会闹到这个程度。

【你弟弟何浩然,本来在的那个单位,好像也挺看重名声的,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他领导找他谈话,后来工作就没了。】

【现在你们家在咱们这儿算是“出名”了,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

【最后听说,你爸妈没办法,把烧剩下的房子低价处理了,带着你姐和你弟,不知道搬去哪儿了。】

【走挺急的,也没跟什么人打招呼。】

长长的一大段文字,像一出荒诞的剧本,隔着三千公里的距离,被摊开在我眼前。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花茶在壶里微微沸腾的咕嘟声。

我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没有震惊,没有悲伤,也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只有说不出来的平静。

一把火,烧掉了那个偏心的家。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发给同桌。

【知道了,谢谢告诉我。】

退出聊天界面,我把手机按灭。

没有打任何一个关切的电话,也没有发任何一条询问的消息。

花茶煮好了,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透过陶瓷杯传到掌心。

这个冬天,真的很暖和。

曾经的冰冷,已经彻底远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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