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那双眼睛里属于19岁少年的热烈与慌乱,像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29岁陈驹的冰冷与深沉。
我看着他抬手抹去后脑渗出的血,眼神扫过我和连若涵,最后定格在悬崖下汹涌的海浪上。
“驹哥!”他的手下在混战中高喊。
陈驹动了。
他没有立刻选择走向任何一边,而是反手夺过身后偷袭者的铁棍,狠狠砸在那人膝盖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风声中格外清晰。
“一个不留。”
他声音不高,却让混战的场面瞬间凝固。
他的死对头带来的人马在数量上本就不占优势,此刻见陈驹恢复神智,气势先弱了三分。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
陈驹下手狠厉,招招致命,仿佛要将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场血腥之中。
连若涵脸上重新浮现希望,她呜咽着呼唤:
“阿驰,救我,我好怕,我们的孩子…”
陈驹终于看向她,眼神复杂。
然后,他转向我。
四目相对那一刻,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会为我流泪、会害怕我离开的19岁陈驰,已经彻底消失。
站在这里的,是港城半边天陈驹,是为了连若涵剜下我半块血肉的陈驹,是让盼盼死在大雨中的陈驹。
他朝我走来。
一步,两步。
海风呼啸,吹散了我的头发。
我看着这个我曾深爱入骨,又恨之入骨的男人,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凌凌。”他在离我一米处停下,声音嘶哑,“我……”
“你想起来了。”我打断他,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全部。”
陈驹喉结滚动,那双曾盛满对我爱意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太多情绪,后悔、痛苦、挣扎,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决绝。
“对不起。”他说。
我笑了,笑声破碎在海风里:“陈驹,你的对不起,值几条命?”
他脸色一白。
连若涵在不远处尖叫:“阿驰!先救我!我们的孩子不能有事!”
陈驹没理她,仍然看着我:“凌凌,我们回去再说。所有事情,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我轻声重复。
“怎么交代?把连若涵赶走?像以前那样,哄我几天,然后继续把她藏在某个别墅里?还是说,你又想出了新的折磨我的方式?”
“不是!”他急急上前一步,“我错了,凌凌,我真的错了。那些年我…”
“陈先生。”我再次打断他,用最疏离的称呼。
“不必解释。从你让盼盼磕头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有恨了。”
提到盼盼,陈驹身体晃了晃,仿佛被人当重击。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连若涵所在的天枰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绳索磨损到了极限。
“阿驰!救我!!”她凄厉惨叫。
陈驹猛地回头,只犹豫了一瞬,便转身朝连若涵奔去。
就是这一瞬。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咸湿的海风。再睁开时,我从袖中滑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
这是19岁的陈驰曾教我的保命技巧,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伤害我,就用这个保护自己。
我割断了绑住手腕的绳索,但并不急着挣脱。
而是任由身体随着天枰的晃动而摇晃,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驹冲过去,徒手抓住连若涵那端的绳索,用力将她拉回崖边。
6、
“凌凌!”他回头看我,眼神惊恐。
我对他笑了,最后一次,用尽所有残余的温柔。
然后,我松开手,向后仰去。
“不——!!!!”
陈驹的嘶吼几乎撕裂天空,他丢开刚救下的连若涵,疯狂地朝我奔来,伸手想要抓住我下坠的身体。
但他的指尖,只碰到了我飞扬的发梢。
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
海水冰冷的怀抱吞噬我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是陈驹趴在悬崖边,目眦欲裂的脸。
和他身后,被他的手下粗暴制住、满脸怨毒的连若涵。
真好,我想。
终于,结束了。
海水灌入耳鼻的窒息感如此真实。
我在黑暗中下沉,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我以为真的要死去时,一双手臂有力地托住了我,将我拉向另一个方向。
再次呼吸到空气时,我已经在一艘快艇上。咳嗽着吐出海水,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李律师?”我哑声。
李言,我委托办理离婚协议的律师,此刻正驾驶着快艇,在夜色中疾驰。
“姜小姐,按照您的计划,救援队在悬崖下待命三天了。”
他递给我毛巾和保暖毯。
“医院那边也已经安排妥当,所有身份信息都是新的。”
我裹紧毯子,回头望向逐渐远去的悬崖。夜色中,隐约还能看到悬崖顶上晃动的灯光和人影。
陈驹一定在发疯似的找我。
“他找不到的。”李言仿佛看穿我的想法。
“这片海域暗流复杂,我们已经布置好所有痕迹,会让所有人都相信,姜凌已经葬身大海。”
我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孩子呢?”我问。
“小少爷已经安全抵达新加坡,由您安排的保姆和保镖照顾,学校也已经联系好。”李言顿了顿。
“姜小姐,您真的不跟他道别吗?”
我摸了摸腹部那道剖宫产伤疤,眼前浮现盼盼冰冷的小脸。
“盼盼已经死了。”我的声音平静无波,“活下来的是姜愿。而我,不再是姜凌。”
从陈驹让盼盼磕头的那一刻起,从我的孩子停止呼吸的那一刻起,那个爱着陈驰的姜凌,就已经跟着盼盼一起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想要复仇的空壳。
三个月后,港城。
陈驹像疯了一样搜寻我的“遗体”,几乎翻遍了整片海域。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悬赏金额高到令人咂舌,但一无所获。
连若涵最初还暗自窃喜,以为我终于死了,她可以名正言顺成为陈太太。
但很快,她就发现事情不对。
陈驹没有如她预期的那样,在悲痛后接受她的安慰,反而将她软禁在了郊区别墅,派人夜看守。
“为什么?阿驰,你为什么这样对我?”连若涵在电话里哭诉。
“我才是陪你走过最艰难时期的人,姜凌她早就变了,她心里只有权力和报复!”
陈驹站在我们曾经的主卧里,手里捏着我和他19岁时的合影,声音冷得像冰:“连若涵,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盼盼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更委屈的哭泣,
“阿驰,你还在怀疑我?明明是姜凌嫉妒我有了你的孩子,她派人推我下楼,害死了我们的宝宝!盼盼的事情,那只是个意外,我太伤心了,才会听信大师的话……”
7、
“那个‘大师’,是你表哥假扮的。”陈驹打断她,
“医院监控显示,你‘流产’前一天,还去做了产检,孩子一切正常。而第二天你‘摔下楼’时,楼梯间的监控恰好坏了——是你买通保安做的。”
连若涵的哭声戛然而止。
“还有,”陈驹继续,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刀,“你本没有怀孕,对不对?所谓的‘孩子’,只是你为了走凌凌,设下的又一个圈套。”
“不是的!阿驰,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陈驹的声音疲惫而冰冷。
“我已经查清楚了。从你第一次‘被绑架’,到后来每一次陷害凌凌,都是你自导自演。就连你所谓的‘单纯柔弱’,都是精心伪装。”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的痛苦: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了你这个骗子,伤害了我真正该珍惜的人。”
连若涵终于慌了:“阿驰,我做这些都是因为我爱你啊!姜凌本不配得到你的爱,她和她爸一样心狠手辣,她…”
“闭嘴。”陈驹的声音陡然变厉。
“你没有资格提她的名字。连若涵,你最好祈祷凌凌还活着,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电话被挂断。
连若涵跌坐在地上,浑身冰冷。
她知道,陈驹这次是认真的。
那个曾经将她捧在手心、对她言听计从的男人,已经消失了。
现在的陈驹,是里爬出来的修罗。
又三个月过去,陈驹仍然没有放弃寻找。
他瘦了很多,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他的手下私下议论,驹哥变了。以前的他虽然狠,但至少理智冷静。
现在的他,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随时可能撕碎靠近的一切。
而连若涵的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陈驹没有她,却用另一种方式折磨她。他撤走了所有佣人,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每天只让人送最基本的食物和水。
别墅里所有luxuries都被搬空,只剩下一张床和几件旧衣服。
更可怕的是,陈驹偶尔会来,就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
那眼神,就像在审视一件待处理的垃圾。
“阿驰,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好不好?”连若涵跪在地上哀求,“我可以离开港城,永远不再回来…”
陈驹点燃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凌凌也求过我,求我信她一次,求我放过盼盼。那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连若涵一僵。
“你说,‘大师说凶手的血脉要磕满一万个头’。”陈驹缓缓吐出烟圈。
“连若涵,你的演技真好,连我都骗过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着这个他曾以为单纯脆弱的女人:
“你说,如果我也找个大师,问问该怎么超度被你害死的人,他会给出什么建议?”
连若涵脸色惨白如纸。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做。”陈驹直起身,语气平淡。
“死亡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每一天,都活在悔恨和恐惧里。”
他离开后,连若涵瘫在地上,终于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一年后,新加坡。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一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出来。
“妈妈!”他看到我,眼睛一亮,扑进我怀里。
我蹲下身,抱住这个温暖的小身体:“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开心!老师教我们画海豚,我画了最大的一只!”盼盼兴奋地比划着。
“妈妈,周末我们可以去海洋馆看真的海豚吗?”
“当然可以。”我笑着揉揉他的头发。
一年前,李言安排的救援队不仅救了我,还在陈驹的人赶到之前,从医院“偷”走了盼盼的“遗体”。
8、
事实上,盼盼当时并没有死,只是重伤昏迷,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陈驹和连若涵都以为他死了,连医生也被连若涵买通,下了死亡诊断。
但我留了个心眼。
在盼盼被送进太平间后,我早就安排好的人将他转运出来,秘密送往新加坡治疗。
三个月后,盼盼醒了。
但脑部受损,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包括那场大雨,包括陈驹,包括所有伤痛。
医生建议,不要强行恢复他的记忆,这样对孩子更好。
于是我给他改名姜愿,愿他余生平安顺遂,远离一切苦难。
“妈妈,你在想什么?”姜愿仰起小脸问我。
“在想晚上给你做什么好吃的。”我牵起他的手,“走吧,回家。”
我们的家在滨海湾附近的一处高级公寓,不大,但温馨。
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新加坡繁华的夜景和波光粼粼的海面。
这里没有港城的湿多雨,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不死不休的恨。
只有我和我的孩子,平静地生活。
偶尔,我会从新闻上看到港城的消息。陈驹的生意似乎出了问题,几个重要接连失败,伙伴纷纷撤资。
有传言说,他在疯狂寻找一个失踪的女人,为此不惜动用所有资源,甚至得罪了不少人。
我知道,他在找我。
但我不会让他找到。
姜凌已经死了,死在那片冰冷的海里。
活下来的,是带着孩子重新开始的姜宁。
“妈妈,你看这个!”姜愿从书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这是我画的我们一家三口。”
画上有三个人:我,姜愿,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笑容温和。
我愣了愣:“这是……”
“是林叔叔!”姜愿开心地说,“妈妈,林叔叔说周末要带我去钓鱼,可以吗?”
林叔叔,林清河,我的邻居,一位建筑师。
我们是在小区儿童游乐场认识的,他的女儿和姜愿同班。
这半年来,他帮了我很多,接孩子、修水管、陪姜愿玩耍。
他是个温柔的人,看我的眼神清澈坦荡,从不追问我的过去。
“妈妈,你喜欢林叔叔吗?”姜愿眨着大眼睛问。
我捏捏他的鼻子:“小孩子不要乱问。”
“可是我喜欢林叔叔。”姜愿靠在我怀里,“他对我好,对妈妈也好。而且他从来不会让妈妈哭。”
我的心微微一动。
是啊,林清河从来不会让我哭。
和他相处,是轻松平和的,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恨,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暖。
也许,这就是我余生理应拥有的生活。
两年后,港城传来惊天消息,陈驹破产了。
并非一夜之间,而是一个缓慢而必然的过程。
这两年里,他像疯了一样寻找“已死”的我,无心经营生意,决策屡屡失误。
曾经的伙伴离他而去,对手趁虚而入,吞并了他大半产业。
更致命的是,连若涵在绝望中反扑,将她手中掌握的陈驹的商业机密和非法交易证据,卖给了他的死对头。
警方介入调查,陈驹名下资产被冻结,昔的港城半边天,转眼沦为丧家之犬。
新闻播报那天,我正和林清河在厨房准备晚餐。
9、
电视上出现陈驹被记者围堵的画面,他消瘦憔悴,眼神空洞,早已不见当年的意气风发。
林清河注意到我的停顿,轻声问:“你认识他?”
我收回目光,继续切菜:“不认识。”
是真的不认识了。
那个男人,和我记忆中的陈驰,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几天后,我收到一封来自港城的信,没有署名,但字迹我认得。
“凌凌,如果你还能看到这封信,我想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连若涵死了。她试图用剩下的证据勒索我,被我的死对头灭口,尸体在码头被发现,死状很惨。这是她应得的。
第二,我破产了,一无所有了。这是我应得的。
第三,我从来没有停止爱你。19岁爱,29岁也爱,只是29岁的我太蠢,被嫉妒和猜忌蒙蔽了眼睛。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奢求原谅。只愿你无论在哪里,都平安喜乐。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珍惜你,和我们的孩子。
对不起。
——陈驹”
我将信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没有哭,没有恨,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晚上,林清河来接我和姜愿去吃饭。
餐厅里,他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的戒指。
“我知道你受过伤,也不想过问你的过去。”他认真地看着我。
“我只想问,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和你一起,给愿愿一个完整的家?”
姜愿在旁边小声欢呼。
我看着林清河温柔的眼睛,又看看儿子期待的小脸,终于点了点头。
“好。”
窗外,新加坡的夜空繁星点点。没有港城那么亮,却足够温暖。
三年后,我和林清河的婚礼在新加坡举行,简单而温馨。
姜愿当花童,兴奋得满场跑。
婚后不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林清河高兴得像个孩子,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陪姜愿做功课时,也会摸着我的肚子说:“宝宝要乖,不要让妈妈太辛苦。”
子平静如水地流淌。
偶尔,我还会听到陈驹的消息。
他离开港城后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在东南亚某个小国做苦力,有人说他出了家,也有人说他早就死了。
真真假假,都不再重要。
那年圣诞节,我们全家去马来西亚度假。在槟城的一家小餐馆,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我,衣衫褴褛,正在后巷翻找垃圾桶。
他的背影佝偻,左腿有些跛,走路的姿势让我莫名想起,19岁的陈驰为了救我断过一条腿,后来虽然接上,但每到阴雨天还是会疼。
姜愿拉着我的手问:“妈妈,怎么了?”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我们走吧。”
转身时,那人似乎有所感应,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移开视线,牵着姜愿的手,走向等在路边的林清河。
“看到熟人了吗?”林清河问。
“没有。”我微笑,“认错了。”
10、
车开走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人还站在原地,望着我们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弯下腰,继续在垃圾桶里翻找。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沉重的石头,终于落地。
陈驹,我们两清了。
你失去了一切,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而我,拥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和触手可及的幸福。
盼盼,如果你在天有灵,也会为妈妈高兴的,对不对?
“妈妈,你在笑什么?”姜愿趴在我腿上问。
“妈妈在想,”我摸摸他的头,“我们一家人,会永远这样幸福下去。”
车窗外,阳光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