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他打了四十七个电话。
我全部拒接。
最后他发来一条长微信:
「小意,我知道错了。
我和苏茜已经签了离婚协议,孩子都归她,我净身出户。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保证这辈子只对你和柚柚好。
如果你不原谅我,我就从公司顶楼跳下去。」
我看着屏幕,想起他曾用同样的语气对我说:
“如果你不答应和我在一起,我这辈子就不结婚了。”
同样的情感绑架,只是这次,我不信了。
我回复:「顶楼风大,记得多穿件外套。」
接柚柚放学的那天下午,谢安堵在了幼儿园地下停车场。
他穿着我去年送他的羊绒大衣。
头发凌乱,眼里布满血丝,手里还提着一盒栗子蛋糕。
“小意……”他声音沙哑,“我们谈谈。”
我把柚柚护到身后:
“我们之间,只剩法律可以谈。”
“你就这么狠心?”他眼眶红了。
“八年感情,你说断就断?柚柚需要爸爸!”
“需要爸爸?”我笑了。
“谢安,过去六年。
你每周有三天晚上‘加班’,周末经常‘出差’——
那些时间,你都在另一个家当爸爸。
柚柚早就习惯了没有你的生活。”
他脸色一白,突然跪了下来。
周围有家长侧目。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哽咽道。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不要了,就要你和柚柚……”
“谢安,”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抬头。
“不是被你骗,也不是当了三儿。”
我慢慢说。
“是你让我女儿的存在,成了一个错误。”
“如果有一天她长大,
问起为什么爸爸妈妈没结婚,
我要怎么告诉她?
说你爸爸早就和别人结婚了,
说你的出生在另一个家庭眼里是个污点?”
谢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我补充道,“经侦的人明天会找你。
你挪用公司那三百万,
最好想想怎么解释。”
他的表情从哀求转为惊恐,再转为愤怒。
“林意,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
他站起来,眼神阴冷:
“你以为你赢了?
我告诉你,苏茜手里还有更多东西——
你妈公司那些税务问题,你真以为经得起查?”
我牵着柚柚转身:
“那就查吧。看谁先死。”
走出停车场时,夕阳正好。
柚柚仰头问我:
“妈妈,爸爸为什么哭?”
我蹲下来,擦掉她嘴角的饼屑:
“因为他做错事了。”
“那他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我抱紧她。
“但妈妈在,外婆在,我们会有新的家。”
一个月后,三件事同时发生:
法院一审判决,驳回苏茜的全部诉讼请求。
认定别墅为我与谢安同居期间共同购置。
据出资比例,我占70%产权;
谢安因涉嫌职务侵占,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
母亲公司完成审计整改,我正式进入董事会,担任副总经理。
宣判那天,苏茜在法庭外拦住我。
她瘦了很多,眼里没了当初的优越感,只剩疲惫。
“你满意了?”她声音嘶哑。
“谢安坐牢,我两个孩子没了爸爸,你赢了。”
“我从来没想赢你。”
我看着她说,“我只是不想输给自己。”
“你知道吗?”她突然笑了,笑得凄凉。
“谢安跟我说,你清高,你不屑结婚。
正好,他可以用你的‘独立女性’人设,完美掩盖我的存在。
他说,你这样的人,最好骗。”
我握紧手包:
“那你呢?明知他已婚,为什么还跟他生孩子?”
“因为爱?”她自嘲地摇头。
“因为蠢。
他说他会离婚,说你是他不想要的过去……
女人在感情里的自欺欺人,你我都一样。”
她转身离开,背影单薄。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婚姻是一张纸,困不住人,但有时候,能保护人。
可惜妈妈当年没明白,你也没明白。”
现在,我明白了。
回家路上,我接到方律师电话。
“林小姐,谢安想见你一面,说有些话必须亲口告诉你。”
我沉默片刻:“不见。”
“他说……是关于你父亲的事。”
4.
我踩下刹车。
父亲在我七岁时车祸去世,这是母亲告诉我的版本。
“他说什么?”
“他说,你父亲当年不是意外死亡,而是……”
方律师停顿了一下。
“你母亲商业对手的报复。
而你母亲这些年一直知道真相,却选择了隐瞒。”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下来。
后座传来柚柚哼儿歌的声音,车窗外的梧桐树正落下今年的最后一批叶子。
我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告诉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真实。
“下周一下午三点,我会去见他。”
电话挂断。
我趴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抬头。
原来,婚姻的骗局之下,还有更深的真相。
而生活从来不会在你以为结束的时候,真的结束。
它只会在你以为看清一切时,翻开下一张牌。
牌面上写着你从未想过的故事。
周一,下午三点,市看守所。
会见室狭小仄,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见谢安穿着橙色的囚服走进来。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但眼神里却有种诡异的平静。
他在我对面坐下,拿起通话器。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我以为你不会来。”
“说我父亲的事。”我没有寒暄。
谢安笑了,那笑容让我脊背发凉:
“林意,你知道吗?你和你妈真像。
都这么冷静,这么……无情。”
“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
“你父亲林振国,当年不是死于意外车祸。”
他打断我,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
“是被人灭口的。”
空气凝固了。
“二十年前,林氏集团还在起步阶段。
你父亲接了一个政府的旧城改造。
竞争对手是当时的地头蛇,赵广坤。”
赵广坤。
这个名字我听过。
母亲提过,早年给公司使绊子的一个人,后来因为涉黑进去了。
“赵广坤想分一杯羹,你父亲不同意。双方闹得很僵。”
谢安继续说:
“后来有一天晚上,你父亲应酬完回家,在环城高速上,被一辆大货车追尾。
交警定性为疲劳驾驶导致的交通事故。”
“但你知道货车司机是谁吗?”
他压低声音,“是赵广坤的堂弟。
事发后第三天,他就举家搬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证据呢?”
“你妈手里有。”谢安靠回椅背。
“事故发生后,赵广坤的人找过你妈,说愿意‘补偿’。
你妈收了钱,签了和解协议。”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妈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拿你父亲的命换钱?”
谢安笑了。
“林意,你太不了解商场了。
你爸死了,还在,公司还要运转。
硬碰硬的结果可能是全家遭殃。
你妈选择了最理智的做法:拿钱,和解,隐忍十年,等赵广坤自己倒台。”
他顿了顿:
“那份和解协议,就在你妈书房的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生。”
玻璃反射出我苍白的脸。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盯着他。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谢安的眼神变得复杂。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你妈为了保全公司、保全你,做过妥协。
我为了满足父母的期望、保住事业,也做过错事。
我们都是一类人——在现实面前低头的人。”
“你不是。”我冷冷地说,“你是欺骗、背叛、犯罪。”
“那你妈呢?”他反问,“隐瞒夫真相,拿赔偿金发展公司,这算什么?”
通话器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
许久,我站起身: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但你和母亲不一样——她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私欲。”
转身离开时,谢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意,小心赵广坤的儿子,赵子豪。
他三个月前出狱了。”
5.
母亲的书房在三楼,那扇红木门常年紧闭。
我站在门前,手里拿着从她梳妆台抽屉找到的钥匙——
那是父亲送的结婚礼物。
她一直珍藏着。
钥匙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书房保持着父亲生前的样子:
整墙的书,宽大的实木书桌,窗边的天文望远镜。
还有墙上的全家福——
七岁的我站在父母中间,笑得没心没肺。
保险柜在书架后面。
我移开那套《资治通鉴》,露出银灰色的柜门。
密码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输入我的生,“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分三层。
上层是公司的股权文件、房产证;
中层是父母的结婚证、我的出生证明;
下层,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拿出档案袋,手指微微发抖。
解开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份,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复印件,交警大队的红色公章已经褪色。
第二份,是尸检报告。
死亡原因:颅脑损伤合并腔脏器破裂。
备注栏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颈部有勒痕,与事故伤不符。”
第三份,是一份手写的协议。
《和解协议书》
甲方:赵广坤
乙方:周文慧(我母亲)
鉴于林振国先生不幸身故,甲方自愿向乙方支付人民币捌佰万元整,作为补偿。乙方收到款项后,不再追究此事,并保证不向任何部门提出异议。
下方是母亲的签名。
期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七天。
还有一份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金额800万。
收款人:周文慧。
档案袋最底下,是一张照片。
父亲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
额头有撞击伤,但脖子上那道紫黑色的勒痕,清晰可见。
我跌坐在椅子上,胃里翻江倒海。
原来母亲每年清明在父亲墓前站的那一个小时。
不是思念,是忏悔。
原来她拼命工作、扩张公司,不是野心,是赎罪。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盘。
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茶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瓷器碎了一地。
“小意……”她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我举起那张尸检报告,“为什么不说?”
母亲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枯叶。
“我说不出口。”她捂着脸。
“你爸死的那天,赵广坤的人把我绑到郊外,给我看了一段录像……
是你放学路上的监控。
他们说,如果我不签协议,下一个就是你。”
她的肩膀开始抖动:
“八百万人命钱……我恶心,但我不能不拿。
公司那时在破产边缘,欠着三百万货款。
你才七岁……小意,妈妈没得选。”
“你可以报警——”
“报警?”母亲抬起头,满脸泪痕。
“赵广坤当时黑白通吃,报警的结果可能是我们母女‘意外身亡’。
我只能等,等他自己倒台……
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他涉黑被抓。
但这十年,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你爸脖子上的勒痕……”
她爬过来,抓住我的手:
“我错了,我不该瞒你。
但我怕你知道后,会恨我,会活在对世界的恐惧里……
我想让你活得简单点,自由点。
所以才支持你不婚,不想让你被任何关系束缚……”
真相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皮肉。
我抱着母亲,两个女人在父亲的书房里痛哭。
二十年的秘密,二十年的愧疚,二十年的伪装。
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6.
三天后,发来赵子豪的资料。
赵广坤的儿子,三十五岁。
十八岁时因故意伤害罪入狱,服刑十七年。
三个月前刑满释放。
目前无固定职业,经常出入地下赌场和借贷公司。
照片上的男人留着寸头。
脸颊有一道疤,眼神阴鸷。
“他最近在打听林氏集团的情况。”侦探在电话里说,“特别是您母亲的行程。”
“他想什么?”
“还不清楚。但他欠了赌场八十万,急需用钱。”
我挂断电话,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
楼下是城市的车水马龙,玻璃映出我紧锁的眉头。
父亲的血仇,母亲的隐瞒,谢安的背叛,现在又加上赵子豪的威胁——
我的生活像一张被撕碎又胡乱拼贴的画,每一块都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秘书敲门进来:
“林总,下午三点和瑞华资本的会议,需要改期吗?您脸色不太好。”
“不用。”我转过身,“准时开。”
会议持续两小时,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当对方质疑公司第三季度财报时。
我精准地列出各项数据,将质疑一一驳回。
谈判结束,对方负责人起身握手:
“林总果然名不虚传,年轻有为。”
年轻有为。
他们不知道,
这个“有为”的背后,是父亲的一条命,是母亲二十年的隐忍,
是我婚姻的彻底崩塌。
晚上回家,柚柚已经睡了。
保姆小声说:
“小姐今晚一直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按您说的,告诉她爸爸出差了。”
我走进儿童房,坐在柚柚床边。
她抱着那只谢安去年送的小熊,眼角还有泪痕。
我轻轻擦掉她的眼泪,想起七岁时的自己——
也是在这样的夜晚,抱着父亲的照片哭着睡着。
命运在轮回,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
接通后,对方的声音低沉沙哑:
“是林意小姐吗?我是赵子豪。有些关于你父亲的事,想和你聊聊。”
见面地点在城西一个废弃的仓库。
赵子豪选的。
方律师坚持要陪我去,还联系了两位保镖暗中跟随。
“赵子豪有前科,不能大意。”
仓库里堆满了生锈的机械,空气里有霉味和机油味。
赵子豪坐在一个集装箱上抽烟,旁边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他比照片上更瘦,眼神像捕猎前的狼。
“林小姐胆子不小,真敢来。”他吐出一口烟圈。
“你想说什么?”
“我爸当年给你家八百万,按现在的物价,少说值三千万。”
他跳下集装箱,“连本带利,你们该还了。”
我冷笑:“那是人命钱,你也敢要?”
“人命?”赵子豪笑了。
“你爸那是自己找死。
政府也敢独吞,断人财路如人父母。
这道理他不懂?”
“所以你承认,你爸是凶手。”
“承认又怎样?”
他近一步。
“证据呢?二十年前的事,证人死的死,跑的跑。
就算有那份协议,也只能证明你妈收了钱,自愿和解。”
他说的对。
刑事追诉期早过了,民事和解协议白纸黑字。
法律上,我们已经没有追究的资格。
“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翻旧账。”
赵子豪话锋一转,“我要三千万。给了,从此两清。不给……”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男人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实时监控画面:
柚柚的幼儿园门口,几个陌生男人在徘徊。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你敢动我女儿——”
“别激动。”赵子豪抬手,“只是提醒你,我能找到你,也能找到她。
你们林家欠我爸一条命,我只要钱,已经很客气了。”
平板上的画面切换,这次是母亲常去的瑜伽馆门口。
“你妈,你女儿,公司几个高管……我都能照顾到。”
赵子豪的笑容冰冷。
“三天时间,三千万现金。
别报警,报警的话,我不保证会做什么。”
他扔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境外账户。
“记住,三天。”
离开仓库时,我的腿在发抖。
方律师的车等在路边,见我脸色不对,立刻问:
“他威胁你了?”
“他要三千万,否则对柚柚和我妈下手。”
方律师脸色一沉:“必须报警。”
“不能报警。”
我抓住她的手腕,“赵子豪是亡命徒,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谢安还在牢里,如果他知道这些……”
我突然顿住。
谢安。
他知道赵子豪出狱,还特意提醒我小心。
“回看守所。”我对方律师说,“我要再见谢安一次。”
7.
第二次会见,谢安似乎早有预料。
“赵子豪找你了?”他问。
“他要三千万。”
谢安笑了:
“果然。他出狱后就联系过我,想让我从公司账上‘周转’一笔钱给他。
我没答应,他就威胁要曝光你爸的事。”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谢安摇头,“那时候你恨我入骨,我说什么你会信?”
他顿了顿:
“但我留了后手。赵子豪找我的时候,我录了音。
他亲口承认知道当年的事,还以此勒索。”
我的呼吸一滞:“录音在哪?”
“我公寓书房,左边抽屉第三本书里,《战争与和平》,夹在书页里。”
谢安说,“U盘有密码,是你第一次答应和我约会那天的期。”
2015年3月21。
“把录音给我,条件是什么?”我知道他不会无偿帮忙。
“两个条件。”谢安竖起手指。
“第一,帮我和苏茜协调,让我定期见兜兜和儿子。
苏茜现在恨我,不让我见孩子。”
“第二呢?”
“帮我减刑。”
他看着我的眼睛,“职务侵占那三百万,其中两百万我补上了,还有一百万……
如果你能出具谅解书,加上我主动交出赵子豪的犯罪证据,应该能争取缓刑。”
“你想出来?”
“我想看着孩子长大。”
谢安的声音低了下去。
“媛媛才四岁,儿子才几个月……
我已经错过柚柚的成长,不想再错过他们。”
会见时间快到了。
“录音给你,赵子豪那边,我建议你不要给钱。”
谢安最后说,“这种人贪得无厌,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唯一的办法,是把他送回去。
他出狱后参与了几起地下赌场的暴力讨债,警方已经在盯他,缺的就是关键证据。”
狱警进来带人。
谢安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小意,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最后还愿意见我。”
玻璃门关上,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
我对他,已经没有了恨,也没有了爱。
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拿到录音的当晚,我约了母亲深谈。
听完赵子豪的威胁,母亲沉默了很久。
“给他钱。”她说,“破财消灾。”
“妈,谢安说得对,这种人不会满足。
这次三千万,下次可能就是五千万。
我们要一劳永逸。”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想怎么做?”
“报警,交证据,配合警方抓人。”
“太危险了!柚柚怎么办?”
“我已经联系了安保公司,明天起,会有人24小时保护柚柚和你。
幼儿园那边,我给她请了假,让她暂时住到外婆郊区的老宅。”
母亲还想说什么,我按住她的手:
“妈,二十年前,你为了我选择了妥协。
现在,换我来保护你。”
两天后,赵子豪再次来电。
“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说,“但我要当面交易。
我要你亲口承诺,拿了钱,永远不再扰我的家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明天下午四点,东港码头13号仓库。你一个人来。”
挂断电话,我拨通了刑警队王队的号码。
“他上钩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东港码头。
13号仓库临海,咸湿的海风灌进来,带着鱼腥味。
赵子豪带了五个人,都带着家伙。
“钱呢?”他问。
我指了指脚边的行李箱:“三千万,旧钞,不连号。”
一个手下上前打开箱子,里面是满满的现金。
赵子豪眼睛一亮,但随即警惕:
“你一个人来的?”
“不然呢?”我摊手,“这种交易,我能带谁?”
他示意手下验钞,自己走到我面前:
“算你识相。你放心,我这人讲信用——”
话音未落,仓库外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你报警?!”赵子豪脸色剧变,掏出一把抵在我脖子上,“贱人!”
仓库门被撞开,特警冲进来:“放下武器!”
“都别动!”
赵子豪勒住我的脖子,刀锋抵着大动脉。
“退后!不然我了她!”
混乱中,我摸到口袋里那个微型录音笔。
警方给我的,已经录下了刚才所有的对话。
“赵子豪,”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爸当年了我父亲,二十年后,你还要我吗?”
“闭嘴!”
“你了我,你也跑不掉。”我说。
“但你如果现在放下刀,顶多是勒索未遂,判不了几年。
你才三十五岁,还想在牢里再过十七年吗?”
他的手在抖。
“想想你妈。”我继续说。
“你爸进去后,她一个人把你带大。
你这次出来,她是不是哭着求你好好做人?”
赵子豪的呼吸变得粗重。
“你如果再进去,她等得到你下次出来吗?”
刀锋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埋伏在横梁上的狙击手扣动扳机。
弹精准命中赵子豪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刀掉落在地。
特警一拥而上,将他制服。
我被护送出仓库时,听见赵子豪的嘶吼:
“林意!我爸不会白死!不会——”
声音渐渐远去。
海边的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
王队走过来:“林小姐,谢谢配合。
赵子豪涉嫌多起勒索、暴力犯罪,这次人赃并获,至少十年。”
我点点头,双腿发软。
“还有,”
他压低声音。
“关于你父亲当年的案子……虽然过了追诉期,但我们内部会重新调查。
有些真相,该见光了。”
8.
一个月后,三件事有了结果:
赵子豪因敲诈勒索、非法拘禁等罪名,被判处十二年;
谢安因积极退赃、举报重大犯罪线索,获刑三年,缓刑四年;
父亲的案件被媒体披露,当年涉事的几名退休警察被立案调查。
父亲去世二十年后,他的名字终于以“被害者”的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
母亲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公开了当年的和解协议,并将八百万人命钱。
加上二十年利息,共计两千万元,捐给了反暴力基金会。
“这笔钱,每一分都带着我丈夫的血。”
她在镜头前说,“我用了二十年,才有勇气把它吐出来。
对不起,振国,也对不起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
发布会结束,母亲在后台崩溃大哭。
这一次,是解脱的哭泣。
秋天来了。
柚柚上了小学一年级。
每天都兴奋地和我分享学校的新鲜事。
她不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而是说:
“妈妈,我们班小明的爸爸会踢足球,你也学学好不好?”
我笑着答应,心里某个地方,慢慢长出了新的血肉。
周末,我带她去郊外爬山。
爬到半山腰,她指着远处:“妈妈,那是什么?”
那是父亲的墓园。
“是外公睡觉的地方。”我说。
“我们能去看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
墓前很净,母亲常来。
墓碑照片上的父亲,才三十五岁,笑容温和。
柚柚把刚采的小野花放在墓前:
“外公,我是柚柚。妈妈说你喜欢看星星,我昨天在学校学了北斗七星!”
她叽叽喳喳说着,阳光洒在她脸上。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母亲当年的选择。
所有的隐瞒、妥协、忍辱负重。
不过是为了让下一代能活在阳光下,能天真地谈论星星,而不是血腥的真相。
下山时,手机响了。
是谢安。
“小意,我……今天见到媛媛和儿子了。谢谢你帮忙协调。”
“不用谢我,是方律师的功劳。”
“还有,”他顿了顿。
“我下个月去深圳,那边有个朋友的公司缺人,我过去从头开始。
可能……很久不会回来了。”
“嗯,保重。”
“柚柚她……还好吗?”
“很好。”我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女儿,“她长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就好。”谢安的声音很轻,“那就好。”
挂断电话,柚柚回头:“妈妈,谁呀?”
“一个老朋友。”
“哦。”她跑回来牵我的手,“妈妈,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你想吃什么?”
“披萨!加双倍芝士!”
“好,加双倍芝士。”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从山谷吹来,带着桂花香。
我知道,父亲的事永远不会真正过去,谢安的背叛也永远是一道疤。
但生活还在继续,像这条下山的路,蜿蜒向前。
而我和柚柚,会手牵手,一步一步,走下去。
走到有光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