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工坊里弥漫着机油和焊接剂的气味。
林辰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十二套战术目镜。每一套都由镜片、框架、处理器和能量模块组成,结构精密得像某种昆虫的复眼。他拿起第一套,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边缘,然后闭上眼睛。
这不是标准作流程。
但老杰克没说不能这样做。
他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让周围的噪音淡去——通风系统的嗡鸣,远处训练场的吼声,金属工具碰撞的清脆响声。然后,他集中注意力,感受手中的物体。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有金属的冰凉,塑料的粗糙,镜片的平滑。
但几秒钟后,某种细微的感觉开始浮现。
像是……水流。
微弱,几乎察觉不到,但在目镜的能量回路里,确实有某种东西在流动。林辰睁开眼睛,拿起能量检测仪,对准目镜的接口。读数显示正常——百分之九十八点三,标准范围内。
但他刚才感觉到的流动,在某个节点有轻微的阻滞。
他拆开目镜的外壳,动作很慢,手指稳定得像机械臂。螺丝被一颗颗取下,放在托盘里,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内部结构暴露出来——密密麻麻的线路,微型处理器,能量导管。
他用放大镜仔细检查。
在能量导管和处理器连接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林辰拿起微型焊接笔。笔尖发出淡蓝色的光,温度升高时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他屏住呼吸,将笔尖对准裂纹,轻轻一点。
嗤——
细微的焊接声,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裂纹消失了。
林辰重新组装目镜,再次闭上眼睛感受。这一次,能量流动顺畅了,那种阻滞感消失了。他睁开眼睛,在维护记录上打了一个勾。
第一套,完成。
然后是第二套,第三套……
时间在指尖流逝。
工作台的光线从清晨的冷白,慢慢变成正午的暖黄。林辰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擦,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仪器。有时候需要焊接,有时候需要更换零件,有时候只是调整一下连接角度。
每一套目镜的问题都不一样。
有的是能量泄漏,有的是处理器过热,有的是镜片校准偏移。但林辰总能找到问题所在——不是靠经验,不是靠知识,而是靠那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他能“听”到仪器在“说话”。
告诉他哪里不舒服。
中午十二点,十二套战术目镜全部维护完毕。合格率百分之百,耗时四小时十七分钟。林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听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走到工坊角落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水流冰冷刺骨,他捧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工作服上,留下深色的水渍。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胡茬,但眼神很清醒。
像锈蚀的刀锋,在磨石上磨过之后,露出了底下那层依旧锋利的钢。
下午一点,老杰克来了。
他检查了每一套目镜,用检测仪测试了能量输出,用校准器检查了镜片精度。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会停顿一下,多看林辰一眼。
最后,他放下检测仪。
“合格。”老杰克说,声音平淡,“去三号训练场。”
***
三号训练场在基地外围。
那是一块模拟荒原地形的区域,地面是粗糙的沙石,散落着风化严重的岩石和枯死的灌木。空气燥,带着尘土和某种矿物粉末的气味。温度比基地内部低至少十度,风吹过时能听到沙粒摩擦的沙沙声。
已经有八个人等在那里。
林辰认出其中几个——都是在食堂或训练场见过面的“幽影”队员。他们穿着全套野外作战服,背着战术背包,脸上涂着迷彩油。没有人说话,只是各自检查装备,或者蹲在地上系鞋带。
老杰克站在一块岩石上。
“今天的内容是野外生存实。”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你们会被分成两组,每组四人。任务是在六小时内,在模拟区域内完成以下目标:一,找到并标记三个水源点;二,采集五种可食用植物样本;三,设置至少两个简易陷阱;四,搭建一个能容纳四人的临时庇护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
“这不是游戏。”老杰克说,“模拟区域里有三个‘威胁点’,由教官扮演的敌对单位驻守。如果被他们发现并‘击毙’,任务失败,加罚二十公里越野。明白吗?”
“明白!”八个人齐声回答。
林辰被分到第二组。
同组的三个人里,有一个他认识——是个叫“瘦猴”的老兵,真名不知道,因为身材瘦长、动作敏捷而得名。另外两个都是生面孔,一个脸上有刀疤,一个左耳缺了一小块。
“我叫林辰。”林辰说。
“瘦猴。”瘦猴点点头,声音沙哑,“这是疤脸,这是缺耳。”
疤脸和缺耳看了林辰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但没有敌意。他们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检查各自的装备包。
“你负责什么?”瘦猴问林辰。
“维护。”林辰说,“还有……我读过《边境星域生态威胁图谱》。”
瘦猴挑了挑眉。
“那本书?”他说,“老掉牙的东西了。不过……行吧,植物识别交给你。疤脸负责水源,缺耳负责陷阱,我负责庇护所和警戒。有问题吗?”
“没有。”林辰说。
任务开始。
第二组从训练场西侧进入模拟区域。地面是松软的沙土,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厘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刺痛。
林辰打开战术目镜。
镜片里显示出地形扫描图,还有几个预设的坐标点。他调出植物数据库,开始对照周围的环境。枯死的灌木,裂的地衣,偶尔有几株顽强的杂草——都不是可食用植物。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疤脸突然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沙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触感也更湿润。他挖开表层,底下的土壤确实含有更多水分。
“这里。”疤脸说,声音低沉,“地下应该有浅层水脉。”
他用定位器标记了坐标,然后在周围做了几个简易的记号——三块石头堆成三角形,上面放一枯枝。这是标准的水源标记法。
第一个目标完成。
继续前进。
林辰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植物。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威胁图谱》里的内容——页岩苔,生长在岩石背阴处,叶片呈灰绿色,边缘有锯齿;沙棘草,系发达,茎秆细长,顶端有红色浆果……
他看到了。
在一块岩石的阴影里,有一小片页岩苔。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叶片。触感粗糙,像砂纸,但确实是活的植物。他采集了几片样本,放进密封袋里,标记好编号。
“第一种。”林辰说。
瘦猴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
又走了半小时。
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威胁点”。
那是一个废弃的观察哨,用金属板材和沙袋搭建而成,位置在一个小土坡上,视野开阔。林辰透过目镜看到,哨所里有两个“敌人”,都穿着模拟敌对单位的制服,手里拿着训练用的激光枪。
“绕过去。”瘦猴低声说。
他们从土坡的背侧迂回,利用岩石和灌木作为掩护。沙土很软,脚步必须放得很轻,否则会发出明显的声响。林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呼吸时气流通过喉咙的细微嘶声。
绕过了哨所。
继续寻找植物。
沙棘草长在一片沙丘的斜坡上,红色的浆果在灰黄色的背景里格外显眼。林辰采集了样本,放进第二个密封袋。然后是地衣藤,寄生在一棵枯树的树上;沙漠芦荟,叶片肥厚多汁;还有岩缝菇,长在岩石裂缝的湿处。
五种可食用植物,全部采集完毕。
第二个目标完成。
缺耳开始设置陷阱。
他选择的第一个位置是一条兽径——地面上有明显的动物足迹,还有粪便的痕迹。他用细钢丝和树枝做了一个简易的套索陷阱,隐藏在枯叶下面。第二个位置是一个小水坑旁边,他用挖坑和伪装的方式做了一个落陷阱。
“好了。”缺耳说,声音很轻,“触发率大概百分之六十。”
第三个目标完成。
时间过去了三小时。
他们找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背靠一块巨大的岩石,能挡风。瘦猴开始指挥搭建庇护所——用枯枝做骨架,用采集来的大叶片和地衣藤做覆盖,最后用沙土压实边缘。
林辰帮忙搬运材料。
枯枝很轻,但边缘锋利,不小心就会划破手套。地衣藤有韧性,需要用力才能扯断,断裂时会发出细微的纤维撕裂声。沙土里有小石子,挖起来时能听到铲子碰撞石头的咔嗒声。
庇护所搭建到一半时,林辰突然停下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是……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像是……空气的密度发生了变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对准他们。
“趴下!”林辰吼道。
他扑向身边的缺耳,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地。沙土灌进嘴里,带着苦涩的矿物味。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红色的激光束从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打在岩石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斑点。
“敌袭!”瘦猴大喊。
所有人都趴下了。
林辰抬起头,透过目镜扫描周围。激光束是从东南方向射来的,距离大约一百米,角度偏高——对方在某个制高点上。
“两点钟方向,土坡顶部。”林辰低声说。
疤脸已经掏出了自己的训练用枪。他没有瞄准,而是朝那个方向打了一发烟雾弹。白色的烟雾迅速扩散,遮蔽了视线。
“转移!”瘦猴命令。
四个人爬起来,借着烟雾的掩护,朝相反方向撤退。脚步在沙土上踩出凌乱的印记,呼吸变得粗重。林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像鼓点一样敲打着耳膜。
他们躲到了另一块岩石后面。
“怎么发现的?”缺耳喘着气问林辰。
林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直觉。”最后,他只能这样回答。
缺耳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没有追问。在“幽影”部队,每个人都有秘密,追问太多只会惹麻烦。
威胁暂时解除。
他们继续完成庇护所。
下午五点十七分,所有目标完成。第二组返回训练场起点,老杰克等在那里。他检查了水源标记、植物样本、陷阱设置和庇护所,然后点了点头。
“合格。”老杰克说,“解散。”
林辰松了口气。
肌肉的酸痛感开始浮现,尤其是肩膀和后背。汗水浸透了作战服的内衬,布料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摘下战术目镜,揉了揉眼睛。
然后,老杰克叫住了他。
“林辰。”老杰克说,“明天早上六点,基地停机坪。带全套野外装备,武器只带近战和。”
林辰愣了一下。
“任务?”他问。
“侦察。”老杰克说,“边境前哨站,废弃的。怀疑有海盗在那里活动。五人小组,我带队,你也在名单里。”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实战任务。
第一次。
“明白。”他说。
老杰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评估,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警告。然后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沙土上渐渐远去。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老杰克的背影。
风吹过训练场,卷起一片沙尘。夕阳开始西沉,天空从湛蓝变成橙红,云层被染上金边。远处的基地建筑亮起了灯光,像散落在荒原上的星辰。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沙土的味道,有汗水的咸味,还有某种……紧绷的、锐利的气息。
像刀锋出鞘前的那一瞬间。
***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分。
林辰已经站在停机坪上。
他穿着全套野外作战服,背着战术背包,腰间挂着套和匕首。背包里装着三天的口粮、水袋、医疗包、信号弹、还有一套简易的维护工具。重量不轻,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停机坪很大,地面是粗糙的混凝土,上面有各种颜色的标记线和编号。停着三架小型侦察机,外形像黑色的雨燕,机翼折叠,机身线条流畅。引擎没有启动,但能闻到淡淡的燃料气味。
其他队员陆续到达。
老杰克第一个来,他今天穿的是标准的侦察作战服,深灰色,有伪装图案。背上背着一把狙击,枪管用隔热布包裹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检查了自己的装备,然后开始检查侦察机。
然后是瘦猴。
他今天看起来更警惕了,眼睛不停地扫视周围,手指一直放在腰间的枪套附近。他对林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接着是疤脸和缺耳。
疤脸的脸上涂了迷彩油,刀疤在油彩下显得不那么明显了。缺耳的左耳缺了一小块,但戴上了战术耳机,看起来反而更协调了。
最后一个人,林辰不认识。
那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平静。他背着一把突击,枪身上有磨损的痕迹。
“这是‘石头’。”老杰克简单介绍,“爆破和重火力。”
石头对林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登机。”老杰克命令。
侦察机的舱门打开,内部空间很狭窄。五个人挤进去,座位是硬质塑料,没有缓冲。林辰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舷窗能看到外面的停机坪。
舱门关闭。
引擎启动。
低沉的轰鸣声从机身下方传来,震动通过座椅传到脊椎。林辰感觉到轻微的失重感,然后侦察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透过舷窗,他看到基地的建筑在后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几个黑点。
他们飞出了大气层。
舷窗外变成了星空。
黑色的背景,银白色的星辰,远处有一道淡紫色的星云,像泼洒在画布上的颜料。侦察机进入了巡航模式,引擎声变得平稳,震动减轻了。
“任务简报。”老杰克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目标:边境前哨站‘秃鹫之眼’,坐标已上传。建造于盖亚历3050年,废弃于3098年。最近三个月,边境巡逻队侦测到该区域有异常能量信号,怀疑有海盗将其作为临时据点或藏匿点。”
林辰打开数据板。
屏幕上显示出前哨站的结构图——三层建筑,地下有仓库和能源核心,顶部有观测平台。周围是荒芜的岩石平原,没有植被,没有水源。
“我们的任务是潜入侦察。”老杰克继续说,“确认是否有海盗活动,如果有,评估其规模和装备水平。不接敌,不交火,除非必要。收集情报后立即撤离。明白吗?”
“明白。”五个人齐声回答。
飞行持续了四小时。
林辰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数据板里的资料——前哨站的历史记录,周边地形分析,可能的海盗活动模式。他试图记住每一个细节,每一张图片,每一条信息。
因为他知道,在战场上,细节决定生死。
侦察机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林辰看到了一颗灰褐色的星球。表面布满了陨石坑和裂谷,没有大气层,没有云层,只有的岩石和永恒的寂静。前哨站建在一个环形山的边缘,像一颗嵌在岩石里的黑色牙齿。
侦察机在距离前哨站五公里处着陆。
舱门打开。
冷空气涌进来——不是温度低,而是真空的寒冷,没有热量,没有声音,只有绝对的寂静。林辰戴上头盔,检查了密封性,然后跟着其他人走出机舱。
脚下是松软的月尘,踩上去没有声音,但会扬起细微的尘埃,在星光下像银色的烟雾。重力只有标准值的零点三,每一步都需要控制力度,否则会跳得太高。
五个人排成纵队,老杰克打头,林辰在中间。
他们朝前哨站前进。
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头盔里传来的呼吸声,还有靴子踩在月尘上的细微摩擦声。星光很亮,但阴影也很深,岩石的轮廓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锐利。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前哨站外围。
建筑比想象中更大。
外墙是深灰色的合金板材,表面有烧灼和撞击的痕迹。主入口的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周围散落着一些废弃的装备——破损的太阳能板,断裂的通讯天线,还有一辆轮子陷在月尘里的勘探车。
老杰克打了个手势。
瘦猴和石头上前,一左一右贴在门边。老杰克举枪瞄准门内,缺耳警戒后方,林辰负责监视周围环境。
没有动静。
没有声音。
只有永恒的寂静。
老杰克打了个“前进”的手势。
五个人依次进入前哨站。
内部比外面更暗。头盔的夜视模式自动启动,视野变成淡绿色。走廊很窄,墙壁上挂着破损的管线,天花板有部分坍塌,露出里面的结构框架。地面上有厚厚的灰尘,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他们检查了一楼。
空无一人。
只有废弃的办公桌,破损的显示屏,倒在地上的椅子。空气循环系统早就停止了,但密封性还好,内部有稀薄的残留空气,成分显示氧气含量只有百分之八,不足以呼吸。
上二楼。
楼梯是金属的,有些台阶已经变形。林辰踩上去时,能感觉到轻微的晃动,还有金属疲劳的吱呀声。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重量。
二楼是生活区。
有宿舍,有食堂,有娱乐室。同样空无一人,但有些地方有明显的生活痕迹——床铺被翻乱,储物柜被撬开,地上散落着包装袋和空罐头。
“有人来过。”瘦猴低声说。
“最近。”疤脸补充,指着地上的脚印,“灰尘被扰动过,不超过一周。”
老杰克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检查。
在三楼的指挥中心,他们发现了更多证据——主控制台被暴力拆解,里面的零件被取走了。地面上有能量武器的烧灼痕迹,墙壁上有弹孔。
还有血迹。
暗红色的,已经涸,在夜视模式下呈现深黑色。血迹从控制台一直延伸到门口,像是有人受伤后爬行留下的。
“这里发生过战斗。”石头说。
老杰克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血迹。然后他站起身,打了个手势。
“继续搜索。”他说,“但保持警惕。可能有陷阱。”
他们分头行动。
林辰和缺耳一组,检查西侧的仓库区域。仓库很大,里面堆满了废弃的物资箱,大部分都空了,有些被撬开,里面的东西被拿走。空气里有金属锈蚀和灰尘的味道,还有某种……淡淡的化学气味。
像是腐蚀剂。
林辰皱了皱眉。
他让缺耳警戒,自己开始仔细检查周围。他的目光扫过货架,扫过地面,扫过天花板。然后,他看到了——
一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横在仓库门口,离地面二十厘米,连接着两侧的货架。细线的颜色和灰尘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刻意寻找,本发现不了。
“陷阱。”林辰低声说。
缺耳立刻举枪警戒。
林辰小心地绕过细线,检查它的连接点。细线的一端连着一个简易的触发器,另一端连着一个罐子——罐子里装着某种透明的液体,罐口用塑料薄膜密封,薄膜上着一细针。
如果触发细线,细针会刺破薄膜,罐子里的液体会洒出来。
林辰不知道那是什么液体。
但他知道,肯定不是好东西。
他小心地拆除了触发器,然后把罐子取下来,放进一个密封袋里。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好了。”林辰说。
缺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你怎么发现的?”缺耳问。
林辰沉默了几秒。
“直觉。”最后,他还是这样回答。
缺耳没有再问。
他们继续搜索。
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他们发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破烂的海盗制服,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他的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感染,周围的组织发黑溃烂。呼吸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
“还活着。”缺耳检查后说。
林辰蹲下身,看了看伤口。感染很严重,如果不及时治疗,活不过二十四小时。他打开医疗包,先给伤口消毒,然后敷上抗菌凝胶,最后用绷带包扎。
“为什么要救他?”缺耳问。
“情报。”林辰说,“他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缺耳点了点头。
他们用担架把伤员抬起来,准备撤离。
就在他们走到仓库门口时,林辰突然又停下了。
那种感觉——
后颈的汗毛竖起。
空气的密度变化。
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对准他们。
但这一次,不是激光枪。
是更危险的东西。
“趴下!”林辰吼道。
他扑向身边的缺耳,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地。担架掉在地上,伤员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几乎在同一瞬间,天花板的一块板材突然脱落,一个罐子掉了下来,砸在地上。
罐子碎了。
里面的液体溅出来,洒在地面上。
嗤——
白烟冒起。
合金地面被腐蚀出一个坑,边缘冒着气泡,发出刺鼻的酸味。如果那些液体溅到人身上……
缺耳看着地上的坑,脸色发白。
“第二次了。”他低声说。
林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爬起来,检查了一下伤员,确认没有溅到腐蚀液。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个隐藏的机关,用磁力吸附着,触发条件不明。
“该走了。”老杰克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全体撤离。”
五个人带着伤员,迅速离开前哨站。
返回侦察机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呼吸声,还有伤员偶尔的呻吟声。星光依旧明亮,月尘依旧柔软,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登机。
起飞。
离开那颗灰褐色的星球。
回程的飞行中,林辰一直看着舷窗外的星空。他的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一切——细线的陷阱,腐蚀液的机关,还有那种救了他两次的“直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有用。
非常有用。
***
回到基地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伤员被送往医疗室,其他人去装备室卸下装备。林辰把背包放在架子上,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的弹匣是满的,没有使用;匕首的刀刃很净,没有血迹。
“任务报告。”老杰克说,“明天早上八点前提交给指挥部。数据板里有模板,按照格式填写。”
林辰点了点头。
“你。”老杰克看着林辰,“自己去送报告。”
林辰愣了一下。
“我?”
“熟悉流程。”老杰克说,语气平淡,“指挥部在三号楼,顶层。陆烬元帅的办公室在那里。报告直接交给他。”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陆烬。
自押运舰之后,第一次单独面对。
“明白。”他说。
老杰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考验,像是观察,又像是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然后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辰站在原地。
他拿起数据板,打开任务报告模板。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眼睛里有星光的倒影,有疲惫的血丝,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
开始填写报告。
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认真斟酌。陷阱的位置,机关的设置,伤员的状况,还有……他的“直觉”。他在报告里谨慎地描述了两次预警,但没有用“直觉”这个词,而是用了“基于环境异常的观察和判断”。
写完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林辰保存了报告,关掉数据板。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基地——灯光稀疏,建筑轮廓在夜色中像沉睡的巨兽。远处的训练场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沙尘,在空中画出无形的轨迹。
他想起前哨站里的腐蚀液。
想起那种刺鼻的酸味。
想起缺耳苍白的脸。
然后,他想起陆烬的眼睛——在押运舰上,那双眼睛看着他,像要看穿他所有的秘密。
明天。
明天,他要再次面对那双眼睛。
林辰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像鼓点。
第一次心跳。
为生存而跳。
为未知而跳。
为那个站在权力顶端的男人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