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草图的碰撞
周一清晨，《星空与艺术》课前，林星辰提前半小时到达阶梯教室。
她把连夜修改的提案打印出来，装订整齐，放在陆予常坐的座位上——那个她斜后方的位置。打印件最上方，她用便签贴了张纸条：“这是据你发来的结构草图修改的提案，请看看。下课后可以简单讨论。”
八点五十分，陆予走进教室。
他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工装外套，肩上挎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工具包。看到座位上放着的文件时，他脚步顿了顿，拿起文件，目光扫过便签纸条，然后抬头看向前排的星辰。
星辰正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她没有回头，只是耳朵微微发烫。
陆予在她身后坐下，翻开文件。
课堂上，秦教授正在讲解“文艺复兴时期的星空艺术”，投影上是达·芬奇的手稿和米开朗基罗的穹顶画。星辰努力集中注意力做笔记，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他在看吗？有什么想法？会不会觉得她的修改太冒昧？
课间休息时，温暖暖凑过来小声说：“你放的那个，是什么？”
“提案。”星辰压低声音，“我周末改的。”
“哇，行动派！”温暖暖竖起大拇指，又瞥了眼后排，“他什么反应？”
“不知道……还没交流。”
正说着，星辰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椅背。
她回头，陆予把文件递还给她，上面多了几行铅笔批注。在提案的最后一页，他写了段话：
“提议：课后图书馆讨论室，详细沟通。你对艺术表现部分的设想很好，但技术实现方面需要调整。”
他的字迹依旧工整，但行距比平时稍紧，像是有很多话想说。
星辰点头：“好。”
二、承：专业与感性的拉锯
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的小讨论室。
这是个封闭的小房间，玻璃墙外能看到书架区，但隔音很好。长方桌，四把椅子，白板，投影仪——标准的学术讨论空间。
陆予已经提前到了，桌上摊开笔记本电脑、打印的提案，还有几张手绘的结构图。他正在白板上画着什么，听到开门声时回头。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星辰坐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草图本。气氛比前两次更正式，像是两个团队的正式会议。
“先从你的艺术部分开始。”陆予开门见山，打开投影仪，把她的提案投到墙上，“你设想的‘三层体验’——神话、科学、现实——这个框架很好。但具体到每个部分的表现形式，有问题。”
他的笔尖点在投影上：“第一层，神话表现。你建议用古典壁画风格的投影，配合朗读神话故事的音频。但问题在于，观众会先入为主地被神话故事吸引，影响后续对科学事实的理解。”
星辰皱眉：“神话是引子，是情感入口。”
“但也会形成情感预设。”陆予平静地说，“卡西奥佩娅是‘被惩罚的骄傲者’，这个标签会影响观众对后续‘恒星新生’的科学事实的接受度。他们可能会下意识地认为这也是某种‘惩罚’。”
“那是误解……”
“艺术就是制造误解的过程。”陆予看着她，“你作为创作者，需要控制误解的方向。”
星辰握紧手中的笔。她不喜欢“控制误解”这个说法。艺术应该是开放的，是邀请观众进入，而不是引导他们走向预设的结论。
但她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说：“那我修改神话部分的表现方式，更中性一些。”
“好。”陆予在笔记上记了一笔，翻到下一页，“第二层，科学表现。这部分你的设想太简单了——只是星云图片的投影，加上数据图表。不够。”
“那你的建议是？”
“互动。”陆予调出他周末做的结构图，“观众可以自己‘创造’恒星。比如在这个触控屏上，选择气体密度、温度、重力条件，系统会模拟出相应的恒星演化过程——是成为红巨星，还是超新星爆发，还是坍缩成黑洞。”
他在白板上快速画出示意图：“让观众成为‘造物主’，亲身经历恒星从生到死的过程。这样他们对‘仙后座是恒星摇篮’的理解，会比看图片深刻得多。”
星辰看着那些复杂的流程图和数据公式，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这个设想很精彩，但——
“这需要多强的技术支持？”她问，“我们只是选修课的，不是科研课题。”
“我可以做。”陆予说，语气笃定，“程序部分陈逸飞可以帮忙，硬件部分我能解决。”
“但时间呢？预算呢？”星辰翻到自己的时间表，“按照这个设计，光是这个互动系统就需要至少两周开发时间。我们总共只有四周。”
“时间可以压缩。”陆予说，“我习惯熬夜。”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但星辰听出了某种执拗，甚至是一意孤行。
她深吸一口气：“那我们来说第三层，现实表现。我的设想是让观众体验‘星星的消失’——触碰传感器，灯光逐渐熄灭。你的修改意见是什么？”
陆予沉默了几秒。
“我认为这个部分……力度不够。”他终于说，“只是让灯光熄灭，太温和了。观众不会真的感受到‘失去’。”
“那怎样才算有力度？”
“需要更直接的反馈。”陆予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行为→后果→不可逆性”。
“观众做出某种行为——比如，按下代表‘增加光污染’的按钮。然后看到直接的后果：投影上的星星一颗颗熄灭。最后，这个后果是不可逆的，至少在他们体验期间不可逆。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已经无法挽回。”
他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做物理实验：“这样才能制造真正的无力感和反思。”
星辰盯着那行“不可逆性”，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你是说，”她缓缓说，“要让观众亲手‘死’星星，然后让他们知道，自己死了什么，而且无法挽回？”
“是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尘埃在光线中缓慢飘浮。
“我不同意。”星辰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
三、转：价值观的冲撞
陆予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为什么？”
“因为太残忍了。”星辰直视他，“艺术可以提出问题，但不应该制造绝望。你让观众亲手毁灭美好，然后告诉他们无法挽回——这不是教育，是折磨。”
“现实就是如此。”陆予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们每天的生活都在制造光污染，都在让星星消失。这个过程就是不可逆的。艺术如果不反映真实的残酷，就只是自欺欺人的装饰品。”
“但艺术也可以提供希望！”星辰站起来，手指按在桌面上，“可以让人看到美好被破坏，也可以让人看到修复的可能！为什么不能设计一个环节，让观众在‘熄灭星星’之后，还能通过努力让它们重新亮起来？”
“因为那不真实。”陆予也站起来，身高优势让他需要微微低头看她，“在现实世界里，消失的星星不会回来，死去的恒星不会重生。你画的星空再美，也改变不了城市孩子看不到银河的事实。”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星辰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她想起小时候和妈妈在院子里看星星的夜晚，想起搬家前最后一晚的银河，想起现在在城市里只能看到零星几颗亮星的夜空。
她知道陆予说得对。但她不能接受。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用更残酷的方式告诉人们残酷的现实，然后呢？让他们陷入更深的自责和无力？”
“至少他们知道了真相。”
“知道真相然后绝望，和不知道真相但怀有希望——哪个更好？”
“自欺欺人的希望没有意义。”
“未经修饰的真相也没有善意！”
两人的声音在小小的讨论室里碰撞，回音在墙壁间反弹。窗外的图书管理员朝这边看了一眼，但没有人进来打扰。
星辰的口起伏着，她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但她控制不住。这个对她来说不只是作业，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是她和妈妈的约定，是她学画的初心，是她相信“星空可以治愈人心”的信仰。
而陆予要摧毁这一切。用他的理性，他的数据，他的“现实”。
陆予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艺术功能：表达自我 vs 影响现实
然后他划了一条线，在“表达自我”那边写下“林”，在“影响现实”那边写下“陆”。
“这是本分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更让人难受，“你要的是表达你对星空的情感和记忆。我要的是让观众意识到环境问题的严重性。这两个目标，在有限的时间资源里，无法同时完美实现。”
星辰看着那条线，看着那两个名字。简简单单的笔画，却像一道鸿沟，横在他们之间。
“所以你要放弃艺术表达的部分？”她轻声问。
“不是放弃，是妥协。”陆予说，“神话部分可以简化，科学部分加强，现实部分……按我的方案。”
“那我呢？”星辰问，“我在这个里的角色是什么？只是画图的人？还是你有自己想法的者？”
这个问题让陆予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草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良久，他才说：“你当然是者。我只是认为，在这个具体问题上，我的方案更有效。”
“更有效，但不更善良。”星辰说。
她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和草图本塞进包里。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决绝。
“我要想一想。”她说，没有看陆予，“这个分歧……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好。”陆予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星辰转身离开讨论室。玻璃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到白板笔被放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四、合：遗落的秘密
星辰没有回宿舍。
她去了画室，反锁上门，坐在窗边那个熟悉的位置。窗外阳光正好，但她只觉得冷。
陆予的话在脑海里回放：
“你画的星空再美，也改变不了现实。”
“自欺欺人的希望没有意义。”
“表达自我 vs 影响现实。”
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她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上。她学画，是因为相信美可以治愈，可以让人看到希望。如果艺术只是反映残酷现实的镜子，那她为什么要画？为什么要用那么多时间调和颜色，捕捉光影，试图在画布上重现那些已经消失的星空？
手机震动，是温暖暖的消息：“讨论得怎么样？晚上一起吃饭吗？”
星辰回复：“不太顺利。我想一个人静静。”
温暖暖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星辰关掉手机，翻开素描本。一页页翻过，里面全是星空：小时候记忆中的银河，想象中的星云，还有……最近画的那扇窗，那个剪影，那盏星空灯。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是昨晚画的仙后座——古典神话形象与科学星云图的结合，旁边写着构思说明。
现在看起来，天真得可笑。
她拿起铅笔，想要修改，却不知从何下手。笔尖悬在纸上，最终只是无力地落下。
算了。
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林星辰？你在里面吗？”是温暖暖的声音。
星辰站起来开门。温暖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素描本。
“刚才陆予来找我，”温暖暖说，表情复杂，“他说你在讨论室落下了这个，让我转交给你。”
星辰接过本子——正是她刚才用的那个。她明明记得放进了包里……
翻开第一页，她愣住了。
在提案的空白处，有一行新写的小字，不是她的笔迹：
“抱歉，我的话太绝对。你的画很美，而且有意义。我们可以再讨论。——陆”
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星辰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
温暖暖小声说：“他看起来很……怎么说呢，不是生气，更像是……懊恼？把本子给我的时候，还说了一句‘麻烦你了，谢谢’。”
星辰没有说话，只是翻到素描本的最后一页。
在那里，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陆予工整的字迹：
“附件是我修改后的方案，融合了你的想法。如果你愿意，明天下午两点，星空咖啡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讨论。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一个人完成，你的名字仍然会在作者栏。选择权在你。”
便签下面，用很小的字补充了一句：
“另外，你画的我，很传神。”
星辰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迅速翻动素描本，在某一页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无意识画下的侧影——低头的姿势，专注的表情，握着笔的手。
他看到了。
而且他认出了那是他。
星辰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羞耻，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悸动，混杂在一起，让她几乎想立刻逃离。
“你怎么了？”温暖暖问，“脸这么红？”
“没事……”星辰把素描本紧紧抱在怀里，“谢谢你……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好……有事叫我。”温暖暖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离开了。
画室重新安静下来。
星辰坐到窗边，重新打开素描本，看着那张便签，看着那句“你画的我，很传神”，看着提案空白处的道歉。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一层层，一片片，逐渐淹没了黄昏的余晖。
就像陆予说的，光污染正在吞噬夜晚。
但她忽然想到：那些灯光本身，不也是人类创造的“星星”吗？虽然它们掩盖了真正的星空，但它们也照亮了回家的路，温暖了无数的窗。
也许，现实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也许，艺术可以在表达自我和影响现实之间找到平衡。
也许，她和陆予的分歧，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两个不同世界的碰撞——而碰撞，有时候会产生新的光。
她拿出手机，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陆予的新邮件，发送时间是一小时前。
主题：《方案_V2_融合版》
附件里是重新设计的框架，这次，神话、科学、现实三个部分被整合得更有机，而且……在现实部分的最后，他加了一个小小的环节：
“观众可以在体验‘星星消失’后，扫描二维码，承诺一项减少光污染的具体行动。每有十人承诺，投影上会亮起一颗‘新星’——象征集体的力量可以带来改变。”
在邮件的最后，他写道：
“你让我意识到，即使是批判，也应该留下改变的希望。谢谢你。”
星辰盯着屏幕，眼眶突然发热。
她回复：
“方案收到。明天下午两点，星空咖啡馆，我会准时到。”
发送。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另：那张素描……对不起，是我无意识画的。没有冒犯的意思。”
这次，她犹豫了很久，才按下发送键。
夜色完全降临。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海般铺开，虽然淹没了真正的星空，却也有另一种温暖的光芒。
而在男生宿舍，陆予看着手机屏幕上新收到的邮件，盯着那句“对不起，是我无意识画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苦笑。
无意识画的吗？
那也许，比有意识画的，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