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我拉起羽绒服的帽子,转身走向公交站。
去姜家村的最后一班公交还要等四十分钟。
候车棚里只有我一个人,长条铁凳冰得渗骨。
我坐下来,把脸埋进围巾里,呼出的热气瞬间凝成白雾。
脑子里很空,又很满。
塞满了妈妈最后那个苍白的、带着埋怨和失望的表情,塞满了周大姐那双在哭嚎间隙偷偷打量我的、精明的眼睛,塞满了小孩眼里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怨恨。
还有更久远的,邻居捅来的那把刀冰冷的触感,ICU天花板上单调的光,同事举报信上扭曲的字迹……
以及每一次,妈妈站在他们那边,哭着反问我:
“我只是与人为善,你怎么不懂我?”
胃里一阵翻搅,是迟来的后怕,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我只知道,当她说出“我真有点后悔把她养大了”的时候,心里那一直绷着的、名为“母女情分”的弦,“啪”一声,断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在积雪的乡村公路上爬行。
到姜家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雪还没停,村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远处零星亮着几点昏黄的灯,外婆家的小院就在村尾。
推开虚掩的院门,堂屋里暖黄的灯光一下子涌出来,伴随着一股炖肉的香气。
外婆有些着急的声音:
“是依依吗?怎么这么晚?你妈呢?”
我跺跺脚上的雪,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去。
外婆正从灶间出来,围着旧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她愣了一下,探头往我身后张望。
“就我一个。”
我把背包放下,声音有点哑。
“你妈呢?”外婆皱起眉,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走过来。
“不是说一起回来吗?车晚点了?她电话怎么打不通?”
我走到炭火盆边烤手,跳跃的火光映在脸上,暖意一点点渗进冻僵的皮肤。
“她没跟我一趟车。”
“啥?”外婆没听明白,“你们不是一起上的车?票不是你抢的吗?”
“是一起上的车。”我盯着橙红的炭火,尽量让语气平稳。
“车上她的座位被人占了,我去帮她抢回来。抢回来了,她又让给别人了。后来,那人的丈夫有车,可以‘顺路’送她回村,她就跟人家走了。让我自己坐公交。”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外婆脸上的疑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了然的担忧。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你又跟她吵了?她是不是又说你不懂事,不够善良?”
“她说她后悔把我养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我让她别坐那辆车。她不听。”
“什么车?”外婆的声音紧了起来,“什么样的人?你妈她就这么跟陌生人走了?这冰天雪地的!”
我转过身,看着外婆焦急的脸。
岁月在那张脸上刻满了沟壑,但眼神依然清亮锐利。
有些话,我以为很难说出口,但真正说出来时,却异常顺畅。
像是积压了太久的脓疮,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个中年女人,带个七八岁的男孩。在车上强行霸占座位,被我赶走后揪妈的头发。妈反过来帮她说话,还让乘警监控我。那女人说她男人开车,可以送妈回村。”
我顿了顿,补充道。
“那小孩的眼神不对,不像普通孩子。那个女人,也不像第一次出门的农妇。我怀疑他们有问题,可能是拐子。”
“拐子?!”
外婆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然白了,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棉衣里,“你报警了没有?啊?报警了没?!”
6、
“报了。”
我扶住有些发抖的外婆,把她搀到椅子上坐下。
“在车站,看着他们车开走之后就报了。说了车牌号、车型、特征。接警员说会立刻处理。”
外婆坐在椅子上,膛剧烈起伏,眼神慌乱地四处瞟,最后定定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你妈她是不是傻啊!她是不是傻!”说着就要站起来去拿桌上的老式座机。
“我再打110,我得再说说,那是我闺女啊,她不能出事…”
“外婆。”我按住她的手,触感冰凉。
“我已经说清楚了。警察知道路线,知道目的地是姜家村。他们肯定已经在找了,我们现在打过去,除了占线添乱,没别的用。要相信警察。”
外婆的手无力地垂下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深刻的皱纹流淌。
“这个糊涂虫,这个糊涂了一辈子的糊涂虫啊!她怎么就不想想,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人家凭什么免费送她!
她那个性子,害了自己不够,还要连累你依依,你受委屈了,外婆知道,你受大委屈了……”
外婆的哭声压抑而苍老,充满了无尽的后悔和心疼。
不知是在哭她可能遇险的女儿,还是在哭这些年被我死死压在心里、从未对人言说的委屈。
我没有哭。
眼睛涩得发疼。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炭火,听着外婆的啜泣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锅里的炖肉早就凉了,香气凝固在冰冷的空气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和纷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犬吠。
我和外婆同时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
几名穿着警服的民警率先走进来,帽檐和肩头落满了雪。
紧接着,两个女警搀扶着一个裹着警用大衣、头发凌乱、浑身发抖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妈妈。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脸上有泪痕,也有尘土。
警用大衣下,她的外套有些拉扯的痕迹,一只鞋的鞋跟断了。
她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好在,四肢完好,人还在。
“妈!”
外婆颤巍巍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她,老泪纵横。
“我的闺女啊!你可吓死妈了!你有没有事?受伤没有?”
妈妈好像还没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任由外婆抱着,嘴唇哆嗦着,目光呆滞地转动,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我站在炭火盆边,没有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
“呜……”
妈妈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猛地推开外婆,踉跄着朝我扑过来,似乎想抓住我的手。
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瞬间决堤。
“依依,依依,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她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他们是坏人,他们想把我拉到山里去,车开到半路就不对劲了。那小孩想用沾了药的手帕捂我,那女人和她男人,他们是一伙的,要不是警察来得快,要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瘫坐在地上,崩溃地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为首的警官是个中年男人,脸色严肃,他示意女警安抚一下妈妈,然后转向我和外婆,简要说明了情况。
7、
据我的报警和提供的线索,他们很快锁定了那辆面包车,并在其偏离通往姜家村的主路、拐向一条偏僻山路时实施了拦截。
车内三人,中年女人、所谓的“丈夫”、男孩,确系一个长期流窜作案、利用妇女儿童博取同情再实施拐卖抢劫的犯罪团伙成员。
妈妈被救下时,已经因为惊恐和轻微的药物作用而意识模糊。
警方当场抓获了嫌疑人,解救妈妈的同时,还在车上发现了其他可疑物品,正在进一步调查。
“多亏了你女儿报警及时,信息提供得也非常准确关键。”
警官看着我,目光里带着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外婆听得浑身发冷,不住地后怕,紧紧握着我的手,对警察千恩万谢。
做完简单的现场笔录,留下联系方式,叮嘱妈妈后续需要配合调查后,警察们准备离开。
送他们到院门口时,那位中年警官低声对我说:
“姑娘,你做得对,也很冷静。家里的事好好处理。”
我点点头:“谢谢。”
院门重新关上,风雪声被隔在外面。堂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人。
炭火快要熄了,屋里温度降了下来。
妈妈已经停止了嚎哭,瘫坐在椅子上,抽噎着,眼睛又红又肿,不时用惊恐未定的眼神瞟向我。
外婆擦眼泪,去灶间重新热饭,端了热水出来给妈妈擦脸,又给她找了净厚实的衣服换上。
忙活完这些,她才重重叹了口气,坐在妈妈对面。
“现在知道怕了?知道错了?”外婆的声音很沉,带着积压已久的怒气。
“我跟你说了多少年?你那套‘与人为善’要看对谁!不是所有人都是人!
你倒好,次次把依依推出去当枪使,回头再捅她一刀!你自己说说,因为你这糊涂性子,依依丢过工作,差点连命都没了!你还不醒悟?!”
妈妈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妈,我就是觉得,做人要善良,吃点亏是福,我没想害依依,我真的没想。我不知道他们是坏人,我以为只是让个座位。”
“你不知道?你看人的眼光什么时候准过?”外婆气得拍桌子。
“依依提醒你了吧?让你别上车了吧?你听了吗?你非但不听,你还说后悔养了她!陈桂芳,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妈妈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乞求、后悔和恐惧。
“依依,妈那是气话,妈不是真心的。妈错了,妈给你道歉,妈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那样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她挣扎着想起来,想靠近我。
我依旧站在原地,离她几步远。
这短短几步,此刻却像是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原谅?”我轻轻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妈,我问你,如果今天警察没来得及,我被那小孩的药捂晕了,被那对男女卖到了山里,或者扔在哪个山沟里。
等你安全回到外婆家,吹着暖气,你会不会觉得,是因为你没听我的话,才导致了这一切?你会不会后悔?”
妈妈张着嘴,脸色更白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你不会。”我替她回答,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8、
“你会想,是我不听话,是我脾气不好,是我没有福报,所以才会遭此厄运。你甚至会跟别人哭诉,养了个不省心的女儿,让你碎了心。
就像我工作丢了,被捅进医院时一样。你永远都不会觉得,是你的‘与人为善’,你的摇摆不定,你的背后捅刀,导致了这些后果。
你只会觉得,是我不懂事,是我不理解你的‘善良’。”
“不是的,依依,不是这样的。”妈妈慌乱地摇头,眼泪汹涌。
“这次我真的知道了,我差点就回不来了,我知道害怕了,我以后改,我一定改!”
“太晚了,妈。”我摇了摇头,心脏那个地方空荡荡的,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凉。
“‘与人为善’没有错。错的是非不分,错的是牺牲自己最亲的人去成全你那可笑的‘善良’。
错的是,你永远把我当成你表演善良的道具,一个可以随时牺牲、事后只需几滴眼泪就能挽回的附属品。”
我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刺痛肺叶。
“我累了。我不想再下一次次被你推出去,又一次次被你从背后捅刀。我不想再在帮你和自保之间挣扎。
我不想再听到你说‘后悔养了我’,也不想再尝试去理解你那套让我遍体鳞伤的‘善良’。”
“依依!”外婆惊痛地喊了一声。
妈妈已经呆住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在椅子里,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我转身,开始收拾我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的背包。
“你什么?”外婆急忙走过来拉住我。
“外婆,我今晚去镇上旅馆住。”我拍拍外婆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明天一早的车回城里。工作辞了正好,我打算去南方看看。”
“依依!你别走!妈求你了!”妈妈终于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声音嘶哑绝望。
“妈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我养大你的份上,你再给妈一次机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们好好过子,妈就你一个女儿啊。”
我低头看着她。
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此刻狼狈、脆弱、悔恨交加。
曾经,她是我世界里最重要的人,是我拼命想保护、想得到认可的人。
可她的爱,像裹着糖衣的刀子,每次舔舐,都被割得鲜血淋漓。
我慢慢地、坚定地,把她的手从我腿上掰开。
“妈,”
我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
“你养大我,我感激你。以前你让我做的,哪怕明知会被你反咬一口,我也去做了,算是我还你的生养之恩。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们就到这里吧。”
说完,我不再看她瞬间灰败绝望的脸,也不看外婆含泪欲言又止的神情,背起背包,拉开堂屋的门。
风雪立刻呼啸着灌进来,吹得炭火盆里的余烬明明灭灭。
“依依——!”
妈妈凄厉的哭喊声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进漫天风雪里。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镇上的小旅馆条件简陋,但净,也安静。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渍阴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外婆发来的短信,很长,絮絮叨叨,说妈妈哭晕过去了,说她后悔得恨不得去死,说她知道错了让她改,说年还没过。
9、
我看着,然后一条条删除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信息。
“依依,我是妈妈。我用别人手机发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钱不够跟妈妈说。妈妈永远爱你。”
我看着那行“永远爱你”,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爱”这个字太沉重了。
她的爱,我要不起,也不敢要了。
第二天天没亮,雪停了。
我踏着积雪走到公路边,拦下了最早一班离开姜家村、开往县城的巴士。
车窗上凝结着冰花,模糊了外面飞快后退的田野、村庄和连绵的雪山。
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从此以后,风雪是我自己的,路途也是我自己的。
不再有期待,也就不会再被背叛。不再有依赖,也就不会再被刺伤。
独自一人,或许寒冷,但至少,净,自由。
巴士驶向远方,将那个充满了扭曲的“善良”、无尽的妥协和刺骨背叛的过去,彻底抛在了身后。
前方的路还长,但这一次,我只为自己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