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顾北从床上坐起,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三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醒来——这是原主修炼《基础引气诀》的时间,也是他用来研究系统、谋划布局的时间。
窗外一片漆黑,连星光都没有。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断断续续,像是被浓稠的黑暗扼住了喉咙。
顾北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外衣——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但浆洗得很净。这是柳如烟亲手缝制的,针脚细密,领口内侧还绣了个小小的“北”字,用的是和衣服同色的线,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穿好衣服,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在脸上有些刺骨。深秋的青云城,黎明时分总是冷的。顾北静静站了一会儿,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那个旧木箱。
木箱不大,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头纹理。这是原主的“百宝箱”,里面装的大多是些孩童时的玩意:几颗圆润的鹅卵石,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几本翻烂了的启蒙读物,还有一枚生锈的铜钱。
顾北打开箱盖,手伸到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
他拿出包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一层层打开油纸。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灰褐色布料。布料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粗麻布,边缘已经起毛,但洗得很净。这是他从自己那件旧衣服上剪下来的——那件穿了三年、浸染过他微弱灵力的衣服。
第二样,是一小包针线。针是普通的缝衣针,线是青色的棉线,和坐垫的颜色很接近。
第三样,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片。玉质浑浊,带着杂质,是顾家给每个子弟发的身份牌,里面刻着简单的防护阵法,能挡炼气初期的全力一击一次——聊胜于无。
顾北的目光落在玉片上,停留了片刻。
这玉片他研究过。系统曾提示:【可复制物品‘低阶防护玉符’,复制需材料‘青玉碎片×1、灵力刻印×1’,复制点50点。复制品效果为原品七成。】
七成。
也就是说,复制出来的玉片,大概能挡炼气三层修士的全力一击一次。
顾北没有青玉碎片,也没有灵力刻印——后者需要筑基期修士才能制作。所以这玉片暂时复制不了。
但他记下了这个信息。
将玉片放回箱底,顾北拿起布料和针线,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然后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整座宅院还沉浸在睡梦中。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是守夜的老人。更夫已经走远了,脚步声渐不可闻。
顾北轻轻拉开房门,像一只猫一样溜了出去。
走廊里很黑,但他这三个月已经把这座宅院的每一寸都摸熟了。哪里有一块松动的木板,哪里有一处凸起的门槛,哪里转角有盆栽,他都一清二楚。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客厅在主院的东侧,要穿过两个院子。第一个院子是顾云峰和柳如烟的住处,顾北经过时,看到主屋的窗户还黑着。父母应该还在睡,或者说,因为明天的事而彻夜难眠,只是不愿点灯。
他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贴着墙走。
第二个院子是客院,平时空着,只有赵家来人的时候才会打开。院子的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不是他院子里那棵,这棵更老,树要两人合抱,枝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北在槐树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树冠。黑暗中,那些枝叶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僵硬而扭曲。一片枯叶飘落下来,擦着他的脸颊掉在地上,悄无声息。
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在指尖捻了捻。
叶子已经完全枯了,一捻就碎,碎屑从他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
就像现在的顾家。
顾北松开手,拍了拍掌心,继续往前走。
客厅的门虚掩着。
忠伯每天寅时末会起来打扫客厅,然后打开门通风。现在离寅时末还有一刻钟,门应该还闩着。但顾北三天前就做了手脚——他在门闩的滑槽里抹了一点蜂蜡,这样门闩就不会完全卡死,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门板上,微微用力。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隙。
顾北侧身挤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客厅里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顾北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能看到那些模糊的轮廓:正中央的八仙桌,两侧的太师椅,墙上的山水画,还有角落里那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
他的目光落在东侧第二张椅子上。
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
椅子很重,用料扎实,扶手和椅背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坐垫是三天前新换的,青色的缎面,里面填充着晒的蒲草,按上去软硬适中。
顾北走到椅子前,蹲下身。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拿出布料和针线。
针穿上线,线头在舌尖抿了抿,然后他掀起了坐垫的一角。
坐垫是用四个布条固定在椅子上的,打的是活结。顾北解开其中一个结,将坐垫翻过来。底部的布料是粗麻布,针脚很密,用的是结实的棉线。
他找到三天前自己缝进去的那道缝隙——在坐垫的右下角,靠近边缘的地方。当时他缝得很小心,针脚和原来的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现在,他要在这道缝隙旁边,再开一个小口。
针尖刺破布料,发出细微的“噗”声。
顾北的动作很慢,很稳。他前世没学过针线,但这三个月里,他偷偷练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自己的旧衣服。母亲问起,他就说“想学点手艺,以后万一……”
万一什么,他没说下去。
但柳如烟听懂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给他送来了更好的针线和一本破旧的《女红入门》。
那本书顾北翻了很多遍。
现在,他的针法虽然谈不上多好,但至少不会把布料缝得歪歪扭扭。
针从布料的一侧刺入,从另一侧穿出,线拉紧,再刺入,再穿出。往复十几次,一个长约两寸的口子就开好了。不大,刚好能伸进两手指。
顾北停下动作,将针别在衣襟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灰褐色的布料。
布料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刚好比那个口子大一圈。顾北将它卷起来,卷成一个细长的卷,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塞进坐垫的夹层里。
塞进去后,他用手指在坐垫外面按了按,确定布料的位置——在坐垫的中央,正对着人坐下时尾椎骨的位置。
那是人体灵气流转的一个节点。
如果赵雄坐在上面,运转功法时,灵力会自然而然地从那个位置发散出来,浸染到坐垫里。而那块浸染过顾北灵力的布料,就像一块海绵,会吸收、记录下那些灵力波动的痕迹。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顾北不知道实际效果如何,但他愿意赌。
赌系统的“接触修炼物品”判定没那么严格,赌这块布料能成为媒介,赌赵雄明天真的会坐在这张椅子上,而且会运转功法——按照赵雄的性格,在威慑顾家时,很可能会故意释放筑基期的威压,那就必然要运转功法。
将布料塞好后,顾北开始缝合那个口子。
这次他缝得更仔细。针脚要密,线要拉得匀,缝好后还要用手掌来回摩挲几下,让布料表面的绒毛把针脚掩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将坐垫翻回来,重新用布条固定在椅子上,打了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活结。
然后他后退两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检查。
坐垫看起来和三天前一模一样。青色的缎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凸起或褶皱。缝口的位置在背面,除非有人把坐垫翻过来仔细看,否则本发现不了。
顾北松了口气。
他蹲得太久,腿有些麻。扶着椅子站起来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僵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只有风声。
他活动了一下腿脚,将针线包好,重新揣进怀里。
正要离开时,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正中的那张八仙桌。
桌面上空空如也,只铺着一块暗红色的桌布。但顾北记得,明天赵雄来的时候,桌上会摆茶具——那是待客的礼节,虽然顾家已经快连像样的茶叶都拿不出来了。
茶具……
顾北心中一动。
他走到桌边,掀开桌布的一角。桌布下面,桌面的中央,有一个不起眼的凹痕——那是很多年前某次争执时,有人一掌拍在桌上留下的。后来桌面重新打磨过,但那个凹痕太深,没能完全磨平。
顾北的手指在那个凹痕上摩挲着。
如果……如果赵雄喝茶的时候,手指会碰到桌面呢?
如果他在桌上留下一点什么,一点能沾染赵雄气息的东西呢?
顾北的目光在客厅里扫视。
墙角的青瓷花瓶?太大,太显眼。
墙上的山水画?纸质的,不易沾染气息。
窗台上的盆栽?那是母亲打理的,不能动。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衣服?
不行。他穿的衣服都是母亲洗的,上面只有他自己的气息。
头发?
顾北伸手,从自己头上拔下几头发。头发很细,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他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将头发丝放在那个凹痕里,然后用指尖蘸了点唾沫,将头发丝轻轻按在木头的纹理中。
做完这些,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包针线,取出一针——不是缝衣针,而是一更细的绣花针,也是母亲给的。
他将绣花针也放进凹痕里,和头发丝并排。
针是金属的,更容易沾染和保存灵力气息。
然后他放下桌布,将凹痕盖住。
桌布垂下,边缘刚好垂到地面。如果有人坐在桌边喝茶,手肘可能会碰到桌布,但不会掀开它。除非有人故意检查。
顾北不认为赵雄会检查一张普通的桌子。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门口,再次打量整个客厅。
一切都和进来时一样。椅子、桌子、花瓶、画……没有任何异常。
除了坐垫里多了一块布,桌布下多了一针和几头发。
顾北轻轻拉开门,侧身出去,反手将门带上。
门闩悄无声息地滑回原位。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槐树下时,又一片枯叶落下来,这次落在了他肩上。他伸手拂去,叶子碎成了几片。
回到自己房间时,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东方地平线上露出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房间里的家具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顾北关上门,闩好,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里,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
蓝色的系统光幕展开。
【宿主:顾北】
【修为:炼气三层(伪装)/炼气六层(真实)】
【复制点:107】
【已复制物品:《基础引气诀》《清风步》《碎石掌》《青木诀》(未修炼)】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完成一次隐蔽行动(布置监控媒介),复制点+5】
顾北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布置监控媒介?
系统把这认定为“低调行为”?
他原本以为,只有避免冲突、隐藏实力这类行为才能获得复制点,没想到这种暗中布置的手段也算。
而且加了5点。
这比他平时修炼时隐藏实力获得的持续点数要多——隐藏实力每小时才+1点,一天最多也就+12点,还得保证不被人看穿。
看来,“低调行为”的定义,比他想得更宽泛。
顾北心里飞快地计算起来。
如果每次布置这样的“监控媒介”都能获得5点,那只要多布置几次,复制点就能快速积累。但前提是不能被发现,一旦被发现,可能不但没有点数,还会扣点——系统虽然没有明说,但顾北觉得一定有这个规则。
就像游戏里的潜行,成功潜行加分,被发现就扣分。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确保明天赵雄的来访,不会出任何意外。
顾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不是毛笔,而是他自己削的炭笔。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赵雄坐哪张椅子?
赵雄会不会运转功法?
赵雄停留多久?
有没有可能检查坐垫?
如果检查,如何应对?
第一个问题,他已经解决了——坐垫动了手脚,而且赵雄习惯坐东侧第二张椅子。
第二个问题,大概率会。赵雄这种人,最喜欢用威压震慑别人,尤其是在顾家这种“软柿子”面前。
第三个问题,不确定。但按照以往的经验,赵雄每次来都会逗留至少半个时辰,先威,再利诱,最后放狠话。
第四个问题,可能性很小。赵雄傲慢,不会想到顾家敢做手脚。但万一呢?
顾北在第五个问题下面画了一条线。
如果检查,如何应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片刻后,他有了主意。
他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木盒里装着一包药粉——是他前段时间在药铺帮忙时,偷偷从废料里挑出来的几种药材研磨混合而成。
药粉本身无毒,甚至有点清香。但它的作用是……吸引虫子。
准确地说,是吸引一种叫做“灰翅蛾”的小飞虫。这种蛾子喜欢药材的气味,尤其是这几种药材混合后的味道。
顾北倒出一点药粉,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天已经亮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忠伯起来打扫了。然后是厨房的方向,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母亲在做早饭。
顾北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不,不能看天意。
顾北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床帐。帐子是淡青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上面绣着简单的竹叶图案,针脚细密,也是母亲的手艺。
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天意上。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赵雄真的发现了坐垫里的布料怎么办?
如果赵雄当场发难怎么办?
如果赵雄一怒之下要动手怎么办?
顾北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枚玉佩,是原主母亲给的符,能挡炼气中期一击。但这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底牌。
【系统,扫描我身上所有可复制物品。】
光幕展开,列出几行字:
【可复制物品:低阶防护玉佩(需材料‘青玉碎片×1、灵力刻印×1’,复制点50)】
【可复制物品:粗麻布衣(需材料‘麻布×1’,复制点1)】
【可复制物品:炭笔(需材料‘木炭×1’,复制点0.1)】
【可复制物品:……】
顾北的目光落在第一行。
低阶防护玉佩,复制需要青玉碎片和灵力刻印。他没有灵力刻印,但青玉碎片……
他想起三天前,在矿洞那边看到过一些废弃的矿石渣。里面好像有几块碎裂的青玉边角料,虽然杂质多,但勉强能用。
今天下午可以去一趟矿洞。
至于灵力刻印……
顾北的指尖轻轻敲击床沿。
系统说明里写的是“灵力刻印”,不是“筑基期修士制作的灵力刻印”。也就是说,只要是蕴含灵力的刻印就行,不一定非要筑基期。
那么,炼气期的行不行?
顾北坐起来,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小刀——那是他削炭笔用的,刀身很薄,刀刃磨得很锋利。
他伸出左手食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划。
血珠渗出来。
顾北没有擦,而是用刀尖蘸着血,在左手掌心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那是《基础引气诀》里记载的,用来引导灵力运转的初级符文。
画完后,他将灵力缓缓注入掌心。
血液绘成的符文微微亮起,泛起一层淡红色的光,但很快就黯淡下去,消失了。
失败了。
炼气期的灵力太微弱,而且不够凝练,无法在物体上留下持久的刻印。
顾北看着掌心那道浅浅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只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布条将手指包好。
看来,灵力刻印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顾北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系统光幕依然展开着。复制点那一栏的数字是:112。
比刚才多了5点。
这5点,是他布置监控媒介获得的。
如果……如果明天赵雄真的坐在那张椅子上,如果真的接触到了那块布料,如果真的触发了系统的复制判定……
那会是多少点?
顾北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窗外,天色大亮。
忠伯的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母亲在厨房里轻声哼着歌的声音,还有远处街上传来的隐约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组成这个平凡而真实的早晨。
顾北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穿鞋。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今天,赵家的人会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在低语。
像在等待。
【复制点+1:黎明静思,布局未来,低调谋划】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顾北笑了笑,伸手关上了窗户。
转身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温和中带着些许懦弱的样子。
该去给父母请安了。
然后,等待。
等待赵雄的到来。
等待系统的判定。
等待……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