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穷无尽的黑暗，没有上下，没有边际，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
林默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海最底层不断下沉，又像是在无重力的太空中漂浮。意识是散碎的，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零星的记忆片段：
雨夜，青梧路废墟，悬浮的星图碎片涌入右眼。
父亲笔记上潦草的字迹：“活下去”。
苏九漓撑伞立于血雨中的侧影。
百里屠苏化作青色剑光，斩裂怪物的最后一幕。
李长老在火焰中消散的背影。
白面具男人短杖上蓄积的暗红光芒。
以及……自己强行融合三块碎片力量时，体内那种仿佛要炸开的剧痛，和生命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的冰冷绝望。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升起时，奇异的是，他并不觉得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不甘。
他还不能死。父亲的真相还没查明，母亲的仇还没报，门后的怪物还在威胁着一切，苏九漓的约定还没完成。
还有那么多事没做。
就在这深沉的黑暗中，一点微弱的光，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体内——来自右眼，来自右手掌心，来自左手手腕。三块碎片所在的位置，同时散发出微光。光芒很弱，仿佛风中残烛，但它们顽强地亮着，彼此呼应，在这绝对的黑暗里，构成了一个微小而稳定的三角光区。
光区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将他散碎的意识拉回一点。
他听到了一些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生命体征持续恶化……心跳每分钟12次，呼吸停止，脑电波活动降至临界值……”
“注入高浓度灵力营养液，准备‘灵枢矩阵’。”
“时晷之针的印记还在持续抽取宿主生命力，必须切断这个循环……”
“切断不了，碎片已经和宿主生命绑定，强行剥离会立即导致宿主死亡。”
“那就启动‘生命锚定’！立刻！马上！”
“陆处，您确定？‘生命锚定’协议的风险评估是——”
“我确定！执行命令！”
“是！”
接着是更嘈杂的声音，仪器运转的嗡鸣，液体流动的汩汩声，还有某种低沉、规律的、仿佛巨兽心跳般的“咚……咚……”声。
林默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浸泡在某种温热的液体里。液体很粘稠，带着淡淡的草药和金属混合的气味。液体从口鼻、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渗入，带来一种奇异的、酥麻的刺痛感，像是在修复千疮百孔的身体，又像是在强行将某种不属于他的东西，钉进他的生命结构里。
痛。很痛。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一种“被固定”的感觉。仿佛他不断流逝的生命，被无数看不见的钉子，强行钉在了某个“点”上。不再继续流逝，但也无法回溯。就像一条奔流的河，突然被冻成了冰。
这个过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在剧痛与麻木的交界，林默的意识始终被那三点微光维系着，没有彻底沉沦。
终于，所有的声音和痛感都渐渐远去。
黑暗再次涌来，但这一次，黑暗不再虚无，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像厚重的丝绒，将他温柔包裹。
他睡着了。
第七处总部，地下七层，一级维生监护区。
这里被称为“静默回廊”，因为所有房间都有最高级别的隔音和灵能屏蔽。走廊是纯白色的，灯光柔和得不带一丝阴影，空气里只有消毒水和某种微弱电离空气的气味。
V-7号监护室。
房间中央，是一个高两米、直径一米的圆柱形透明舱体。舱体内部注满了淡金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林默。
他赤着上身，身上连接着数十细如发丝的透明导管，导管另一端连接着舱体基座复杂的仪器。他的面容平静，像是沉睡，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呈现出淡淡的青灰色。
最显眼的是他身体上的三个印记：
右眼眼皮下，有极淡的金色流光偶尔闪过。
右手掌心，山峰印记比之前更加清晰深刻，甚至能看到细微的、仿佛真实岩石的纹理。
左手手腕，那个几乎消失的沙漏印记，此刻被一层银白色的、半透明的晶体状物质覆盖，像是被“封”住了，不再散发吸扯生命力的波动，但也失去了那种关于“时间”的灵韵。
苏九漓站在维生舱前，已经站了六个小时。
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便装，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舱内的林默。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和眼中偶尔闪过的复杂神色，透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监护室的门无声滑开，陆惊云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电子报告，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
“检查结果出来了。”他将报告投射在维生舱旁边的光屏上，“生命锚定成功了。他的生命流逝被强行暂停，目前稳定在……相当于普通七十岁老人的水平。”
光屏上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最上方有一行醒目的红字：
【当前生理年龄锚定值：72.3岁（基于细胞端粒长度及灵能代谢评估）】
“七十岁……”苏九漓的声音很轻。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陆惊云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维生舱里的林默，“如果没有生命锚定，他在塔顶强行融合碎片力量的反噬，足以在十分钟内将他彻底吸。现在，他至少还有时间。”
“代价是什么？”苏九漓问，“生命锚定不可能没有代价。我记得第七处的档案里记载，上一次使用这个技术，是在十五年前，目标是……”
“是一名在抓捕古代邪物时，被‘岁月诅咒’侵蚀的六级特工。”陆惊云接话，语气平静，“他活了三年。三年里，身体状态完全静止，不会衰老，也不会恢复。任何伤势都无法愈合，任何增强手段都无效。最后，在一次例行任务中，被一颗流弹击中腹部，因为伤口无法愈合，失血过多而死。”
他顿了顿：“林默的情况类似，但更复杂。他不是被外部诅咒，而是自身力量在反噬。生命锚定技术强行‘冻’住了他的状态，代价就是——他从此失去了‘成长’的可能性。他的身体将永远维持在当前水平，无法通过修炼增强体质，无法通过药物修复暗伤，甚至……如果受伤，伤口都可能无法正常愈合。”
苏九漓的指尖轻微地颤了一下。
对于一个需要不断战斗、不断在生死边缘行走的人来说，这几乎是宣判了缓期。你可以不死，但你也无法变得更强，而你的敌人不会停下。
“能逆转吗？”她问。
“理论上，如果能彻底解决他体内碎片反噬生命力的本问题，生命锚定可以解除。”陆惊云说，“但那个本问题，很可能需要集齐天机图，甚至处理掉‘门’后的存在，才能解决。这是一个悖论——他需要力量去解决问题，但问题解决之前，他无法获得力量。”
监护室里陷入沉默。只有维生舱仪器运行时轻微的嗡鸣。
“还有别的发现吗？”苏九漓转移了话题。
“有。”陆惊云作光屏，调出另一份报告，“从塔顶那两具归墟教徒尸体上，我们提取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他们体内被植入了一种生物芯片，芯片里储存着部分加密的行动指令和通讯记录。技术部破解了一部分。”
光屏上显示出破碎的对话记录：
【指令A-7：确认‘钥匙’（指林默）位置，于龙渊塔实施捕获，优先级最高。】
【指令B-3：若捕获失败，启用‘锈蚀’方案，污染‘钥匙’，使其无法被‘正统’使用。】
【通讯片段（加密源）：‘教主有令，‘无回禁地’的准备工作必须加快，‘那位客人’的耐心不多了。’】
【通讯片段（加密源）：‘‘锚点’（指陆怀山？）的位置已确认，在‘锈时镇’的时间褶皱区。是否启动清除程序？’】
【回复（高权限）：‘暂缓。‘锚点’尚有利用价值，可作诱饵。优先处理‘钥匙’。】
苏九漓的眼神骤然锐利：“无回禁地……锈时镇……他们果然知道陆怀山在那里，而且把那里当成了诱捕林默的陷阱。”
“不止如此。”陆惊云放大最后一段通讯记录，“‘那位客人’……这个称呼很值得玩味。归墟教内部等级森严，能让他们的‘教主’称为‘客人’，并且表示‘耐心不多’的存在，会是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
门后的存在。
或者，与门后存在相关的某种东西。
“我们时间不多了。”陆惊云关闭光屏，“林默还要在维生舱里待至少二十四小时，让身体初步适应锚定状态。我打算趁这个时间，对归墟教在龙渊市的地下据点，发动一次突袭。他们刚在龙渊塔受挫，正是防备相对松懈的时候。”
“地址？”
“老城区地下，原二战时期的人防工事网络深处，一个被标记为‘第七号废弃配电站’的地方。我们的线人提供了大致位置，具体入口还需要侦查。”陆惊云看向苏九漓，“我需要一个对古代阵法、机关、以及灵气异常敏感的人带队。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苏九漓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回维生舱中的林默身上。
“他醒来后，如果我不在……”
“楚柠会在这里，医疗组二十四小时待命。”陆惊云说，“而且，这次突袭如果成功，或许能找到延缓甚至逆转生命锚定的方法。归墟教在研究生体与灵能的禁忌结合，他们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技术或资源。”
这个理由说服了苏九漓。她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两小时后。你需要补充装备，熟悉目标区域的地图。”陆惊云转身走向门口，“我在指挥室等你。”
门再次关上。
监护室里又只剩下苏九漓，和维生舱中沉睡的林默。
她向前走了一步，手指轻轻贴在冰冷的舱体表面，隔着强化玻璃和淡金色的维生液，虚虚地描摹着林默的轮廓。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无奈和……柔和。
三百年来，她独自背负着师门的遗命，行走于时间的缝隙，见证过太多生死，也习惯了孤独。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不会再为什么人或事产生太大的波澜。
但这个突然闯入她世界的年轻人，这个总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却总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韧性的快递员，却一次次打破她的平静。
他太像年轻时的林远山了——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惜命，一样的……让人放心不下。
但又不一样。林远山有他的理想和坚持，有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人和信念。而林默……他更像是在被动地承受一切，被命运推着往前走，却在踉跄前行的过程中，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想要抓住的东西。
比如，活下去。比如，弄清楚真相。比如……完成承诺。
苏九漓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那份李长老手稿的副本，翻到记载“无回禁地”的那一页。
“……无回禁地，乃古之‘绝灵之地’，传闻为天地初开时一道伤痕所化。其内法则混乱，时空扭曲，灵绝法消。国师晚年曾三次探寻此地，最后一次进入后，三月方出，出时鬓发尽白，神容枯槁，闭关不语一年。后始制‘天机图’。”
国师去过无回禁地，而且是在那里经历了什么之后，才开始炼制天机图。
那里一定藏着关键的线索。也许是关于“门”后存在的真相，也许是关于如何真正使用天机图碎片的方法，也许是……关于如何打破生命锚定的诅咒。
但那里太危险了。“绝灵之地”，意味着修士和异能者最大的依仗——灵气和异能——在里面会失效，甚至会反噬自身。加上混乱的时空法则，简直是绝地。
以林默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
可如果不去……他们就只能被归墟教牵着鼻子走，一步步踏入更深的陷阱。
苏九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当她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恢复了平的清冷与决断。
她将手稿仔细收好，最后看了一眼维生舱中的林默，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监护室。
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
维生舱内，淡金色的液体中，林默的右手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龙渊市某处，地下深处。
这是一个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但洞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和嵌入的发光晶体。空间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圆形祭坛，祭坛表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物质，绘制着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阵列。
祭坛周围，跪伏着数十名黑袍人。他们低垂着头，口中吟诵着低沉、拗口的古老祷文。祷文在溶洞中回荡，与祭坛符文散发的暗红光芒共振，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邪恶、狂乱的气息。
祭坛正前方的高台上，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白面具男人，他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下，露出一张四十岁左右、面容普通但眼神阴鸷的脸。他的右臂缠绕着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那是被苏九漓剑气所伤。
右边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学者模样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快速记录着祭坛的能量读数。
而站在中间，背对着两人的，是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身形瘦高的背影。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溶洞顶部垂落的、如钟石般的暗红色晶体，默然不语。
正是归墟教教主，周守拙。
“教主，龙渊塔行动……失败了。”白面具男人——代号“白傀”——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惶恐，“苏九漓比预估的更强，而那个林默……他竟然能短暂扰‘蚀灵杖’的蓄能。第七处的反应也比我们预想的快。”
“无妨。”周守拙的声音响起，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温文尔雅，但听在耳中，却让人心底发寒，“‘钥匙’已经入了锁孔，转动只是时间问题。林默强行融合碎片力量，生命力必然枯竭。第七处能做的，无非是用‘生命锚定’之类的技术，暂时吊住他的命。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他缓缓转过身。
灯光映出他的脸。五十余岁，面容清癯，右眼角那道细长的疤痕非但不显狰狞，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沧桑的书卷气。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仿佛在俯瞰世人的愚昧与挣扎。
唯有左手小指，在不自觉地、神经质地轻轻弯曲着。
“‘生命锚定’会冻结他的状态，让他无法通过正常方式变强。”周守拙缓缓走下高台，来到祭坛边缘，俯视着那些跪拜的黑袍人，“而这会迫使他，去寻找更极端、更危险的方法来获得力量。比如……汲取‘门’后泄露的气息，比如，深入‘无回禁地’寻找国师遗留的禁忌知识，比如，主动寻求与碎片更深层次的融合，甚至……接纳‘那位客人’的馈赠。”
白傀和学者男人静静地听着。
“我们要做的，不是强行捕获他，而是引导他，迫他，让他自己一步步走上我们为他铺设的道路。”周守拙伸出手，掌心朝上。祭坛中央的暗红光芒仿佛受到吸引，一缕缕向他掌心汇聚，凝结成一枚不断旋转的、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晶体碎片。
“看，这就是‘混沌之种’的恩赐，是门后伟大存在赐予我们的‘种子’。”他凝视着掌心的碎片，眼中流露出近乎狂热的虔诚，“当林默体内的天机图碎片与‘种子’共鸣，当‘钥匙’与‘锁’真正结合……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就将彻底敞开。届时，一切污秽、混乱、痛苦，都将被伟大的混沌净化、重塑。一个真正完美、永恒的世界，将在此诞生。”
他将那枚暗红碎片轻轻一抛。碎片划过一道弧线，落入祭坛中央的符文阵列。
“轰——！”
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贯穿溶洞顶部，不知射向何方。整个溶洞都在剧烈震动，跪伏的黑袍人吟诵声陡然高亢，近乎癫狂。
周守拙仰头望着那道光柱，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冰冷的微笑。
“让第七处去扫荡那些无关紧要的据点吧。让苏九漓去‘无回禁地’寻找虚无缥缈的希望吧。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而我们，只需要等待。”
“等待‘钥匙’，自己转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