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荞从群英殿回来,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缠着的白布已经拆了,掌心到手腕的伤结了痂,新生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粉色。
阿雾靠在窗边,白发在光里微微泛着光。
“三个月,”他开口,“你打算怎么练?”
愿荞想了想。
“先稳住筑基期。”她说,“然后冲开光。”
阿雾看着她。
“上次差点出事。”
愿荞点头。
“这次不会。”她说,“慢慢来。”
阿雾没再说话。
愿荞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
“演武场。”她说,“练剑。”
—
演武场上人不少。
大比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弟子们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练剑的练剑,对打的对打,喊声此起彼伏。
愿荞找了个角落,开始练青云十三式。
一遍,两遍,三遍。
她练得很慢,每一式都拆开来,细细地琢磨。上一世她练了三百年的剑,这些招式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但这一世的身体还年轻,肌肉记忆还没形成,需要重新打磨。
光落在她身上,淡绿的衣裙随着动作轻轻扬起,腰间的青玉叶子一晃一晃的。她练得专注,眉眼沉静,额头沁出薄汗也顾不上擦。
阿雾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练到第五遍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愿荞收剑,回头。
柳霜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但还有点白。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灰道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剑。
“伤好了?”愿荞问。
柳霜摇头。
“没好。”她说,“但躺不住。”
愿荞看着她。
柳霜走到她旁边,站定。
“练你的。”她说,“我看着。”
愿荞没说话,继续练。
第六遍,第七遍,第八遍。
柳霜一直站在旁边,偶尔开口说一句。
“肩沉一点。”
“转身快了。”
“最后一式,剑尖要稳。”
愿荞一一改过来。
练到第十遍的时候,额头沁出薄汗。她收剑,转头看柳霜。
柳霜点点头。
“比昨天稳。”她说。
愿荞弯了弯嘴角。
两人在演武场边上坐下。
光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柳霜忽然开口。
“我师父,”她说,“就是今天坐在右边第三把的那个。”
愿荞点头。
“她把你捡回来的那个?”
柳霜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柳霜继续说。
“她从来不问我那些事。”她说,“不问我是谁,从哪儿来,爹娘是谁。”
愿荞看着她。
柳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时候我不懂。”她说,“长大了才明白,她是怕我难受。”
愿荞没说话。
柳霜顿了顿。
“今天她看我的那一眼,”她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什么?”
柳霜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她想问我的伤,但没问。”她说,“人太多了。”
愿荞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
接下来的子,愿荞每天都去演武场。
早上练剑,下午打坐修炼,晚上巩固修为。
柳霜伤好之后,也天天来。她不爱说话,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几句。有时候两人对练,柳霜压制修为到筑基期,和愿荞打得有来有回。
周明远也来过几次,咋咋呼呼的,非要和愿荞打一场。结果被柳霜赶走了,说“别打扰她修炼”。
大师兄云逸偶尔路过,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笑呵呵地说几句“师妹进步很快”之类的话,然后就走了。
小师弟林念也来过一次,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不敢过来。愿荞看见他,朝他招招手。他这才跑过来,怯生生地喊“师姐”。
愿荞问他修炼得怎么样。
他说林长老夸他了,说他炼丹有天赋。
愿荞点点头,说“好好学”。
林念高兴得脸都红了,跑回去的时候还蹦了两下。
—
一个月后,愿荞开光期了。
这次没出事。她压着进度,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阿雾的暖流一直在心脉里陪着她,偶尔帮她疏通一下,但没再渡灵力给她。
突破那天,柳霜在旁边看着。
愿荞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她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成了?”她问。
愿荞点头。
柳霜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晚上来我屋里,”她说,“我有一套剑法,可以教你。”
然后她就走了。
愿荞看着她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晚上,愿荞去柳霜屋里。
柳霜点着灯,桌上放着两杯茶。她坐在桌边,看见愿荞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愿荞坐下。
柳霜从旁边拿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师父教我的剑法,”她说,“冰霜十三式。”
愿荞愣了一下。
“你师父的剑法,教我?”
柳霜看着她。
“你木灵,练不了冰系的。”她说,“但剑理是通的。”
她翻开册子,指着第一页。
“这套剑法,核心在‘凝’。”她说,“凝神,凝气,凝剑。你木灵的‘生’,也是同理。”
愿荞看着她,没说话。
柳霜继续说。
“你那个青云十三式,太基础了。”她骄傲的说,“大比的时候,别人都会。你得有点不一样的。”
愿荞点头。
柳霜把册子推到她面前。
“拿回去看。”她说,“不懂的来问。”
愿荞接过册子,低头看了看。
第一页写着四个字——冰霜十三式。字迹娟秀,是柳长老亲手写的。
她翻开内页,一行行看下去。
“凝”字诀。冰封千里。寒霜落。雪满长空。
那些招式名字一个一个跳进眼里。
愿荞的指尖忽然顿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阿雾的跳动。是别的什么。
她盯着那页纸,看着那招“寒霜落”的剑诀。
剑出如冰裂,凝而不发,待敌近身时骤然落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她也练过类似的剑法。
不是冰系的。是木系的。
那时候阿雾还在剑里,教过她一套剑法。
共八式,他教了三个月。
她问他这剑法叫什么名字。
他说:没名字,你随便叫。
她说:那就叫“一念春”吧,和你的名字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一幕,她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柳霜看她愣神,问:“怎么了?”
愿荞抬起头。
“没事。”她说,“想起一些事。”
她把册子收好,站起来。
“谢谢。”她说,“我回去好好看。”
柳霜点头。
愿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柳霜。”
“嗯?”
“你那套冰霜十三式,”她说,“和一套木系的剑法,能融在一起练吗?”
柳霜愣了一下。
“木系和冰系?”她想了想,“‘凝’和‘生’看着相反,但练到深处,应该能通。”
愿荞弯了弯嘴角。
“好。”她说。
—
回去的路上,愿荞走得很慢。
月光很好,照在地上,白白的。
阿雾飘在她旁边。
“那个二师姐,”他说,“她对你挺好。”
愿荞点头。
阿雾顿了顿。
“你对她也挺好。”
愿荞转头看他。
阿雾笑了笑。
“你们俩,”他说,“都是那种不说出来的。”
愿荞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阿雾。”
“嗯?”
“我想起一件事。”
阿雾看着她。
愿荞顿了顿。
“上一世,”她说,“你教过我一套剑法。”
阿雾愣了一下。
“共八式。”愿荞说
阿雾没说话。
愿荞看着他。
“你还记得吗?”
阿雾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白发微微泛着银光,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眉眼弯弯的,笑着。
但那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记得了。”他说。
愿荞看着他。
“没关系。”她说,“我记得。”
—
夜里,愿荞坐在窗前。
桌上放着两本剑谱。一本是柳霜给的冰霜十三式,一本是她自己默写下来的八式剑法。
她看着那八式剑法的名字,一笔一划都是她刚才写下的。
一念生。春渡。折花剑。风回柳。一霎春。春归处。眉间雪。岁岁安。
她忽然想起他问的那句话。
“这剑法叫什么名字?”
她说:“叫‘一念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一幕,她已经很久没想起来。
但现在想起来了。
她按了按心口。
那跳动还在。一下一下,很稳。
“阿雾。”
“嗯?”
“这套剑法,”她说,“我给它取名叫‘一念春’。”
阿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声音从心脉里传来,闷闷的。
“好名字。”
愿荞弯了弯嘴角。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两本剑谱上。
她低下头,开始看。
一页,一页,一页。
冰霜的“凝”,春意的“生”。
看着相反,其实相通。
冰到极处,能生出暖来。春到深处,也能凝住不动。
她忽然有个念头。
用冰霜的“凝”稳住剑势,用春意的“生”化开对方。
一念生里藏一道寒霜,春渡中叠一层冰雪。
她拿起剑,在屋里轻轻比划了一下。
月光落在那道淡绿的身影上。
阿雾靠在窗边,看着,没说话。
—
远处的山里,那东西还在游荡。
它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一处隐蔽的山谷。
山谷深处有一个洞,洞口被藤蔓遮着。
它走进去。
洞里有人。
一个黑影坐在石头上,看不清脸。
那东西趴下来,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黑影开口,声音沙哑。
“死了?”
那东西又叫了一声。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难听,像是砂纸刮过石头。
“有意思,”他说,“青云宗的人的。”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月光。
“那就再养一只,”他说,“养大一点的。”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本认不出来。
但那双眼睛,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