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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2

4.

“离婚?沈玉英,你疯了吗?”

陈建安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狭小的土坯房里嗡嗡作响,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

他推开怀里假意啜泣的柳月娥,朝我近一步,额头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就因为这么点捕风捉影的事,你就要离婚?”

“捕风捉影?”

我往后退了半步,和他拉开距离。

“陈建安,这辆自行车明明白白摆在这儿,你管这叫捕风捉影?”

“我那是看她可怜!”

他梗着脖子,”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子过不下去!我是军人,是部,看见了能不管吗?买自行车也是为了她方便,能接送孩子,能去镇上找个零工!沈玉英,你的心怎么就那么狠,那么狭隘?”

“我心狠?我狭隘?”

我重复着他的话,几乎要笑出来。

“我心狠,所以活该看着自己的丈夫拿我们省吃俭用的钱,去贴补别的女人?我狭隘,所以活该被蒙在鼓里,被你们看笑话?”

“你!”

他被我问得语塞,脸憋得通红,猛地一挥手臂。

“反正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问心无愧,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赶紧跟我回家,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伸手要来拉我,被我猛地甩开。

“家?”

我看着他,这个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的男人,此刻陌生得让我心寒。

“陈建安,从你和她有苟且时,我们那个家,就没了。”

我转身就往门外走,一步也不想在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多待。

“沈玉英,你给我站住!”

陈建安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吼,脚步声跟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墙边柳月娥忽然”哎哟”一声,身体软软地往下倒,恰好绊住了陈建安的脚。

“建安哥,我腰好疼,是不是撞坏了…”

她声音虚弱,眼泪说来就来,楚楚可怜地仰头望着陈建安。

陈建安脚步一滞,下意识地弯腰去扶她:”月娥?你怎么样?撞到哪儿了?”

就是这一瞬间的耽搁。

我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那个瘦小的女娃不知何时又从门后探出了头,正怯生生地看着屋里的动静。

见我出来,她吓得又想缩回去。

我没有停留,径直朝院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陈建安焦急的声音:”月娥,我看看……玉英,你等等!”

我没有回头,脚步甚至更快了些。

就在我即将迈出那个塌了半截的院门时,身后传来一声细小的童音:

“建安爸爸,妈怎么了?”

我的脚步,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动分毫。

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冻住了,又从脚底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建安爸爸?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院子里,陈建安正半搂着柳月娥,闻言身体也僵了一僵。

但随即被柳月娥痛苦的呻吟引开了注意力,他低头查看她的情况,没顾上纠正孩子,或者说,他本没法纠正。

而那个瘦小的女孩,正依赖地靠在他腿边,仰着小脸,眼里是真切的担忧。

柳月娥则趁陈建安低头,从男人臂弯的缝隙里,准确无误地看向我。

连孩子,都已经叫上”爸爸”了。

我像个局外人,或者说,我本来就是个局外人。

陈建安终于安抚好柳月娥,抬头看见我还站在门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急忙解释:

“玉英,你别听孩子瞎叫,小孩子不懂事,乱喊的……”

“行了。”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陈建安,不用解释了。”

“你的解释,去说给上面的人听吧。”

5.

我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那荒唐的景象,转身就走。

这一次,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陈建安在身后似乎又喊了什么,夹杂着柳月娥矫揉造作的呻吟,都被我抛在脑后。

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硬,却让我异常清醒。

回到家,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小院此刻冰冷得像座坟墓。

我径直走进里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的衣服不多,大多是些素净的褂子,几件像样的还是娘家陪嫁时做的。

我把它们一件件叠好,放进一个半旧的樟木箱子里。

我没有拿任何陈建安买给我的东西。

包括那件他去年冬天非要说团长夫人不能太寒酸、硬是扯布给我做的新棉袄。

它们让我觉得恶心。

正当我合上箱盖,准备去拿洗漱用具时,陈建安终于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和未消的怒气,一把按住了箱盖。

“沈玉英,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喘着粗气,眼睛瞪着我,“我说了,那是小孩子瞎叫,我跟她清清白白!你无凭无据,就这么跑到人家家里大闹一场,现在还要收拾东西?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放?”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因激动而扭曲的脸:

“无凭无据?陈建安,柳月娥亲口跟我说的那些话,难道也是我编的?她说你如何心疼她,如何给她买自行车,如何在她那里才能喘口气……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他猛地一愣,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强自镇定:

“那又怎样?我们这么多年感情,你就非得这么糟践我?你就不能原谅我这一回?”

“原谅你?”我几乎要笑出声。

“原谅你一边拒绝给我买自行车,一边转头就给她买?原谅你一边说她可怜要帮衬,一边让孩子叫你‘爸爸’?”

我用力想合上箱子,他却死死按住:

“沈玉英!我警告你,没有真凭实据,你这就是污蔑,到时候离不了婚,还弄得自己一身,我看你怎么收场!”

“怎么收场?”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不劳你费心,这婚,我离定了。”

我猛地抽开箱子,盖子撞在他手上,他吃痛缩手。

我拎起箱子,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沈玉英,你敢走,你走了就别再进这个门!”

他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地吼叫,夹杂着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我没有片刻停留。

阳光刺眼,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直接回了娘家。

面对父母担忧又疑惑的目光,我没有过多解释,只坚定地说:“子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

安顿下来后,我立刻去找了林薇。

她是我年少时最好的朋友,后来考上省城的大学,现在在县文化馆工作,见识和想法都比我开阔得多。

听完我的叙述,林薇气得脸色发白:

“太欺负人了!玉英,你做得对,这种男人坚决不能要!”

“可是,”我叹了口气,“他说我没人证物证,就凭柳月娥几句话,告不倒他。”

林薇冷笑一声:

“别管能不能告,你们先把婚离了。”

6.

三天后,陈建安找上了门。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军装,胡子刮得净净,手里还提着一包桃酥,是我妈爱吃的。

“玉英,”他站在院子里,声音放得很软,”我们谈谈。”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没什么好谈的。”

我继续晾着手里的衣服,头也没抬。

“玉英,我知道错了。”

他走近几步,把桃酥放在石磨上,”那天是我混账,我不该吼你,更不该……”

他顿了顿,”更不该去管柳寡妇的闲事。我已经跟她断净了,以后绝不会再有来往,你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让我觉得踏实可靠的脸,此刻只显得虚伪。

“陈建安,你觉得我们之间,只是一个柳月娥的问题吗?”

“那还有什么问题?”

他有些急切,”你说,我都改!是,我以前是对你不够体贴,以后我改,工资全交给你,你想买自行车,咱明天就去买!买最好的!”

我摇了摇头,心里一片冰凉。

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觉得问题只是物质上的亏欠和一次偶然的错误。

“离婚申请我已经交到公社了。”

我平静地说,”离不离,不是你说了算。”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那点伪装的温和消失殆尽,声音也冷了下来:

“沈玉英,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一点余地都不留?”

“绝?”

我看着他,”陈建安,当你把别的女人和孩子放在心尖上的时候,当你用我们省吃俭用的钱去讨好别人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给我留点余地?”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好,好得很。”

他连连点头,往后退了两步,”沈玉英,你厉害!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你一个离婚女人,能有什么好子过!”

说完,他抓起那包桃酥,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大步离开。

油纸包散开,桃酥碎了一地。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着地上的狼藉,欲言又止。

“妈,”我弯腰去捡那些碎片,”扫了吧,沾了土,不能吃了。”

我依旧去草编厂上班。

厂里的风言风语果然多了起来。

“听说了吗?沈技术员要跟陈团长离婚呢!”

“真的假的?为什么啊?陈团长多好的条件!”

“谁知道呢……有人说是在外头有人了,有人说沈技术员心气高,看不上陈团长了……”

“啧啧,离了婚的女人,以后可怎么办哦……”

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尽量不去理会,埋头做自己的事。

编筐、检查质量、登记工分,一样不落。

可心里那股恶心感,却像阴沟里的淤泥,时不时翻涌上来。

尤其是当有人旁敲侧击地问起陈建安,或者用那种”我懂你”的眼神看着我时,我都觉得无比反胃。

我厌恶这种被人窥探、被人议论的感觉。

更厌恶自己竟然成了这种龌龊故事里的主角。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光是离婚,太便宜他了。

他毁了我对婚姻所有的信任和期待,却还想维持着体面的身份和前途?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证据。

我去找了村口最爱嚼舌但也消息最灵通的李婆子,用半斤水果糖换来了更多细节:

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开始频繁往村西头跑的;他给柳月娥送过几次东西,除了自行车,还有米面、布料,甚至有一次还有人看见他拎着一块肉……

我又偶遇了柳月娥隔壁的王婶,借着聊天的名义,套出了更多话。

王婶说得含糊,但意思明确:陈团长去得勤,有时白天,有时晚上呆得挺晚,柳寡妇家的子明显好过多了,那辆自行车更是扎眼。

这些零碎的信息,加上柳月娥亲口对我说的那些话,虽然不足以构成法律上的铁证,但足够拼凑出一个清晰的故事轮廓。

7.

一个星期后,我请了半天假,直接去了县武装部,要求见陈建安的直接上级王政委。

警卫通报后,我被带进了一间简朴的办公室。

王政委五十岁上下年纪,面容严肃,目光锐利。

他请我坐下,倒了杯水。

“沈玉英同志,你找我有事?”他开门见山。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客观。

我从想买自行车被拒说起,讲到发现平安结,讲到去柳月娥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包括那声”建安爸爸”。

我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并把从李婆子、王婶那里听来的情况也作为线索提供出来。

“王政委,”我最后说,”我知道,这些可能算不上严格的证据。但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王政委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色越来越凝重。

等我说完,他沉吟了片刻。

“沈玉英同志,”他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你反映的情况,我都记下了,这件事,组织上会高度重视,如果情况属实,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看着我:”至于你的个人问题,离婚是你的自由,组织上不会涉,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出具相关证明。”

从武装部出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该做的,我都做了。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没过两天,陈建安被暂时停职审查的通知就下来了。

厂里顿时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陈团长真的被停职了!”

“看来沈技术员说的都是真的啊……”

“真没想到,陈团长看着挺正派一个人,居然……”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各种议论更是甚嚣尘上。

有人同情我,有人觉得我下手太狠,断了前夫的前程。

更有一些原本就嫉妒我嫁得好的女工,话里话外带着酸意:”离了就离了呗,何必把人往死里整?”

“就是,以后谁还敢娶这么厉害的女人?”

对这些,我一概不理。

我照常上班,下班,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但陈建安的父母坐不住了。

那天我刚下班,走出厂门,就被陈建安的爹妈堵住了。

陈母上来就哭天抢地:”你怎么这么狠心啊!建安他是一时糊涂,你也不能把他往死里告啊!他这身军装要是没了,可叫他怎么活啊!”

陈父也黑着脸:

“玉英,做事要留余地!你们夫妻一场,有什么话不能关起门来说?非要闹到部队上,现在好了,建安的前程都要毁了!你让我们老两口以后指望谁去?”

周围立刻围上来一群看热闹的人。

我看着眼前这对老人,曾经我也把他们当作亲生父母一样孝敬。

可此刻,我心里只有一片麻木。

“爸,妈,”我依旧用以前的称呼,语气却疏离。

“陈建安的前程,是他自己毁的,不是我毁的,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你们二老留点脸面?怎么没想过我的死活?”

“那……那不就是个寡妇吗?”

陈母捶着口,”男人嘛,偶尔犯点错,你当媳妇的多担待点不就过去了?何必闹得这么大?”

我简直要被这荒谬的逻辑气笑了。

“担待?”

我看着她,”妈,如果今天是我在外面找了野男人,给他买这买那,让别人的孩子叫我妈,你们会让陈建安担待吗?”

陈母一下子噎住了,脸色涨红。

陈父恼羞成怒,指着我的鼻子骂:

“沈玉英!你别给脸不要脸,离了我们陈家,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建安娶了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福气,我现在不要了,你们留给别人吧。”

我冷冷地说完,拨开人群,径直离开。

身后传来陈母更加凄厉的哭嚎和陈父的咒骂。

这一次冲突,让我心里那股恶气非但没出,反而更加淤堵。

把一切责任都推在一个寡妇身上?

想得美。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8.

三天后,最终处理决定下来了:,,复员处理。

消息是李婆子跑来说的:

“玉英,定了,陈建安党籍、官衔,一撸到底!要复员了!”

车间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我。

我正检查箩筐质量,手没停。

几秒后,议论声炸开。

“天爷!!全完了!”

“肯定不止搞破鞋,听说那寡妇又交代了别的!”

“啥?”

“好像……他以前还倒腾过部队物资,克扣过补贴,钱都贴给那寡妇了!”

“这就严重了,活该!”

下午下班,我在厂门口看见陈建安。

他穿着没领章帽徽的旧军装,胡子拉碴,佝偻着,像换了个人。

他想上前,嘴动着,没声音。

我没停步,直接走过。

“玉英……”他哑着嗓子喊。

“我们无话可说了。”

我没回头。

听说他又去找柳月娥。

没人看见过程,只听到柳月娥最后尖声喊:“陈建安,我以为你真能给我们个家,结果你连自己都保不住,废物!”

这话彻底击垮了他。

没过两天,他带着爹妈,灰溜溜地走了。

走之前,他又来我娘家门口,隔着门问:

“为什么?为什么连她也……”

我拉开门,他后退一步,怔怔地看着我。

“陈建安,”我语气平静,“你还不明白?柳月娥要的只是个安稳窝,她爱你,是因为以为你能撑起来,等你自身难保,还可能拖累她,她那样的人,第一个踹开的就是你。”

“她要保证的是她能够活下去。”

他愣在原地,像被抽了魂。

最后,踉跄着走了。

离婚手续办完,我分到一部分钱。

我托人给柳月娥捎去一笔,不多,够她带孩子离开,重新开始。

我并不恨她。

她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的理由,没有对错。

错的只有陈建安。

是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又不肯和我净净地分开,既要又要。

柳月娥默默收了钱,没几天就带着孩子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生活重回正轨。

我全心扑在草编厂,改进的技术得了认可,订单多了,我被提为质检组长。

闲话少了,多了些佩服的眼神。

时代变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越喊越响。

我把爸妈接到镇上住。

子清贫,但安心。

林薇常来,鼓励我学习。

我动了心,开始抽空看书认字。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曾经那个依赖着丈夫的妇女不敢想的高度。

很多年后,我再次遇到了柳月娥。

她的外号不再是“村头那个寡妇”。

离开了村子后,她去了镇上。

当剪头学徒,不再用身体换钱。

她看着我,没说话。

只是感激地对我笑笑。

窗外阳光正好。

我看看自己粗糙却有力的手,心里踏实。

男人、婚姻,都不是我的天。

我能靠自己活下去,活得好。

路还长,我一步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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