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魂灯……”
苏九漓的声音,带着一种林默从未听过的、近乎梦呓般的颤抖。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老者手中那盏幽蓝的骨灯,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兜帽不知何时滑落,露出她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因震惊、痛楚、以及某种近乎本能的悸动而剧烈震颤的眼眸。
“你认识此物?”时之守墓人——姑且这么称呼他——银灰色的瞳孔转向苏九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辨认着什么,眼底深处那一丝复杂情绪更加明显,“是了……你身上的气息,虽然微弱混乱,但确与‘观星阁’同源。三百年了,没想到还能见到观星阁的后人,踏入此地。”
“这盏灯……为什么会在这里?”苏九漓的声音依旧不稳,但已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急切与质问,“这是观星阁历代阁主传承的信物,是接引陨落同门英灵归位、守护宗门记忆的圣物!它应该在观星阁,应该在我师父身边!怎么会……”
“在你师父身边?”时之守墓人打断了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小丫头,你确定,你师父……真的还‘在’观星阁吗?”
苏九漓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若非轮椅支撑,几乎要倒下。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追寻,支撑她走到今天的核心信念,在此刻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狠狠动摇。
林默踏前一步,挡在了苏九漓和时之守墓人之间,尽管他自己的身体也在痛苦地颤抖。“前辈,”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历经艰险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争论过往。苏姐伤势沉重,我们自己也时无多。您既然自称‘时之守墓人’,又拿着观星阁的信物,想必知道我们为何而来。国师残念指引我们寻找‘观时台’,寻找理解规则的契机,寻找一线生机。还请前辈明示。”
时之守墓人的目光从苏九漓身上移开,落在林默身上,上下打量。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让林默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残念……”时之守墓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难辨,“看来,他终究还是不甘心,留下了后手。也罢。”
他缓缓抬起左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幽蓝的魂灯灯焰。火焰仿佛有生命般,顺着他指尖的轨迹摇曳,光芒流转,映照着他苍老的面容和那双非人的银灰色眼眸。
“吾在此守候三百载,等的便是如你们这般,身负碎片、心怀执念、行至绝境的‘行者’。”他缓缓道,“‘观时台’,乃古之圣贤观测时间流变、感悟天地法则之所。其下,镇压着此方‘时之隙’最核心的一道‘伤痕’,亦是混沌侵蚀此世的一处重要‘节点’。国师当年,便是在此台感悟,亦是于此台……绝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你们所求的生路,或许存在。但路,不在吾这里,不在国师的遗言里,甚至不在这‘无回禁地’的某个角落。”
“那在何处?”林默追问。
“在你们自己心里。”时之守墓人指向苏九漓,又指向林默,“在她三百年来不肯放下的执念与愧疚里,在你被强行赋予、却又本能抗拒的命运与责任里,在你们体内那三块既带来力量、也带来诅咒的碎片所代表、而你们尚未真正‘看见’的规则里。”
他托起魂灯,幽蓝的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笼罩了小半个广场遗迹。
“溯光魂灯,可照见‘真实’,亦可映出‘虚妄’。它能引渡迷失之魂,亦能……照亮前行者内心的迷障与深渊。”时之守墓人的声音变得缥缈而庄严,“若想得到你们想要的答案,若想找到那或许存在的‘生路’,便需通过‘观时台’的考验——在魂灯之光的照耀下,走入你们各自内心的‘时之回响’。”
“什么是‘时之回响’?”林默心中一凛,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是烙印在你们生命轨迹、灵魂深处,最重要的记忆、情感、执念、恐惧与抉择,在时间法则的影响下,所形成的‘真实幻境’。”时之守墓人解释,“魂灯之光,会将这些‘回响’从时间的褶皱中打捞出来,构建出近乎真实的场景。你们需要走进去,重新经历,面对,然后……走出来。”
“走出来……之后呢?”
“走出来,你们可能会对自身,对你们所追寻的东西,有新的‘理解’。或许,能找到继续前行的方向。也或许……”时之守墓人银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会彻底迷失在回响之中,灵魂被时光的乱流撕碎,成为这盏魂灯里,又一缕徘徊的幽光,或是这‘时之隙’深处,又一抹无意识的记忆残渣。”
“这太危险了!”林默下意识反对,尤其是看到苏九漓此刻糟糕的状态,“苏姐她现在……”
“正因为她状态糟糕,才更需要面对。”时之守魂人平静地说,“她体内的混沌污染,源不止在于外邪侵入,更在于她内心深处,因三百年执念、愧疚、孤独而产生的‘裂隙’。若不面对,污染终将吞噬她的心智,届时,她将成为比陆怀山更可怕的怪物。而你——”
他看向林默:“你强行用外力、冲击生命锚定,身体早已千疮百孔,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你之所以还未倒下,除了碎片本身的维系,更因为你内心有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执念在支撑。但这股执念,也是双刃剑。若不能明心见性,澄澈本念,你越是挣扎,生命力流逝越快,最终也不过是燃烧得更猛烈些的薪柴。”
字字诛心,却又句句在理。
林默沉默了。他看向苏九漓。苏九漓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此刻却盛满了疲惫、痛楚与混乱的眼眸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微光,依然在跳跃。
“我……愿意。”苏九漓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看着时之守墓人手中的魂灯,“三百年来,我一直在逃避。逃避师父牺牲的真相,逃避观星阁覆灭的责任,逃避自己内心那个……懦弱、无力、什么也守护不了的自己。或许,是时候……面对了。”
她转向林默,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是扯动了毫无血色的唇角:“你……不用勉强。你的情况不同,或许有别的路……”
“我和你一起。”林默打断她,没有犹豫,“我说过,一起。不管是观星阁,还是这什么‘时之回响’。”
他看着时之守墓人:“前辈,开始吧。需要我们怎么做?”
时之守墓人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多言。他托着魂灯,缓步走下观时台,来到广场中央,距离两人十步之遥站定。
“盘膝坐下,闭目凝神,摒弃杂念。放松,不要抵抗魂灯的光芒。”他吩咐道,同时将手中魂灯高举。
林默扶着苏九漓,小心地让她在轮椅上坐稳,自己也盘膝坐在她身边的地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也看到了无法掩饰的紧张与一丝恐惧。
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
随即,幽蓝色的、带着奇异冰凉触感的光芒,穿透眼皮,笼罩了他们。
起初,只是光芒,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力量。但很快,光芒开始流转、变幻,耳边响起了模糊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声响——风声、水声、人语、金铁交鸣……
接着,身体的感觉开始变得轻盈、飘忽。仿佛灵魂正在被某种力量温柔地、却又无可抗拒地从沉重的躯壳中剥离、牵引。
“记住,”时之守墓人缥缈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所见所感,皆源于你心。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唯‘本心’可辨。守住你此刻的‘念’,方有可能……找到归路。”
话音落下,牵引的力量骤然加强!
天旋地转!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意识层面的剧烈震荡与抽离!
林默感觉自己“掉”进了一片光怪陆离的、飞速旋转的色彩与声音的漩涡。
无数破碎的画面、混杂的声音、杂乱的气味、强烈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意识的堤防,将他吞没。
他看到:
六岁的自己,右眼蒙着纱布,蜷缩在病床上,窗外是阴沉的天。父亲林远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笑容疲惫却温暖:“小默,看爸爸给你带什么了?” 可下一秒,父亲的脸突然变得模糊,七窍流血,那只完好的左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愧疚与悲伤:“对不起……儿子……对不起……”
青梧路废墟的雨夜,苏九漓撑伞而立,但她的脸变成了母亲林云苓温柔的笑靥,可口却着那漆黑的短杖,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连衣裙。母亲对他伸出手,嘴唇翕动:“小默……快跑……”
龙渊塔顶,白面具男人的短杖射出暗红光束,洞穿的却是苏九漓的眉心。她在他怀中缓缓倒下,身体迅速变得冰冷,眼神失去了所有光彩,只留下最后的、无声的诘问:“为什么……不救我?”
第七处的维生舱,他浸泡在淡金色的液体里,舱外,陆惊云、楚柠、还有无数模糊的人影冷漠地看着他,然后转身离去。仪器发出冰冷的、宣布生命终结的“滴——”长音。黑暗,永恒的黑暗,将他吞噬。
恐惧、绝望、愧疚、无力、愤怒……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毒蛇,缠绕着他的意识,将他向绝望的深渊拖拽。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林默的意识在嘶吼,在挣扎。但那些幻象太真实,情感冲击太强烈,他感觉自己像溺水的人,正在一点点沉没。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
嗡。
右眼,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热。
不是来自幻象,而是来自他“自身”,来自那枚与他生命几乎融为一体、源自父亲的“窥天瞳”,来自其内部此刻正缓慢旋转的、属于“中枢之目”碎片的金色光团。
紧接着,右手掌心,山峰印记传来一丝沉厚的、仿佛大地承载万物的厚重感。
左手腕,那几乎消失的沙漏印记,也艰难地传来一丝冰凉、规律的、关于“流逝”本身的微弱搏动。
三块碎片。即使在意识沉沦的幻境中,它们依然存在,依然是他生命与存在的“锚”。
“理解规则……在绝境中的领悟与燃烧……” 国师残念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炸响。
规则……什么是规则?
眼前这些幻象,这些强烈的情感,是“真实”吗?
是,也不是。
它们是“过去”发生的事实在他心中留下的“烙印”,是“记忆”与“情感”交织的“回响”。它们“真实”地影响着他,塑造着他,也折磨着他。
但,“现在”的他,坐在这里,经历着“时之回响”的他,才是“真实”的“此刻”。
“中枢之目”让他看到“象”,看到这些幻象。但“象”并非全部。
“坤舆之角”让他感知“承载”,无论是真实的大地,还是他此刻这具濒临崩溃、却依然“承载”着灵魂与执念的躯体。
“时晷之针”让他感知“流逝”,无论是时间的流逝,还是生命力的流逝,亦或是……这些痛苦记忆在时间长河中的“相对位置”。
他不需要沉溺于“过去”的幻象,不需要被“可能”的未来吓倒。
他需要“看见”它们,承认它们的存在与影响,然后……“承载”着它们带来的重量,在“此刻”继续“前行”。
这个明悟升起的瞬间,体内那三股微弱的力量,仿佛受到牵引,第一次,不再是简单地共鸣,而是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近乎本能的轨迹,缓慢地、艰难地……靠近,试图彼此“理解”,彼此“支撑”。
右眼的金光不再只是“看”,开始尝试去“安抚”那些狂暴的情感幻象。
右掌的土黄光芒不再只是“承载”,开始尝试为飘摇的意识提供一丝“基”。
左腕的银光不再只是感知“流逝”,开始尝试稳定自身意识在时间乱流中的“定位”。
尽管微弱,尽管稚嫩,尽管随时可能中断,但这确确实实,是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力量使用的、指向“理解”与“融合”方向的尝试。
眼前的恐怖幻象,没有消失,但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冲击力减弱了。那如跗骨之蛆的负面情绪,虽然还在,但不再能轻易将他拖入深渊。
他“看见”了父亲眼中深藏的愧疚与无力,也“看见”了那份愧疚之下,深沉到不惜以生命为代价的爱与保护。
他“看见”了母亲牺牲时的惨烈,也“看见”了那惨烈之下,属于她的、毫不犹豫的勇敢与决绝。
他“看见”了可能发生的、苏九漓死去的未来,但更“看清”了自己内心那不惜一切也要阻止这个未来发生的、近乎本能的冲动。
他“看见”了自己终将死去的冰冷结局,但“看清”了在那结局到来之前,自己依然想要燃烧、想要追寻、想要守护的……“此刻”的意义。
幻象的洪流渐渐平缓,色彩与声音不再狂暴。他依然身处“时之回响”之中,但意识却仿佛站在了一个更高的、相对平静的“岸”上,观察着,感受着,理解着,却不再被淹没。
他稳住了。
然后,他“看”向这片意识空间的“深处”。
在那里,他“看”到了另一个“光源”。
幽蓝的,冰冷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熟悉感的……
是苏九漓的“回响”。
苏九漓的“时之回响”,是火与雪。
冲天的烈焰,焚烧着巍峨的、仿佛触及星空的楼阁殿宇——观星阁。精美绝伦的建筑在火光中崩塌,珍藏的典籍法器化为灰烬,无数身穿星月道袍的身影在火海中挣扎、倒下、化作飞灰。凄厉的哀嚎、绝望的哭喊、愤怒的咆哮,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的乐章。
而在漫天火海的最高处,那座最高的“观星台”上,一个身穿繁复星纹阁主袍服、白发如雪的女子,背对着燃烧的一切,仰望着夜空。夜空之中,并非星辰,而是一只巨大无比、充满无穷恶意与贪婪的、由暗红雾气构成的“眼睛”。
女子的身影是孤独的,但挺拔如松。她手中托着一盏灯——正是那盏溯光魂灯。魂灯的光芒,与她身上燃烧的银色光焰融为一体,化作无数道流光,射向观星阁的各个关键节点,化作一个巨大的、将整个山门包裹的封印。
“师父——!不要——!!” 年幼的苏九漓(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哭喊着,想要冲上观星台,却被几个年长的师兄师姐死死拉住。她拼命挣扎,泪流满面,看着师父的背影,看着那越来越炽烈的银色光焰,看着师父的身影在光焰中逐渐变得透明……
“九漓……” 师父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温和,坚定,带着诀别的意味,“带着魂灯,带着还能带的传承……走。活下去。记住今之景,记住这份无力与痛。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回来。带回希望,或者……终结。”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师父的身影与魂灯的幽蓝光芒、银色的封印之光彻底融合,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然后猛地向内收缩!
空间被撕裂、折叠、封印。
燃烧的观星阁,连带着师父的身影,与那只暗红的巨眼,一起被拖入了一个不断缩小的、扭曲的时空漩涡,最终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片被烧焦的、空无一物的山巅平台,和漫天飘落的、冰冷的灰烬与……雪花。
年幼的苏九漓瘫倒在地,手中紧紧攥着师父最后掷给她的、已经光芒黯淡的魂灯灯座(灯焰已随师父而去)。她脸上泪痕未,眼神空洞,只有无尽的冰冷与死寂,以及那被强行烙入灵魂的、最后的画面与话语。
“带着魂灯……走。活下去。记住……回来。”
画面破碎,切换。
是漫长的、孤独的三百年。
她带着残缺的魂灯和更残缺的传承,隐姓埋名,在末法时代的夹缝中挣扎求生。她看着熟悉的同门一个个老去、死去,或因绝望而堕落。她独自面对归墟教的追捕,面对各方势力的觊觎。她不断地寻找着天机图碎片的线索,寻找着能打开观星阁封印的方法,寻找着……师父或许还活着的渺茫希望。
岁月流逝,当初那个痛不欲生的小女孩,渐渐变成了如今这个清冷、强大、却又将一切情感深埋、只为一个目标而活的苏九漓。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那份眼睁睁看着师门覆灭、师父牺牲却无能为力的、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自责。
那份背负着“活下去、回来”的沉重嘱托、却三百年毫无进展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愧疚。
那份在漫长时光中,因孤独、因不断失去、因看不到希望而逐渐滋生的、被她自己深深压抑的……绝望。
以及,在绝望深处,依然不肯放弃的、近乎偏执的、对“回去”、对“完成承诺”、对“再见师父一面”的渴望。
这复杂的、痛苦的情感旋涡,构成了她“时之回响”的核心。而此刻,那暗红的混沌污染,正如同最狡猾的毒蛇,循着她情感旋涡中最脆弱的裂缝——那份深藏的绝望与自责——疯狂地钻入、侵蚀、放大!
在“回响”幻境中,她看到自己被污染彻底吞噬,变成了和陆怀山一样的怪物,亲手毁掉了观星阁最后的遗迹,死了林默,然后跪在师父消失的地方,发出疯狂而痛苦的嚎叫。
她看到自己历尽艰辛,终于打开了观星阁封印,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师父早已形神俱灭,连一缕残魂都不曾留下。三百年的坚持,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看到自己因为伤势过重、污染深入,最终在林默面前凄惨地死去,而林默也因她的死彻底崩溃,被归墟教捕获,碎片被夺,成为打开“门”的最后钥匙……世界因她而毁灭。
不!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苏九漓的意识在污染与绝望的夹击下,发出无声的、痛苦的嘶鸣。她的“本心”——那份守护的执念,那份对师父、对同门、对承诺的责任感,那份不愿牵连无辜(尤其是林默)的坚持——在与黑暗激烈对抗,但节节败退,光芒越来越黯淡。
就在她的意识之光即将被黑暗彻底扑灭的刹那——
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温暖坚定的“光”,闯入了她这片冰冷绝望的“时之回响”。
是林默的意识。
借助三块碎片初步“理解”带来的稳定,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形却真实的羁绊,他在稳定住自身“回响”后,循着魂灯光芒的指引与那一丝熟悉的感应,艰难地“触碰”到了苏九漓的意识边缘。
他“看”到了她的火海与冰雪,看到了她三百年的孤独与挣扎,看到了她内心那几乎要将她压垮的重担,也看到了那正在疯狂侵蚀她的、源于自身绝望的污染。
没有言语,也无法言语。
林默只是将自身刚刚领悟到的那一丝“理解”——关于“看见、承载、前行”的微弱感悟,以及自身意识中那份同样强烈、想要活下去、想要守护她的“念”,化作一道最纯粹、最直接的精神波动,传递了过去。
“苏姐,我在这里。”
“你不是一个人。”
“你说过,要带我去观星阁。我答应过,要陪你去打开封印。”
“约定还没完成,我们……谁都不能倒下。”
“看着我,抓住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出去。”
这波动,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一滴冰水,又如同无尽黑暗中的一颗火星。
苏九漓那即将熄灭的意识之光,猛地跳动了一下!
她“看”到了林默。不是幻象,而是那个真实的、总是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青年,站在她意识深渊的边缘,对她伸出手。他背后,是混乱狂暴的时空乱流,但他自身,却仿佛有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锚定”。
师父的面容在记忆中闪过,与眼前林默的脸重叠。同样是绝境,同样是守护,同样是……不弃。
三百年的冰封,三百年的孤绝,在这一刻,被这来自外界的、笨拙却无比真挚的温暖,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体内,那源自观星阁正统传承、因污染和绝望而沉寂已久的灵性,仿佛被这温暖唤醒,开始自发地抵抗污染,与魂灯之间产生了微弱的共鸣。颈间的净化符阵,似乎也因她意识的“苏醒”而重新稳定了一丝。
“一起……走出去……”
苏九漓残存的意识,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凝聚起最后的力量。她不再看向那些让她痛苦的幻象,而是看向意识深处,那盏自师父离去后,一直黯淡、此刻却因她心念变化而重新亮起一丝微光的“魂灯”虚影(并非实体,而是她传承的象征)。
“师父……我……还没有完成承诺。”
“我……还不想放弃。”
“我还想……再见您一面。”
“所以……对不起……我还要……继续‘自私’地……活下去……”
带着血泪的觉悟,化作斩断彷徨的利剑。她不再逃避内心的软弱与恐惧,而是坦然地“看见”它们,然后,用重新凝聚的、更加坚韧的“守护之念”,将它们“承载”,将污染暂时“压制”。
她伸出手,不是伸向幻象,而是伸向意识中那盏亮起的魂灯虚影,以及……林默传递过来的那一缕温暖的光。
两手相触。
没有实感,却有一种灵魂层面的、坚实的“连接”被建立。
幽蓝的魂灯光芒,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柔和,将两人相触的意识包裹。
“时之回响”的幻境,如水般退去。
观时台下的广场上。
林默和苏九漓同时睁开了眼睛。
两人依旧保持着盘坐和倚靠的姿势,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依旧微弱。但眼神,却有了不同。
林默眼中的金色褪去,恢复了原本的色泽,但眼底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沉静与明晰,少了几分因命运迫而产生的惶惑与急躁。
苏九漓眼中的混乱与痛苦沉淀下去,虽然疲惫依旧,甚至因刚才的对抗而显得更加憔悴,但那点不肯熄灭的微光,却比之前更加稳定、更加坚韧。她颈间的净化符阵光芒,也稳定在了虽然微弱、但不再明灭不定的状态。
时之守墓人依旧托着魂灯站在不远处,银灰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们,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比预计的快,也……比预计的稳。”他缓缓开口,“看来,你们各自,都找到了一点‘东西’。”
林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身体虽然依旧剧痛虚弱,但意识却异常清明,对体内三块碎片的感应也清晰了一丝。他看向苏九漓,苏九漓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变化,以及那份无需言说的、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的默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
“多谢前辈成全。”林默对着时之守墓人,郑重地低头致意。
“成全你们的,是你们自己。”时之守墓人摇头,“魂灯只是镜子,照见的,是你们本心。能走出来,是你们的造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九漓身上:“观星阁的小丫头,你现在,可明白你师父将此灯留于吾手的用意?”
苏九漓身体微微一震,看向那盏幽蓝魂灯,眼神复杂:“师父她……早就料到,我终有一天会来到这里?会需要面对这些?”
“她料到你会走上这条艰难的路,也料到你可能迷失。”时之守墓人语气平和,“她将魂灯交托于我,一是希望有朝一,魂灯能指引她的传人找到此地,找到她当年未能完成的‘解答’的线索。二是希望,当她的传人内心迷障深重、濒临崩溃时,魂灯能作为最后的‘锚’与‘镜’,助其看清本心,重拾前路。”
他抬手,幽蓝的魂灯光芒汇聚,在灯焰上方,凝结出一枚指甲盖大小、非实非虚、不断变幻着微弱星光的奇异符印。
“这枚‘观星引’,是你师父当年于此地,以魂灯为基,结合她对‘时之隙’与天机图的最后感悟,凝聚而成。它无法给你力量,无法治愈你的伤,但它能在这‘无回禁地’中,为你指引通往‘锈时镇’核心——也即当年国师最终发现秘密、亦是混沌侵蚀最重之‘时之伤痕’节点的——相对最‘稳定’的路径。”
符印轻轻飘向苏九漓,没入她的眉心,化作一个极淡的、星芒状的印记,一闪而逝。
苏九漓闭目感受片刻,再睁眼时,眼中闪过一丝了悟:“师父……原来你当年,已经走到了那一步……”
“至于你,”时之守墓人转向林默,“你体内的三块碎片,已因你刚才的领悟,有了初步‘理解’与‘靠近’的迹象。但距离真正的‘融合’与‘运用’,还差得远。‘观时台’顶,有国师当年观时悟道留下的九幅‘时序道纹’残迹。你可在此感悟,或许能助你加快对‘时’之规则的理解,稳固你与‘时晷之针’的联系。但能领悟多少,看你自身造化。时间不多,你只有……三。”
“三?”林默一愣。
“不错。三后,‘朔月之夜’对禁地外围入口的影响将彻底过去,禁地内部的时空紊乱将达到一个新的峰值。届时,‘锈时镇’核心区域的‘时之伤痕’将出现短暂的‘平缓期’,是进入探查的最佳,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下一次类似时机,不知要等到何时。而以你们二人的状态……”时之守墓人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三,他必须尽可能领悟,稳固状态。
三后,他们将跟随苏九漓师父留下的“观星引”,前往“锈时镇”最深处,那个被国师称为“最后发现秘密、亦是混沌侵蚀最重”的节点。
那里,或许有关于“门扉之印”、关于彻底解决混沌侵蚀、甚至关于逆转他们自身绝境的线索。
但也必然是,整个“无回禁地”,最危险的地方。
“晚辈明白了。”林默深吸一口气,忍着身体的剧痛,艰难地站起身,对时之守墓人深深一礼,“多谢前辈指点。”
他又看向苏九漓:“苏姐,你在这里休息,恢复。我去上面。”
苏九漓点点头,目光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信任:“小心。量力而行。”
林默不再多言,转身,一步一步,踏上了那座沉寂了三百年的“观时台”石阶。
石阶冰冷,充满岁月的沧桑。每踏上一层,都能感受到周遭时空法则的细微变化,以及石台本身散发出的、一种古老而玄奥的韵律。
当他终于踏上顶层平台,看到那环绕平台边缘、镌刻在特殊石材上的九幅巨大而残破的奇异纹路时,立刻被其中蕴含的、难以言喻的“时之意境”所吸引。
那不是画,不是字,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感知的、关于“时间”种种形态的“表述”。
有“逝者如斯”的奔流不息,有“白驹过隙”的短暂仓促,有“沧海桑田”的缓慢变迁,有“一眼万年”的厚重沉淀,有“循环往复”的周而复始,也有“断裂扭曲”的混乱无序……以及最后几幅,更加晦涩难明,仿佛在描述时间的“重量”、“褶皱”、“伤痕”乃至……“死亡”。
林默盘膝坐在九幅道纹中央,闭上眼,右眼中枢之目缓缓亮起微光,左手腕沙漏印记也重新浮现出极其微弱的银辉,右手掌心贴地,坤舆之角的力量以最温和的方式散发出去。
他以自身初步“理解”的三块碎片为“眼”、“触”、“感”,去尝试“阅读”、去“触摸”、去“感受”这三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艳又最终绝望的国师,留在这时间伤痕之地的最后感悟。
时间,悄然流逝。
广场上,苏九漓在魂灯光芒的笼罩下,也在闭目调息,努力对抗污染,恢复一丝力量,同时消化着师父留下的“观星引”中的信息。
时之守墓人则静立一旁,如同亘古存在的雕塑,只有手中魂灯的幽蓝火焰,在无声地、冰冷地燃烧,映照着这绝地中,两个渺小却又不肯放弃的生命,和他们所选择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前路。
而在“无回禁地”那永恒混乱的深处,在那“锈时镇”的方向,某种庞大的、充满了恶意的“存在”,似乎感应到了魂灯光芒的重新亮起,与“观星引”的激活,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满足的……
“叹息”。
涟漪,开始向着“观时台”的方向,悄然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