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陌生的路口
九月的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在星海大学的中央大道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
林星辰站在交叉路口,手里攥着已经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行李箱轮子卡在石板缝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第三次低头看手机地图,那个闪烁的蓝色圆点固执地停留在“当前位置”,箭头在原地打转,仿佛也和她一样迷茫。
“美术学院……应该在东区。”
她喃喃自语,目光扫过路牌——文学院、理工学院、体育馆,唯独没有她寻找的那三个字。行李箱比她想象的沉得多,里面塞了整整两套画具、三本厚厚的艺术史,还有母亲硬塞进去的家乡特产。拖行二十分钟后,她的掌心已经勒出红痕。
银杏叶开始飘落,初秋的风带着凉意。校园里人来人往,迎新横幅鲜艳夺目,学长学姐们举着院系牌子,笑声和问候声此起彼伏。星辰站在人流中,像个误入热闹剧场的观众,手足无措。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按照直觉往左走。
桥下的湖水泛着粼光,红色建筑群在树影后若隐若现。希望刚升起,却在走近时破灭——那是外国语学院,砖墙上爬满爬山虎,窗内传来隐约的朗读声。
星辰松开行李箱把手,金属杆“啪”地弹回,声音在安静的小径上格外清晰。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从背包侧袋掏出水瓶,却发现早已空了。汗水顺着额角滑下,粘住几缕碎发。
就在她准备再次打开手机时,一个身影从图书馆方向快步走来。
二、承:擦肩的相遇
那是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步伐很快却稳。银杏叶在他肩头飘落,他微微侧身避开,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次。阳光描摹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图纸上,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星辰犹豫了三秒。
行李箱很重,路还很长,而他是十分钟内唯一单独经过的人。那些成群结队的新生或志愿者,她不好意思打断他们的谈笑。
“同学——”
声音比想象中小,像怕惊扰了什么。
男生没有停步。
她提高音量:“同学,请问美术学院怎么走?”
这次他停下了,抬头的瞬间,图纸在手中微微卷起。他的目光从图纸移向她,镜片后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秋的梧桐树,平静无波。
星辰突然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
“左转。”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平缓,“过这座桥,红色建筑,屋顶有玻璃穹顶的就是。”
只有两句话,简洁得像数学公式。
“谢谢。”星辰连忙点头。
男生已经重新迈步,图纸在他手中展开一角,露出复杂的线条和标注。星辰瞥见“天文馆改建方案”几个字,还有密密麻麻的尺寸标记。
她转身去拉行李箱,轮子却再次卡住。用力一拽,箱子倾斜,顶部的帆布袋滑落,画具“哗啦”散了一地。素描本摊开,露出半幅未完成的星空图——深蓝色背景下,银河用银色颜料点染,还差几颗行星没有画完。
“啊……”
星辰慌忙蹲下收拾,铅笔滚到路中间,炭笔断成两截。就在她伸手去够远处的橡皮时,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眼前。
三、转:沉默的重量
她抬头。
那个男生不知何时折返,正低头看着她。银杏叶落在他肩头,他却没有拂去。
“给我。”
不是询问,是陈述句。
星辰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弯腰提起最大的行李箱——那个装了画册和颜料、沉得她需要双手才能勉强移动的箱子。手臂肌肉线条因用力而微微绷紧,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麦色的皮肤和银色腕表。
“走吧。”他说,声音依旧平淡。
星辰愣在原地,直到他走出两步才慌忙抱起剩下的东西跟上。帆布袋挎在肩上,素描本夹在臂弯,她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过桥时,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湖水倒映着他们的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地前行。男生始终没有回头,只是稳稳地提着箱子,图纸夹在另一侧腋下,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星辰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后背,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他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后颈处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阳光透过银杏叶,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箱子很重吧”,或者“真的太麻烦你了”,但话语卡在喉咙里。他的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让她不敢轻易打破。
红色建筑出现在视野里。玻璃穹顶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那是美术学院特有的天光画室屋顶。楼前有学生进出,背着画板,提着颜料箱,谈笑风生。
男生在台阶前停下,放下行李箱。轮子接触地面,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到了。”他说。
星辰终于找到声音:“谢、谢谢你。真的……”
他点点头,算是回应。转身离开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也许更短,短到星辰以为那是错觉。然后他重新展开图纸,快步沿着来路返回,白衬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银杏树后。
风卷起几片金黄的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行李箱上。
四、合:星辰的印记
星辰站在原地,看着他已经消失的方向。掌心还残留着行李箱把手的触感,但重量已经消失了。一种莫名的感觉在心口蔓延——不是单纯的感激,更像是某种……被看见的触动。
在刚才那场短暂的相遇里,他没有问“需要帮忙吗”,没有说“不客气”,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只是折返,提起箱子,送到目的地,然后离开。像完成一个程序,简洁、高效、不留痕迹。
但正是这种沉默的脆,让星辰记住了他。
她弯腰检查行李箱,确认画具都还在。当手指触到箱身时,她顿了顿——右侧贴纸边缘微微翘起,那是她亲手贴的星空图案:深蓝底色,银白星辰,还有一行手写小字:“Per Aspera Ad Astra”(循此苦旅,以达星辰)。
贴纸有些旧了,是高三最累的时候贴上去的。每当想要放弃,她就会摸摸这些星星,想象着有一天能去有真正星空的地方。
而今天,她来到了星海大学。
“星辰!”
清亮的女声从楼内传来。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小跑下台阶,笑容灿烂得像九月的阳光:“你是林星辰对吧?辅导员让我来接你!我是温暖暖,你未来的室友!”
女生的热情扑面而来,与刚才那个男生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星辰有些措手不及,只能点头:“你好……”
“哇,你自己拖这么重的箱子来的?”温暖暖打量着行李箱,目光落在星空贴纸上,“好漂亮的贴纸!你自己画的吗?”
“嗯。”星辰轻声应道。
“太厉害了!走走走,我们先去宿舍,404,可吉利的数字了!”温暖暖自然地接过星辰肩上的帆布袋,边走边滔滔不绝,“对了,你刚才在跟谁说话?我好像看到陆予了?”
“陆予?”
“建筑系那个天才啊!去年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大赛金奖得主,我们学校的传说级人物!”温暖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不过听说性格超冷,很难接近。你认识他?”
星辰摇头:“不认识。只是问路。”
“问路?”温暖暖挑眉,“他会给人指路?奇了怪了,我听学长说他从来不理陌生人的……”
对话声渐渐远去,两人消失在美院红楼的玻璃门后。
而在几十米外的银杏树下,陆予停下了脚步。
他展开手中的图纸,目光落在“天文馆穹顶改造方案”那一页。铅笔标注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微小的墨点——大概是刚才提箱子时,笔尖不小心划到的。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几秒,然后从衬衫口袋抽出铅笔,在墨点周围轻轻勾了几笔。
墨点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星形。
风又起,银杏叶簌簌落下。他合上图纸,抬头看向美术学院的方向。玻璃穹顶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耀眼得像真正的星空。
而那张星空贴纸的画面,不知为何,在他脑海里清晰得过分。
深蓝的底色,银白的星辰,还有那行拉丁文小字。
Per Aspera Ad Astra。
他轻轻念出这几个音节,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转身,朝着建筑系大楼走去。
白衬衫的背影渐渐模糊在银杏叶的金黄里,而那张被修改过的图纸,静静地躺在他手中。
天文馆的穹顶需要重新设计。
也许,可以加入一些星辰的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