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红星基地指挥室里的灯还亮着。
姜良把从科研所带回的硬盘连接上电脑，李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的数据流滚动着，大多是专业术语和基因序列图，看不太懂。
“需要时间解密和整理。”李锐推了推眼镜，“这个硬盘的加密级别很高，不是普通民用加密。我得写个算法暴力破解，大概需要……二十四小时。”
“尽快。”姜良说，“另外，查一下赵明远这个人的背景。他是主管，应该有很多信息记录。”
“已经在查了。”李锐打开另一个窗口，“从研究所内网缓存里找到了一些员工档案。赵明远，四十二岁，麻省理工生物工程博士，曾在三家跨国制药公司担任首席研究员。五年前回国，加入前沿生物技术研究所。没有犯罪记录，学术声誉很好。”
一个履历光鲜的科学家，为什么会参与“普罗米修斯”这样的？
“资助方呢？”周启明问，“文件里提到的‘未具名私人基金会’，能查到吗？”
“难。”李锐摇头，“这种通常有多层空壳公司做掩护。但我找到了一些财务记录的碎片——资金流向最终指向境外，具体国家被抹掉了。”
境外。姜良想起第一世后期的一些线索。病毒爆发后，各国政府互相指责，都说对方是源头。但后来他们发现，有几个跨国资本集团在病毒爆发前大量购入医疗物资和生物技术公司的，似乎提前知道了什么。
“继续查。”姜良说，“另外，监控那个‘钥匙’信号的频率。如果赵明远说的是真的，可能还有人在发送信号。”
“明白。”
离开指挥室，姜良走向生活区。案发生后，气氛明显紧张了。人们看彼此的眼神多了怀疑，交流少了，沉默多了。这种猜忌如果蔓延开来，比感染体更危险。
周启明正在审问几个嫌疑人。不是正式审问，而是“谈话”——在公共食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昨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周启明问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人叫刘强，是新来的幸存者之一，之前在工地活，力气大。
“我在宿舍睡觉啊。”刘强一脸无辜，“昨天打了一天仗，累死了，吃完饭就睡了。同宿舍的老李可以作证。”
被提到的老李点头：“对，小刘睡得早，打呼噜吵得我都睡不着。”
周启明转向下一个。是个中年妇女，叫王秀兰，带着一个十岁的儿子。她丈夫在病毒爆发时死了，母子俩相依为命。
“我……我在医疗室帮忙。”王秀兰声音很小，“刘主任可以证明。我儿子发烧了，我在那里照顾他，顺便帮护士们打下手。”
刘梅确认了这一点。
第三个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张富贵，以前开小卖部的。他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老张，你呢？”周启明问。
“我……我在围墙那边帮忙搬运伤员。”张富贵的声音更小，“后来……后来回宿舍了。”
“有人看见吗？”
“当时很乱，大家都在忙……应该有人看见吧。”
周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摆摆手：“好了，先到这里。大家散了吧，该休息休息。”
人群散去后，周启明走到姜良身边，低声说：“张富贵在撒谎。”
“你怎么知道？”
“微表情。”周启明说，“他回答时瞳孔放大，右手不自觉地摸鼻子，这是典型的撒谎反应。而且……他的鞋底有仓库附近特有的红色粘土，但他说自己一直在围墙那边，那边是水泥地。”
“需要搜他的东西吗？”
“先不急。”周启明说，“如果是他偷的，食物藏在哪里？基地就这么大，藏不住。而且三箱压缩饼两箱罐头，不轻，一个人搬不动，应该有同伙。”
姜良同意。基地现在就像一个高压锅，如果处理不当，可能引发更大的冲突。
“慢慢查，但要快。”他说，“不能让大家生活在猜忌里。”
“明白。”
—
第二天清晨，基地在薄雾中苏醒。
尽管昨晚几乎所有人都没睡好——案、死亡的阴影、对未来的担忧——但生活必须继续。食堂照常开饭，建筑组继续修补围墙，农业组照料那些刚冒头的菜苗。
姜良在巡视时，看到赵老汉蹲在菜地边，愁眉苦脸。
“赵叔，怎么了？”
“你看。”赵老汉指着一小片菜苗，“叶子发黄，长势不好。土太贫了，缺肥料。”
“厨余垃圾堆肥不够吗？”
“不够，而且发酵需要时间。”赵老汉叹气，“以前在农场，我们用化肥，效果快。但现在哪里找化肥去？”
姜良想了想：“科研所有没有可能有？生物实验室常用化学试剂。”
“有可能，但回去太危险了。”赵老汉摇头，“算了，我再想想办法。用草木灰试试，虽然效果慢，但总比没有强。”
正说着，对讲机响了。是瞭望塔的哨兵。
“姜总，有情况。东面两公里，有一支车队在靠近。三辆车，速度不快，打着白旗。”
白旗？这在末里是罕见的示好信号。
“什么车型？”
“两辆越野，一辆货车。货车上好像装着东西。”
“通知防卫队，一级戒备。我马上到。”
姜良快步登上围墙。望远镜里，确实能看到三辆车在缓缓驶来。打头的越野车车顶上绑着一面白布，随风飘扬。车身上有涂鸦，但不是“救世军”的标志，而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
守望者。
但约定的会面是中午，他们怎么提前来了？而且为什么打白旗？
“开门，但保持警戒。”姜良下令，“陈烈，带一队人出去迎接。带上武器，但枪口朝下，别对准他们。”
基地大门缓缓打开。陈烈带着八个队员，站在门外五十米处等待。
车队在距离大门一百米的地方停下。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赵队走了下来。他没有带武器，双手举在身前，表示无害。
“姜良！”他喊道，“我们需要谈谈！紧急情况！”
姜良走出大门：“赵队，不是约的中午吗？”
“等不到中午了。”赵队的脸色很难看，“我们昨晚被袭击了。不是救世军残部，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像人，但动作快得不像人。袭击了我们存放药品的仓库，死了两个守卫，抢走了大部分药品。”赵队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和恐惧，“守卫的伤口很奇怪——不是咬伤，不是刀伤，更像是……被高温瞬间灼烧出来的贯穿伤。”
高温灼烧？姜良心中一凛。
“你们损失多少？”
“药品损失百分之七十，两人死亡，三人受伤。”赵队说，“而且对方很专业，避开了所有监控，破坏了警报系统。要不是一个伤员拼死拉响了警报，我们可能都不知道。”
这听起来不像普通暴徒能做到的。
“你们怀疑是谁？”
赵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们怀疑……是‘进化者’。”
进化者。这个词让姜良想起科研所的志愿者C。
“你们遇到过？”
“听说过传闻。”赵队说，“城南有几个小团体报告说，看到‘能在墙上奔跑的人’‘眼睛会发光的人’。我们都以为是恐慌导致的谣言。但现在……”
如果进化者真的存在，而且开始主动袭击其他幸存者，那意味着什么？
“你们需要什么？”姜良问。
“药品，尤其是抗生素和止血药。我们可以用食物和弹药换。”赵队说，“货车里是二十袋大米和十箱弹药。我们知道这不够，但我们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些。”
二十袋大米，够基地吃一个星期。十箱弹药，能缓解防卫队的压力。而药品……基地也很缺，但也许可以匀出一部分。
“我们需要商量。”姜良说，“先进来坐。”
他带着赵队和李薇进入基地。一路上，赵队仔细观察着基地的布局和防御，眼神里流露出赞许。
“你们建得不错。”他实话实说，“比我们那边更有条理。”
“谢谢。”姜良说，“但我们也遇到了问题。”
他把案和药品短缺的情况简单说了。
“看来大家都难。”赵队叹气，“末才几天，人性就开始暴露了。”
在指挥室，核心成员聚集。听完赵队的情况，所有人都沉默了。
“药品我们可以给一部分。”刘梅先开口，“但必须按需分配。我们要知道你们伤员的具体情况，确定给什么药。”
“可以。”李薇拿出一份清单，“三个伤员，一个枪伤感染，一个烧伤，一个骨折。这是详细诊断和治疗方案。”
刘梅接过清单仔细看：“枪伤和烧伤需要强效抗生素，我们只能给三天的量。骨折需要固定和止痛药，我们可以提供夹板和少量口服止痛药。”
“谢谢。”赵队真诚地说，“这能救他们的命。”
“另外，”姜良说，“关于进化者，我们需要共享情报。如果你们有新的发现，立刻通知我们。我们也是。”
“当然。”赵队点头，“另外，我们的人在南郊森林公园附近发现了异常。那里感染体极少，但有很多动物尸体——不是被咬死的，像是被吸了血液。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联合侦察。”
吸血液？这听起来更诡异了。
“可以考虑。”姜良说，“但现在我们人手不足，基地内部也有问题要解决。”
“理解。”赵队站起身，“那我们先交易。药品给你们，我们带走大米和弹药。希望下次见面时，情况能好转。”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刘梅亲自检查了药品，确认没有过期或损坏。陈烈带人清点大米和弹药，确认数量无误。
临别时，赵队突然说：“姜良，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请讲。”
“你们基地内部的问题，要尽快解决。”赵队看着远处生活区里走动的人群，“猜忌像病毒，传播很快。一旦信任崩溃，再坚固的围墙也守不住。”
“我知道。”姜良说，“谢谢提醒。”
车队离开后，基地重新关上大门。但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
—
下午，姜良让李锐加快破解硬盘的速度。他自己则和周启明一起，继续调查案。
他们去了张富贵的住处——一个用布帘隔出来的小隔间，只有五平米。里面除了一张床和一个背包，几乎没有其他东西。
“搜。”周启明说。
两人仔细检查。床下、背包里、甚至床垫夹层，都没发现食物。但周启明在墙角发现了一点异常——地板的一块砖有松动的痕迹。
撬开砖，下面是一个小坑。坑里没有食物，但有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塑料布，里面是一把和两个弹夹。
“枪？”姜良皱眉。基地的武器是严格管制的，普通人不允许私藏。
“这不是基地的制式武器。”周启明检查着枪，“黑市货，磨损严重，但还能用。是手工复装的，质量很差。”
张富贵怎么会有枪？
他们拿着枪找到张富贵时，他正在食堂帮忙洗碗。看到枪，他的脸瞬间白了。
“这……这是我在路上捡的。”他结结巴巴地说，“当时太害怕了，就藏起来了。但我没用过，真的！”
“为什么不上交？”周启明问。
“我……我怕交出去就没法保护自己了。”张富贵低下头，“我知道错了，我上交，我接受惩罚。”
这个解释说得通，但姜良觉得没那么简单。
“昨晚八点到十点，你到底在哪里？”周启明再次问。
“我……我在仓库附近。”张富贵终于说实话，“但我没偷东西！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多拿一点食物，给我老婆……她怀孕了，需要营养。”
“怀孕？”姜良一愣，“你妻子在基地？”
“嗯，她身体不好，一直卧床。我不敢告诉别人，怕被当成负担赶出去。”张富贵眼泪掉下来，“我真的没偷东西，我就是想看看……但我到仓库时，锁已经坏了，里面已经空了。我怕被误会，就跑了。”
怀孕。这是个新情况。基地现在确实没有孕妇，如果真有人怀孕，需要特殊照顾。
“你妻子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
张富贵的妻子叫李秀英，三十多岁，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刘梅被叫来检查，确认确实是早期妊娠，大概两个月。
“她营养不良，贫血，需要补充铁和蛋白质。”刘梅说，“但也不能怪你们，现在大家都难。”
真相似乎清楚了——张富贵私藏武器，有偷窃意图但未实施，动机是为了怀孕的妻子。但食物到底是谁偷的？
就在这时，王大山匆匆跑来。
“姜总，吴师傅那边出事了！”
—
机修车间里，吴建国躺在地上，额头流血，昏迷不醒。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工人，手里拿着扳手，浑身发抖。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年轻人哭喊道，“吴师傅自己摔倒的！”
“怎么回事？”姜良冲过去，检查吴建国的伤势。额头有钝器击打伤，但不太严重，应该是暂时昏迷。
“我们在修发电机，吴师傅让我递扳手。我递过去，他刚接过，突然就……就抽搐了一下，然后摔倒了，头撞在机器上。”年轻人语无伦次，“我真没碰他！”
刘梅很快赶到，做了初步检查。
“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休息。奇怪的是……”她皱眉，“他的体温很低，心跳很慢，不像普通昏迷。”
体温低，心跳慢。这听起来像某种代谢降低的状态。
姜良突然想到科研所文件里提到的：志愿者在“进化”过程中，有时会进入类似休眠的状态，身体消耗降到最低。
难道吴建国……
不可能。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不太可能自然觉醒。
“先送医疗室。”姜良说。
吴建国被抬走后，姜良在车间里检查。那台正在维修的发电机很正常，工具摆放整齐，没有打斗痕迹。年轻人说的可能是真的。
但吴建国为什么会突然抽搐？
他走到吴建国刚才站的位置，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个金属零件，很小，像是什么仪器的碎片。
捡起来仔细看，零件上有奇怪的纹路，不像是机械零件，更像是……电路板的一部分？
“这是什么？”林语走过来，接过零件，“这不是发电机上的。这材质……是某种高密度合金，导电性很好。”
“哪里来的？”
“不知道。但看磨损痕迹，应该是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可能是以前工厂留下的。”
姜良把零件收起来。也许只是巧合。
但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
傍晚，医疗室里，吴建国醒了。
他看起来很困惑，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我就记得突然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揉着额头，“是不是太累了？最近确实没怎么睡好。”
“可能吧。”刘梅说，“你血压偏高，心率不齐，需要休息。这几天别活了，好好躺着。”
“那怎么行！”吴建国想坐起来，“围墙还没修完，发电机还有三台等着修……”
“这是命令。”姜良走进来，“吴师傅，你必须休息。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吴建国叹了口气，躺回去。
姜良看着这个老人。他为基地付出了太多，六十多岁的人，着年轻人的重活。如果他真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始“进化”，身体能承受吗？
也许该告诉他真相。但告诉他，又能怎样？除了增加焦虑，没有帮助。
“吴师傅，”姜良最终说，“等你好点了，我想请你帮我研究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姜良拿出那个金属零件：“这个。可能是以前厂里的东西，但我不认识。你帮我看看，是什么用的。”
吴建国接过零件，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看了很久，他摇头。
“这不是红星厂的东西。我们厂生产军工机械，不用这种材料。这更像是……精密仪器上的。但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连吴建国都不认识。
这个零件，可能来自别的地方。可能是入侵者留下的，也可能是……更早之前就存在的。
谜团越来越多。
—
深夜，李锐终于破解了硬盘的第一层加密。
“姜哥，有发现。”他的声音很兴奋，“里面有一份隐藏文件，标题是‘普罗米修斯：第二阶段预案’。”
“内容呢？”
“还在解密，但开头部分能看了。”李锐把屏幕转向姜良，“你看。”
屏幕上显示着几行字：
“如果第一阶段（动物及志愿者试验）出现不可控进化个体，启动第二阶段预案：
1. 立即隔离进化个体，进行完整生物采样。
2. 分析其基因变异模式，寻找稳定进化路径。
3. 如个体表现出攻击性或不可控能力，必要时进行‘净化处理’。
4. 所有数据上传至‘方舟服务器’，物理位置：北纬31.14，东经121.29。”
方舟服务器。还有一个物理位置。
“这个坐标在哪里？”姜良问。
李锐在地图上定位：“在春申。具置是……浦东新区，一栋商业大厦的地下。”
春申距离这里三百公里。在现在的条件下，几乎不可能到达。
“还有别的吗？”
“有。后面提到了‘钥匙理论’。”李锐滚动页面，“说病毒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人类基因中的‘限制锁’。但每个人身上的‘锁’不同，需要的‘钥匙齿纹’也不同。所以他们要收集不同进化者的数据，制造‘万能钥匙’。”
万能钥匙。能打开所有人的基因锁，强制进化。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可怕的武器——如果能控制进化方向，就能制造超级士兵；如果失控，就是全球性的灾难。
“文件有提到‘志愿者C’吗？”
“有。”李锐搜索关键词，“这里。说C是‘迄今为止最完美的进化样本’，‘能力表现稳定，理智保留完整’，但‘表现出对的强烈不信任，有潜在叛逃风险’。建议‘加强监控，必要时采取限制措施’。”
所以C是自己逃走的，不是被绑架。而且他保留了理智，知道自己被当成实验品。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他在做什么？那个“钥匙”信号，是他发送的吗？
“继续破解。”姜良说，“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明白。”
姜良走出指挥室，夜风很凉。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过了满月期，但依然很亮。
赵明远说，病毒对月光有反应。李锐的数据也显示，感染体在满月时更活跃。那么进化者呢？他们的能力会不会也受月光影响？
如果是这样，那么月相变化，可能成为预测危险的关键。
他走到围墙上。哨兵在岗位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有什么异常吗？”姜良问。
“没有，姜总。很安静，太安静了。”
确实。平时夜晚总会有零星的嘶吼声，但今晚什么都没有。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姜良看向远方的黑暗。
那里有什么在等待着。进化者、神秘的信号、被盗的食物、还有那个未知的“方舟服务器”。
这一切像一张拼图，碎片正在慢慢浮现。
但他不知道，当拼图完成时，会呈现出一幅怎样的画面。
希望，还是绝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继续往前走。
为了基地里这四百多人。
为了那些信任他的眼神。
为了那个，也许永远回不去的昨天。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来的。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