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裹挟着辐射尘埃和焦腐的恶臭，扑打在桥头堡残破的建筑上。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天火”降落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林渊坐在岗楼顶端边缘，手里拿着一包刚刚加热好的合成食物，面甲早已掀起，露出了那张略显疲惫但棱角分明的脸。这是他五十年后吃的第一顿“饭”。
包装袋上印着“天宫号·生态区·甲字07号”的字样，撕开后冒出腾腾热气。这是从空间站自动化水培农场中，由无土栽培技术培育出的新鲜蔬菜与合成蛋白肉混合而成的餐食。虽然对于旧时代的口味来说稍显清淡，但在这充斥着辐射与变异的废土上，却是绝对的奢侈品。
林渊吃得很认真。在废土，能量就是生命，而只有摄入最纯净的能量，才能维持他高强度作战的身体机能。
他的目光扫视着下方的江岸。
夜幕降临，东江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色绸带，静谧得令人窒息。然而，林渊知道，这份宁静只是假象。
“先知，汇报当前战损评估。”林渊咽下最后一口食物，重新扣上面甲，声音在封闭的头盔内回荡。
“桥头堡防御工事完整度62%。弹药消耗：30mm机炮弹药剩余2400发，已通过工程蜂群从储备库回收补充。‘白虎’电磁狙击枪电容充能进度85%。”先知的声音总是那么冷静，“地表温度正在下降，湿度过高，这有利于某些两栖变异体的活动。”
林渊站起身，动力装甲的磁力关节发出轻微的咬合声。他走到岗楼边缘，看向江面。
“我也正等着它们出来。”林渊低声自语。
他在等。自从“赤霄”等离子炮抹平了南岸后，北岸的尸虽然被暂时震慑，但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双眼睛正在窥视。那是某种更高级的智慧在评估，在试探。
“警告。水下侦测到异常波动。声纳阵列捕捉到多个高速移动目标，方位270，距离岸边150米，深度5米。”
先知的警报瞬间在林渊脑海中炸响。
林渊没有任何犹豫，身体瞬间做出反应。他猛地转身，手中的“白虎”电磁狙击枪迅速架起，枪口指向漆黑的江面。
“切换‘白虎’至主动扫描模式，启动热成像阵列。”林渊命令道。
视野瞬间切换。原本漆黑的江面在他的HUD（抬头显示器）中变成了一片深蓝与暗红交织的世界。在那浑浊的水下，十几个散发着微弱热量的高亮斑点正像鱼雷一样向着岸边疾驰而来。
“目标确认：‘腐化巨鲶’变种，体长4至6米，表皮具有高绝缘性粘液层。伴随大量‘水鬼’级变异体。”
“数量？”
“二十三。不，三十二……数量还在增加。”
水面炸开。
哗啦——！
一只巨大的黑色身影率先冲破水面，带着腥臭的江水跃向空中。那是一条变异得面目全非的巨鲶，原本的鱼鳍进化成了锋利的骨翼，满嘴如绞肉机般的尖牙在探照灯下闪烁着寒光。它的目标直指岗楼上的林渊。
“太慢了。”
林渊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手指轻扣扳机。
嗡——嘭！
“白虎”再次发出那特有的、令人心悸的电磁激荡声。
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蓝色流光瞬间划破夜空。
那只跃在半空中的“腐化巨鲶”，头颅像是一个被铁锤砸烂的西瓜，瞬间炸裂成漫天血雨。无头的巨大尸体借着惯性重重砸在岗楼下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碎石飞溅。
但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数十只体型较小、四肢着地的“水鬼”从水中涌出。它们皮肤苍白，双眼退化，但听觉极其敏锐。它们像一群受惊的疯狗，嘶叫着攀爬桥头堡的混凝土墙壁，利爪在墙面上划出一道道深痕。
“工程蜂群，启动自动防御协议。”林渊冷冷道。
“指令确认。正在激活‘哨卫’模式。”
岗楼四周的废墟中，几台蜘蛛般的微型工程机器人迅速变形，它们背部的微型机枪虽然威力不大，但射速极快，形成了一道密集的交叉火力网，将试图攀爬的几只“水鬼”打成了筛子。
林渊没有理会那些杂兵，他的目光锁定在江心。
“先知，水下是不是还有东西在指挥它们？”林渊一边用转管机炮清理着漏网之鱼，一边问道。
“据行为模式分析，水下存在一个‘指挥节点’。正在尝试定位。”
就在这时，江面突然剧烈翻滚。
一种诡异的蓝色光芒在水下亮起，紧接着，一道高压水柱如同激光般射出，瞬间切断了岗楼的一角。
轰！
混凝土崩塌，林渊所在的岗楼剧烈摇晃。他不得不启动矢量机动推进器，短距离跳跃到另一侧的屋顶上。
“发现高能反应！目标：‘深渊猎手’。威胁等级：B+。”
水面上，缓缓浮起一个巨大的阴影。
那不是鱼，而是一具扭曲的人形生物。它身高足有四米，下半身是章鱼般的触手，上半身覆盖着厚重的、仿佛铠甲般的甲壳，手中握着一从沉船中拔出的生锈钢柱，如同权杖。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刺穿耳膜的尖啸。
这声波攻击让林渊的HUD画面瞬间出现了一层雪花噪点。
“声波扰，启动抗扰滤波器。”林渊稳住身形，这怪物的尖啸竟然能扰电子信号？
“注意，该目标能够调动周围的低阶变异体进行自式攻击。”先知警告道，“建议优先击。”
此时，仿佛为了印证先知的话，那些原本被击退的“水鬼”们仿佛疯了一样，不再顾及伤亡，前赴后继地冲向林渊所在的区域，甚至用身体堆叠起“肉梯”。
“真是麻烦。”林渊皱眉。
如果一直被这些杂兵缠住，等到那只“深渊猎手”靠近，情况会非常被动。虽然“玄武”装甲防御力惊人，但被几吨重的生锈钢柱砸一下，谁也不敢保证内部系统不出问题。
他看了一眼“白虎”的充能进度条。
97%……98%……99%……100%。
“充能完毕。”
林渊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那些攀爬上来的“水鬼”。他信任“玄武”装甲的防御力，几只杂兵的爪子本抓复合装甲。
他单膝跪地，将“白虎”架在肩头，开启了战术超频模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
林渊的瞳孔微微收缩，HUD上的风速、湿度、目标移动轨迹、重力修正等数据流疯狂刷屏。
那只“深渊猎手”正挥舞着钢柱，在触手的推动下，像一艘战舰般冲向岸边。它似乎察觉到了林渊的意，举起钢柱挡在身前，同时周围的水面凝聚成一面水盾——这是它的念力天赋，虽然微弱，但足以偏转普通弹道。
“你想挡？”
林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先知，解除安全限制，启动‘白虎’第二级功率输出。目标：甲壳缝隙，心脏位置。”
“警告：二级输出将导致枪管过热，且后坐力可能对肩部骨骼造成轻微负担。是否确认？”
“执行。”
林渊的肩膀微微下沉，动力装甲的致动阵列全力锁死，将他和枪融为一体。
嗡——！
这一次，枪身的嗡鸣声比之前更加尖锐，甚至周围的空气都因为强磁场而产生了扭曲。
嘭！！
一声如雷鸣般的爆响。
一枚特制的穿甲爆破弹丸，以八倍音速射出枪膛。
巨大的后坐力让林渊整个人向后滑行了半米，在屋顶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划痕。
江面上，那只“深渊猎手”甚至来不及反应。
它引以为傲的水盾在电磁弹丸面前薄得像纸一样，瞬间粉碎。那粗大的生锈钢柱更是直接被洞穿，扭曲变形。
紧接着，弹丸钻入了它口那两块甲壳的缝隙中。
轰！
弹丸内部的延时引信触发。
“深渊猎手”的腔瞬间炸开，蓝色的血液混合着内脏碎片喷洒而出，如同在江面上绽放了一朵死亡之花。
那巨大的身躯僵直了一瞬，随后无力地瘫软下去，重重砸入水中，溅起数米高的浪花。
随着首领的陨落，那些原本疯狂进攻的“水鬼”和“腐化巨鲶”仿佛失去了控制，它们眼中的红光闪烁了几下，随即惊慌失措地转身，争先恐后地逃回江中。
林渊没有追击。
他缓缓放下冒着青烟的“白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战斗结束。区域肃清。”先知汇报道，“建议立刻检查战利品。‘深渊猎手’体内可能存在高阶生物材料。”
林渊点了点头，启动矢量机动推进器，从屋顶轻巧地跃下，落在满是残骸的岸边。
他走到江边，看着那具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尸体。这就是废土的法则，要么人，要么被。
“工程蜂群，回收作业。”
几只工程机器人迅速爬上尸体，开始熟练地进行切割和解剖。
片刻后，一只机器人捧着一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晶体来到林渊面前。
“发现‘太虚晶核’（残次品）。能量：中等。这解释了它为何拥有控水流的微弱能力。”先知分析道。
林渊拿起那块依然温热的晶体，透过面甲看着它。
“这就是力量的源泉吗？”他想起了档案中关于“觉醒者”的记载。
“先知，把这块晶核带回空间站分析。另外……”林渊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逐渐平稳的江面，“我们的防线，算是立住了。”
“这只是开始，指挥官。”先知说道，“据我的预测，今晚的动静已经惊动了东江市深处的‘主宰’。下一次攻击，规模会是今晚的十倍。”
林渊收起晶核，目光投向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废墟。
“那就让它们来吧。”
他转身，踏着满地狼藉，走回桥头堡。
…………
战斗结束后的清理工作一直持续到凌晨。
林渊利用工程蜂群，将桥头堡加固了一倍。那些变异体的尸体被集中焚烧，以免滋生瘟疫。
就在林渊准备在临时搭建的休息舱内进行短暂休眠时，先知的声音再次响起。
“指挥官，侦测到微弱的无线电通讯信号。就在桥头堡北侧，距离两公里处。信号加密等级很低，似乎是……民用频段。”
林渊立刻清醒过来：“民用频段？地面幸存者？”
“极大概率。他们似乎被刚才的战斗吸引了。”
林渊看了一眼能量剩余条，虽然不多，但足够应对突发状况。
“接通信号，保持静默监听。”
滋……滋滋……
耳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随后，一个压低了嗓音的粗犷男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灰牙呼叫……灰牙呼叫……该死，刚才那是什么动静？那是雷暴吗？……老大，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闭嘴！那是‘天罚’！你没看见那道光吗？那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许是我们触怒了旧神……”
“……可是，刚才那个大家伙被打死了，那里的‘好东西’肯定不少……”
林渊听着这番对话，嘴角微微上扬。
“旧神？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岗楼边缘，看向北方。
既然有了观众，那就该开始下一步的计划了——接触。
“先知，搜索信号源的具体坐标。”
“坐标已锁定。他们在一个废弃的下水道入口处，人数：四。武装程度：低。其中一人具有轻微的能量波动反应。”
林渊整理了一下装备，将“白虎”背在身后，检查了一下转管机炮的供弹带。
“走吧，去会会这些‘旧时代’的遗民。”
……
两公里的路程，对于全速奔跑的动力装甲来说，只需要几分钟。
林渊像是一个幽灵，穿梭在废墟的阴影中。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利用废墟掩体，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信号源。
这是一个塌陷了一半的地铁站入口，周围长满了发光的变异真菌，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四个身影正躲在一辆废弃的公交车后面，窥视着南岸的方向。
借着夜视仪，林渊清晰地看到了他们的装束。
他们穿着用兽皮和金属片拼凑成的护具，身上挂满了各种骨头饰品，看起来原始而野蛮。其中三个人手里拿着自制的弩箭和砍刀，只有领头的一人，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突击。
而那个被称为“灰牙”的人，正蹲在最前面，手里把玩着一把惨白色的骨刀。
“那就是觉醒者吗？”林渊看着灰牙。
“检测到目标体内能量流动异常。他的骨刀材质并非普通骨骼，经过某种能量淬炼，硬度堪比高强度合金。”先知给出了评价。
林渊没有立刻现身，而是打开了外部扩音器，用一种故意压低、经过处理的合成音说道：
“这里是我的领地。报上名来，或者……死。”
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冰冷。
“！！！”
那四个人明显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各种武器齐刷刷地对准了黑暗中林渊所在的方向。
“谁？！出来！”领头的拿着的人声音在颤抖。
林渊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探照灯瞬间亮起，刺眼的光柱直射四人。
当看到那一身漆黑流线型、充满科幻感的“玄武”动力装甲时，四个人都愣住了。在废土人的认知里，这种从未见过的造型，简直就是神话中的存在。
尤其是灰牙，他死死盯着林渊，眼中的恐惧逐渐变成了贪婪和忌惮。
“那是……旧时代的‘钢铁战神’？”灰牙喃喃自语。
“我说，报上名来。”林渊抬起手臂，转管机炮的枪管缓缓旋转，发出令人胆寒的嗡鸣。
“别！别开枪！”领头的人慌忙举起双手，他是这支小队的队长，“我们是……我们是北方流浪者，无意冒犯！我们只是听到了爆炸声，想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物资……”
“流浪者？”林渊扫视了一圈，“这附近有聚居地吗？”
“有……有一个，在北边十公里的避难所。”那人老老实实地回答，生怕说错一个字。
林渊看着他们，心中盘算着。
目前的桥头堡防线虽然立住了，但他需要更多的情报。这些流浪者，或许就是突破口。
“我不你们。”林渊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我需要情报。关于这片废土，关于变异体，还有……你们使用的那些能力。”
他抬起手，指了指灰牙手中的骨刀。
灰牙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将骨刀往身后藏了藏，那是他保命的本钱。
“你想知道‘太虚’的秘密？”灰牙舔了舔裂的嘴唇，眼神中闪烁着警惕与算计，“这可是要用命去换的信息。”
“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林渊说道，“我可以给你们一些真正的食物，或者药品。作为交换，你们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
说完，林渊伸手在装甲大腿侧面的战术硬箱上按了一下。
咔哒。
箱盖弹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几个银白色软包装袋。包装袋上印着“天宫号·生态区·甲字07号”的字样，以及当天的生产期。
他随手拿出一包，那是约莫五百克的“高能合成牛肉粒”，虽然名为合成，但却是实打实用空间站培育的真实牛肉细胞分化而成，富含极其纯净的蛋白质和微量元素，且口感极佳。
林渊手腕轻轻一抖，那包牛肉粒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领头那名男子的脚边。
男子愣了一下，捡起那个触感柔软、甚至还带着微微温热的银白包装袋。他看着上面复杂的营养成分表和那个他从没见过的精致徽标，迟疑地撕开一个小口。
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这味道，不同于废土上那些带着酸腐味的变异兽肉，也不同于涩难咽的压缩饼。这是一种纯净的、属于旧时代文明的味道。
男子颤抖着伸出手指，捏起一粒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被闪电击中。眼泪甚至不受控制地从他那满是尘土的脸上流了下来。
“这……这是肉？真的肉？！”他声音嘶哑地惊呼，“没有辐射味！甚至……甚至还有盐！”
周围的三个人也都疯狂地咽起了口水，那是一种来自饥饿本能的渴望。在废土，这样纯净的一包食物，足够换取一个部落女人，或者一把完好的旧时代枪械。
“这是从哪里来的……”灰牙也震惊了，他死死盯着林渊手中的战术箱，呼吸变得急促，“你到底是谁？那些‘大人物’的私军？”
在天宫号沉寂的五十年里，地面并不是没有发掘过旧时代的避难所，但那些避难所大多早已枯竭，或者被强大的势力垄断。眼前这个“铁罐头”，竟然能随手拿出这种顶级货色，只能说明他背后的势力庞大得可怕。
“这叫‘生态循环牛肉’。”林渊淡淡地解释了一句，并没有掩饰太多，“在我的领地，这只是常配给。只要你们配合，这并不难获得。”
这一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成交。”灰牙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骨刀回背后的刀鞘，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只要你供应这种食物，我知道什么就说什么！甚至……我可以带你去见我们的首领！”
他是个聪明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抱上一条拥有无限物资的大腿，比在废墟里捡垃圾要划算得多。
林渊看着他，面甲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武力可以征服，但利益才能统治。他需要地面势力作为耳目和手脚，而空间站过剩的农产品（相对于单人消耗而言），正是最好的筹码。
“很好。”林渊点了点头，“那我们就从这只‘骨刀’说起吧。为什么一块骨头，能硬过钢铁？”
夜色渐深，江风呼啸。
在废墟之上，两个截然不同的文明，在这一刻，开始了第一次真正的碰撞。
而远处，那只刚刚沉入江底的“深渊猎手”尸体，正在被一些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快速分解，似乎在酝酿着某种更深沉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