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失重感裹着刺耳的嗡鸣砸进意识的瞬间，杨辰最后的记忆，是实验室里量子涉仪炸开的蓝白色光海。
作为浸兽世界三十年的骨灰玩家，同时也是国内顶尖的量子物理研究员，他耗尽三年时间搭建的「因果量子涉模型」，在最终调试时发生了灾难性的坍缩。过载的能量撕碎了实验室的防爆墙，也撕碎了他的身体——他本该在核爆级别的能量里连灰都不剩，可此刻，鼻尖萦绕的却不是硝烟，是浓重的腐臭与湿冷的泥土气息。
厚重的、终年不散的阴云压在头顶，枯黑的树木扭曲着伸向天空，枝桠间漏不下一丝阳光，只有风穿过林叶时，带着如同鬼哭的呜咽。地面铺着厚厚的腐烂落叶，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烂肉上。
杨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里是暮色森林。
艾泽拉斯，东部王国，暴风城以西，连阳光都无法穿透的亡灵之地。就算是闭着眼，他也能背出这片森林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亡灵刷新点，甚至是每一个隐藏任务的触发坐标。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真正踏足这片在屏幕里征战了无数次的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熟悉的、常年握鼠标和实验仪器的手，而是一双年轻、布满细小划伤、却充满力量的手。身上穿着粗布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猎刀，口袋里只有几块硬的黑面包，和一个空了一半的水囊。
穿越。
量子涉仪的坍缩，不是摧毁了他，而是把他的灵魂，抛进了这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世界。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从身后的枯树林里传了过来。
杨辰的汗毛瞬间倒竖。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是食尸鬼，暮色森林里最常见，也最致命的低阶亡灵。它们没有痛觉，不知疲倦，最喜欢把活人的血肉撕成碎片，再拖回巢里慢慢啃食。
他猛地转身，猎刀下意识地横在身前。
三只青灰色的食尸鬼正从树后走出来，它们的身体腐烂得不成样子，浑浊的眼睛里只有嗜血的红光，长长的爪子滴着黄绿色的脓液，每走一步，都在落叶上留下黏腻的痕迹。它们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视线死死锁在杨辰身上，像是看着一块新鲜的肉。
杨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在屏幕里，这种级别的食尸鬼，他一级的小号都能随手砍死十个。可现在，他只是个刚穿越过来、连基础格斗都不会的普通人，手里只有一把锈猎刀，面对三只真正的、会撕碎他的食尸鬼，生还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跑？
不可能。暮色森林的食尸鬼最擅长追踪，在这种密不透风的树林里，他本跑不过四条腿的亡灵。
第一只食尸鬼已经扑了过来，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腐肉的气息，锋利的爪子直抓他的喉咙。杨辰几乎是凭着魔兽玩家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猛地向侧面翻滚，堪堪躲开了这致命一爪。猎刀胡乱挥出去，只在食尸鬼的胳膊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连皮肉都没刺穿。
没用。
亡灵没有痛觉，这种程度的划伤，对它们来说和挠痒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只食尸鬼紧跟着扑了上来，杨辰再次躲闪，却被地上的树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后背撞在枯黑的树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手里的猎刀也飞了出去。
三只食尸鬼呈三角之势，把他围在了中间。最前面的那只已经张开了满是尖牙的嘴，腥臭的口水滴落在他的口，死亡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
要死在这里了？
刚穿越到艾泽拉斯，连暴风城的城门都没看见，就要死在三只最低级的食尸鬼手里？
强烈的求生欲在意识里炸开，濒死的极致恐惧里，他的双眼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球深处。
眼前的世界突然变了。
阴云、枯树、食尸鬼都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半透明的、泛着灰黑色微光的丝线。这些丝线从三只食尸鬼的身体里延伸出来，缠绕在一起，最终汇聚向它们口的位置——那里有一最粗、最暗沉的丝线，像是整个躯体的核心。
更清晰的信息顺着丝线，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食尸鬼】
【因果核心：口腐烂的心脏，亡灵能量的唯一锚点】
【命运走向：三分钟内撕碎眼前的活物，吞噬血肉，六小时后被路过的白银之手骑士斩】
【弱点：核心丝线断裂，即刻湮灭】
杨辰的意识一片空白。
这是……因果之眼？
他的量子涉实验，核心就是观测微观世界的因果线，而现在，他竟然能看见这个世界里，万物的因果丝线？
剧痛还在持续，眼前的丝线开始晃动、模糊，他知道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几乎是凭着本能，他在地上摸索到了飞出去的猎刀，在最前面的食尸鬼再次扑过来的瞬间，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猎刀狠狠捅进了它的口。
精准地刺穿了那最粗的、灰黑色的因果核心丝线。
“嗬——！”
食尸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原本充满力量的躯体瞬间僵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能量。青灰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最终化为一滩黑色的灰烬，散落在落叶里，连骨头都没剩下。
剩下的两只食尸鬼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杨辰的双眼还在剧痛，眼前的因果丝线已经变得非常淡，可他还是死死盯着两只食尸鬼的口，凭着刚才的记忆，再次翻滚躲开攻击，反手一刀，刺穿了第二只食尸鬼的心脏。
又是一声尖啸，第二只食尸鬼同样化为了灰烬。
只剩最后一只了。
杨辰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握着猎刀的手不停发抖，双眼的剧痛让他视线发黑，眼前的因果丝线彻底消失了。最后一只食尸鬼已经红了眼，疯了一样扑过来，爪子直接划破了他的胳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咬着牙，借着食尸鬼扑过来的力道，猛地侧身，把猎刀顺着它扑过来的惯性，狠狠送进了它的口。
第三声尖啸响起，最后一只食尸鬼也化为了灰烬。
树林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杨辰粗重的喘息声。他瘫坐在地上，后背紧紧靠着树，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可他连抬手处理的力气都没有。
刚才的濒死状态里，他的眼睛发生的变化，不是幻觉。
他真的能看见，这个世界的因果丝线。
可还没等他细想，双眼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比刚才还要猛烈，像是眼球要被生生撕开。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意识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天旋地转，刚才发生的一切、实验室里的记忆、魔兽世界里的画面，全都搅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乱麻。
短暂的失忆，因果错位的反噬。
和他刚才看见的，一阶眼之启的反噬，分毫不差。
不知道过了多久，剧痛才慢慢消退。杨辰撑着树，勉强站了起来，捡起地上的猎刀，踉跄着走到不远处的一处废弃小屋前。
这是暮色森林里常见的、被遗弃的猎户小屋，屋顶塌了一半，门窗都烂了，可至少能挡住风，也能暂时躲避亡灵的袭击。他走进小屋，用枯树枝把门顶住，又检查了一遍屋里，确认没有隐藏的亡灵，才终于松了口气，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开始冷静地梳理现状。
首先，他穿越到了魔兽世界，时间线，据暮色森林的亡灵密度、还没有大规模爆发的兽人入侵，应该是黑暗之门开启前1年。也就是第一次兽人战争爆发的前一年，暴风城还在，瓦里安还是个王子，奥妮克希亚正伪装成普瑞斯托女士，在暴风城的宫廷里搅弄风云。
其次，他觉醒了因果之眼，目前只能在濒死状态下被动触发，能看见个体的因果丝线、核心弱点、短期命运走向，反噬是剧烈头痛、短暂失忆、因果错位。
最后，他现在一无所有，只有一把锈猎刀，身处危机四伏的暮色森林，随时都可能死在亡灵、豺狼人，或者任何一种怪物手里。
杨辰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他不是冲动的人，三十年的魔兽生涯，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节点、每一场悲剧、每一个人物的宿命，都了如指掌。而量子物理的研究经历，让他习惯了用最理性的方式，计算每一步的代价与收益。
活下去。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目标。
然后，看清这个世界的因果丝线，摆脱自己穿越而来的必死宿命，甚至……改写那些他在屏幕里看了无数次的，注定的悲剧。
他靠在墙上，慢慢处理着胳膊上的伤口，用净的布条紧紧扎住。就在这时，小屋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豺狼人的嘶吼，和一个少女带着哭腔的求救声。
声音很近，就在小屋外几十米的地方。
杨辰的身体瞬间绷紧，握紧了手里的猎刀。
他透过破烂的窗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夕阳最后的微光，勉强穿透了暮色森林的阴云，照亮了林中空地上的景象。三个身材高大、浑身长毛的豺狼人，正围着一个穿着白色牧师裙的少女，少女手里握着一圣光木杖，可她的圣光天赋还很稚嫩，只能勉强撑起一层薄薄的光盾，眼看就要被豺狼人撕碎。
少女的脸，在微光里清晰可见。
金色的长发，精致的眉眼，哪怕此刻满脸泪痕，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倔强。
杨辰的呼吸猛地一滞。
萨莉·怀特迈恩。
未来的血色十字军大检察官，那个喊着“复活吧，我的勇士”的怀特迈恩。
而在他的因果之眼，刚才被动触发残留的余韵里，他清晰地看见，少女的身上，缠绕着无数暗沉的、悲剧的因果丝线，最终汇聚成一条注定的命运线：父亲战死，陷入圣光狂热，成为血色十字军的傀儡，最终死于自己爱人的背叛。
同时，他也看见，有一极细的、泛着微光的因果丝线，从少女的身上，延伸出来，轻轻缠上了他的手腕。
这是他的，穿越因果的唯一锚点。
杨辰握紧了猎刀，慢慢站了起来。
代价与收益的计算，在他的脑海里瞬间完成。
救她，要面对三只豺狼人，大概率会再次陷入濒死，甚至真的死掉。
不救，他可以安稳地躲在小屋里，可他会失去这个唯一的、能稳定他穿越因果的锚点，未来在这个世界里，他只会被越来越强的因果反噬撕碎。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顶住门的枯树枝。
小屋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惊动了空地上的豺狼人，也惊动了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少女。
三只豺狼人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嗜血的红光，看向门口的杨辰。
少女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浑身是伤的年轻男人，眼里满是错愕。
杨辰握紧了手里的猎刀，迎着三只豺狼人的视线，一步步走出了小屋。
暮色森林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双眼，再次传来了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
这一次，他没有躲避。
他要主动触发，这双能看见因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