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梅隐别院坐落在西郊山脚,白墙黑瓦。
马车停在百步外,我已能看见门檐下新挂的两盏大红灯笼,在冬的萧瑟中突兀得刺眼。
陈霜在车外低声禀报:
“殿下,宾客已到了八人,林青墨正在厅中招呼,志得意满。”
“王妃卯时便到了,现下在内院梳妆更衣,身边除了她的心腹丫鬟,还有一个从苏家带出来的老嬷嬷。”
我掀开车帘一角。
别院门口,一个小厮正点头哈腰地迎客。
来的多是些市井之徒模样,言语粗鄙,偶尔有穿戴稍整齐的,也掩不住猥琐之气。
那两个苏家远亲站在角落,面带疑虑,似觉不妥。
好一个藏污纳垢的“喜堂”。
“继续盯着,父皇、方大人和苏尚书的车驾到街口,立刻报我。”
“是。”
我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袖中的那纸婚书,硬硬的,硌着膛。
还有……那张太医署出具的,苏挽月连续服用避子汤的记录,以及一月前王府用药房“恰好”缺失了某一味药材的巧合。
铁证如山。
“殿下,时辰快到了。”陈霜的声音传来。
远处,天子明黄仪仗率先转过街角,其后是大理寺的青呢官轿,再后面是苏尚书的朱轮马车。
三者几乎同时抵达街口,停下,似在寒暄。
时机正好。
“开始吧。”
我提起那篮纸钱,推开车门。
十二个唢呐手跟在我身后,沉默如铁。
我们一步步走向那扇贴着崭新双喜字的院门。
守门的小厮看见我,先是一愣,待看清我身上的蟠龙纹和腰间玉牌,脸色瞬间惨白,扑通跪倒,牙齿打颤:
“王……王爷千岁……”
“滚开。”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煞气,吓得他瘫软在地,连滚带爬让开。
门内,隐约传来司仪高喊“吉时已到,新人行礼——”的声音。
我抬手,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贴着刺眼喜字的门。
5.
门开的瞬间,院内喧闹骤停。
所有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转过头,瞪大眼睛看向门口。
我站在那儿,玄衣蟠龙,身姿挺拔如松,手里却提着一篮雪白的纸钱。
格格不入,却又气势人。
苏挽月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盖头已掀开搭在凤冠上,正与一身新郎红袍的林青墨并肩站在厅前,手持红绸,准备拜堂。
看见我的刹那,她脸上的娇羞笑意瞬间冻结,血色褪尽,最后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手里的红绸,无声滑落。
林青墨更是不堪,腿一软,要不是扶着香案,几乎要瘫倒。脸上的得意洋洋,化为了无边的恐惧。
“寒……寒江?!”苏挽月的声音尖利变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怎么会……”
我没理她,目光如刀,扫过满院宾客。
十二张面孔,惊愕、茫然、恐惧、懊悔……精彩纷呈。
那两个苏家远亲已是面如土色,瑟瑟发抖,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
“恭喜恭喜啊。”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传遍每个角落。
“本王的王妃,在此与表哥行拜堂之礼,这等喜事,怎么不知会本王一声?”
我笑着,一步步往里走,靴子踩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也让本王来观礼,看看这‘情投意合’、‘天地为证’的夫妻,是如何在别人夫君的别院里,拜天地的。”
苏挽月的嘴唇剧烈颤抖:“寒江,你听我解释……这只是……只是表哥来京,我设宴款待,大家起哄闹着玩的……”
“闹着玩?”我停在院中央,与她隔着十步距离,目光如冰锥刺向她,“穿着嫁衣,戴着凤冠,摆香案,拜天地……苏挽月,你们苏家‘闹着玩’的规矩,倒是别致。”
我从怀中抽出那纸婚书,当众展开。
“那这个,也是闹着玩写的?”
白纸黑字,私印鲜明。
“立书人苏挽月,今与表兄林青墨缔结连理,虽无媒正娶,然情意相通,天地为证,誓为夫妻,白首不离。”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声音在死寂的院落中回荡,砸在每个人心上。
“苏挽月,你是本王的靖亲王妃!谁准你与旁人‘誓为夫妻’?!谁准你在这别院里,行此苟且之事?!”
“我没有!这不是真的!是伪造的!”苏挽月矢口否认,眼神慌乱。
“伪造?”我冷笑,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那这张太医署的记录呢?你连续服用避子汤三年,唯独三月前停了。最近一次同房在一月前,恰好是你三年来,唯一一次主动邀本王同房!”
“你停了避子汤,却与本王一月前同房,然后如今怀了两月身孕……苏挽月,你算计得好啊!想让本王当这孽种的爹,让你和你的好表哥,拿着本王的银子,养着你们的孩子,双宿双飞?!”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宾客们看向苏挽月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鄙夷和震惊。
那两个苏家远亲更是摇摇欲坠。
苏挽月脸色惨白如鬼,摇摇欲坠,下意识地护住小腹。
林青墨已经瘫在地上,裤湿了一片。
就在这时,院门外,清晰地传来几声咳嗽,以及压抑的惊呼。
来了。
我转身,看向面无人色的苏挽月,忽然放缓了语气,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苏挽月,你既要与‘表哥’拜堂,本王这个名正言顺的夫君,总该送份贺礼。”
说罢,我抬手,将整篮纸钱用力往空中一抛!
白色的纸钱猛地炸开,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如同寒冬暴雪,瞬间覆盖了满院刺目的红。
落在红绸上,落在喜字上,落在苏挽月煞白的脸上,落在林青墨瘫软的身上。
“奏乐。”
我冰冷下令。
十二个唢呐手同时举起铜管。
《哭皇天》那悲怆凄厉到极致的曲调,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虚假的寂静,冲天而起,响彻云霄!
红与白,喜与丧,极致的反差,构成一幅荒诞恐怖的画面。
宾客中有人吓得尖叫,有人瘫倒在地。
苏挽月像是被这曲调刺穿了心脏,踉跄后退,撞在香案上,大红嫁衣凌乱不堪,凤冠歪斜。
“萧寒江!你怎能如此!你毁我名节!”
苏挽月嘶声哭喊,妆容尽花。
我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毁你名节?苏挽月,是你的所作所为,在自毁名节!是你在践踏皇室尊严,在玷污苏家门楣!”
就在这时,院门被轰然推开。
首先踏入的,是面色铁青、浑身发抖的苏尚书。
他看着眼前红白交织的景象,看着身穿嫁衣、与别的男人站在一起的女儿,看着满地的“喜”字和纸钱,又惊又怒又恐,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
紧接着,是大理寺卿方正严。
这位以刚正闻名的老臣,此刻面沉如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挽月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严厉。
而在他们身后,天子明黄仪仗,赫然在列!
父皇并未立即进门,但龙旗招展,御前侍卫肃立,帝王之威已笼罩整个院落!
满院还清醒的人,全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苏尚书最先反应过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门外仪仗方向,以头抢地:
“陛下!老臣……老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啊!”声音凄厉绝望。
方正严则深吸一口气,对门外躬身:
“陛下,此情此景,臣……臣无地自容!皇室竟出此等……此等秽乱之事!”
苏挽月看着突然出现的父亲,看着方正严,看着远处那抹刺眼的明黄,整个人如坠冰窟,彻底绝望。
她终于明白了,我萧寒江不止要她身败名裂,还要她父亲亲眼目睹,要整个苏家为她陪葬!
她缓缓转头,看向我,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无尽的恐惧和悔恨。
我走到她面前,纸钱在我们之间飘落。
“狠吗?”我轻声说,只有她能听见,“不及你算计让我当便宜爹时万分之一。”
话音落时,父皇终于迈步,踏入院中。
天子之怒,无需言语,已让院中温度骤降,空气凝滞。
所有人的头,伏得更低了。
6.
纸钱落尽,覆地如雪。
苏尚书还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不住磕头:“陛下!老臣有罪!老臣该死啊!”
方正严则已恢复冷面,对身后书吏道:
“记下!在场所有人,一个不漏!此案涉及亲王正妃、朝廷命官之女,必须详查!”
父皇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复杂难辨,有痛心,有怒火,更有一种深沉的失望。
然后,他的目光才扫过满院荒唐,最终定格在苏挽月那身刺眼的红嫁衣上,又移到她下意识护住的小腹,眼中寒光骤盛。
“苏、挽、云。”
三个字,从父皇牙缝里挤出,冰冷刺骨。
苏挽月浑身剧颤,瘫软在地,连跪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伏地哭泣:
“陛……陛下……臣女……臣女冤枉……”
“冤枉?”父皇冷笑,指了指满地红白,指了指她身上的嫁衣,又指了指烂泥般的林青墨,“这,是你穿的?这,是你请的宾客?这,是你的‘表哥’?”
小太监早已捡起那张婚书和太医署记录,战战兢兢捧到父皇面前。
父皇只扫了一眼,脸色更加阴沉。
“苏挽月,朕问你,你腹中胎儿,是谁的?!”
苏挽月浑身一抖,语无伦次:“是……是王爷的……是那一月前……”
“一派胡言!”父皇厉声打断,“太医署记录在此!你连续服用避子汤三年,唯有三月前停药!而你三月来,唯有一月前主动与寒江同房!世上哪有如此巧合?!”
“再有,”父皇目光如刀,看向林青墨,“此人去岁秋入京,你便频繁往来别院,支取巨额银两。你停用避子汤,是在三月前!时间本对不上!”
父皇每说一句,苏尚书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苏挽月的颤抖就更剧烈一分。
“苏挽月,你不仅私通外男,珠胎暗结,还想混淆皇室血脉,让亲王为你这奸夫孽种当爹!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父皇越说越怒,转向面如死灰的苏尚书:
“苏文正!你养的好女儿!这就是你苏家的‘诗礼传家’!这就是你给朕的‘教女有方’!”
苏尚书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老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求陛下……求陛下看在老臣多年勤勉……看在苏家……”
“闭嘴!”父皇怒喝,“你还有脸提苏家?苏家百年清名,今尽丧于此女之手!”
大理寺卿方正严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息怒。此案证据确凿,情节恶劣,震惊朝野。依律,皇室女眷私通、混淆血脉,当处极刑。苏尚书治家不严,纵女行凶,亦难辞其咎。臣请将一人犯收押,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父皇深吸一口气,看向我:“寒江,你说。”
我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晰沉痛:
“父皇,方大人。儿臣身为亲王,治家不严,识人不明,致使门庭受辱,皇室蒙羞,亦有罪责,请父皇一并责罚。”
“至于苏氏……”
我抬眼,看向那个曾是我妻子的女人,眼中再无波澜。
“她既已写下婚书,与他人行夫妻之礼,腹中又怀他人之子,便与儿臣、与皇家再无瓜葛。如何处置,全凭父皇与国法。”
我将自己摘出来,立于受害者和请罪者的位置。
同时,也彻底斩断了与她的关系。
苏挽月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不……寒江……王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看在三年情分上,看在我父亲面上……饶了我……饶了苏家吧!”
她爬行几步,想抓住我的衣摆。
我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眼神冰冷如看陌生人。
“苏氏,从你算计我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再无‘情分’可言。”
父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决断的冷酷:
“传朕旨意。”
满院死寂,只闻皇帝声音。
“靖亲王妃苏氏挽月,不守妇道,私通外男,珠胎暗结,意图混淆皇室血脉,欺君罔上,秽乱至极。即起,革除一切封号、诰命,削去王妃之位,贬为庶人,押入宗正寺天牢,待三司会审后,依律严惩!”
“奸夫林青墨,勾引亲王正妃,罪同大逆,押入大理寺死牢!”
“在场宾客,知情不报,参与淫秽,全部收押,严加审讯!”
“吏部尚书苏文正,教女无方,纵女行凶,有负圣恩,即刻革职查办!苏氏一族,待案情查明后,一并议罪!”
一道道旨意,如同雷霆,劈在每个人心头。
苏尚书听完,直接晕厥过去。
苏挽月彻底瘫软,眼神涣散,仿佛魂魄已被抽走。
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她和瘫软如泥的林青墨拖走。
将晕倒的苏尚书也扶了下去。
满院宾客也被如狼似虎的衙役带走。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满目疮痍,红绸散落,纸钱覆地,香案倾倒,一片死寂。
父皇走到我身边,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寒江,委屈你了。是朕……当年看走了眼。”
我摇头:“父皇为儿臣择选时,苏氏确系京中贵女典范。人心叵测,非父皇之过。只是……经此一事,儿臣暂无心家室,想向父皇请旨,去北境巡防一段时。”
父皇深深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去散散心也好。北境风沙,或能吹散心中块垒。朕准了。”
大理寺卿方正严也上前,对我郑重一礼:
“王爷受此大辱,仍能顾全大局,臣佩服。王爷保重。”
我回礼:“有劳方大人秉公执法。”
他们离开后,我独自站在院中。
看着这座承载了背叛与耻辱的院子。
“陈霜。”
“属下在。”
“烧了。”我轻声道,“一砖一瓦,都烧净。”
“是。”
7.
三司会审,雷厉风行。
罪证如山,苏挽月和林青墨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圣旨颁下:
“苏氏挽月,秽乱宫闱,欺君背夫,混淆血脉,罪大恶极,赐鸩酒。林青墨,凌迟处死。苏文正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苏氏一族,五代之内不得科举,不得为官……”
旨意传遍天下,闻者悚然。
苏挽月饮下鸩酒那,我没有去。
听说她最后很安静,只求留个全尸。
苏家朱门被贴上封条,抄家的官兵进进出出。
世间再无苏妃,只有史书上一笔污名。
我离京那,天色微明。
庭中腊梅盛开,寒香幽幽。
陈霜一身黑衣,立于马车旁:
“殿下,都准备好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亲王府,转身踏上车驾。
“启程。”
马车驶离京城。
走出很远,我掀开车帘回望。
巍峨的皇城在晨曦中渐渐模糊。
塞外的风,会吹散这里的阴霾。
前路还长。
而我萧寒江的尊严与骄傲,将用自己的剑与血,重新铸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