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雪越下越大,风沙渐渐迷了人眼。
可我不能退,我家大孩还在半山腰上等我咧。
我家大孩叫王顺意。
我不求他别的,就求他万事如意!
村里人都笑我,一个老农民庄家汉子,给孩子求这么书香大气的名,也不怕压不住。
像什么二狗三牛,这些贱名多朗朗上口,又多好养活?
我憨厚老实一辈子,人人都说我好说话。
可每当村里人用我大孩打趣时,我总压不住心里那股火。
“要你们管!吃饱饭闲着没事!”
好在我家大孩也争气。
一路从小学读到高中,成了村里第一个高中生。
恰好村里差个教书先生,村长问顺意能否回村发展。
村委每月给他发两元工资。
顺意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可这两元工资哪里够一家人生活啊!
没办法,顺意就只能在周末起唱大神的活。
村里人都笑话我们。
爹做寿材,孩唱戏。
说我们一家子都是吃死人饭的,也不怕有损阴寿。
这下轮不着我说话,顺意总是能有文化的反击回去。
叫村里人都不敢再瞧不起我这个木匠。
再后来,县教育局成立了,他们邀请顺意去县里工作。
说是能给发教师资格证,否则就不算国家认定的教师!
顺意的脾气也随了我,是个犟的。
他没去,我也认了。
县里就叫他再也教不了书。
翠莲气疯了,拿着扫把满院子追着他打。
顺意却说:“爹娘!我没什么大志向,只想陪在你们身边,好好过一辈子!”
“再说我这大神,也是十里八乡唱得最好的,我有能力养活你们。”
顺意说的是实话。
兴许是他做啥都认真负责,态度好。
不过三年,他唱大神的收益就赶超了不少老匠,成了十里八乡办丧事主家哄抢的人物。
也兴许是老天看我的顺意过得太顺了。
一次外出活,一群人趁雨天过河。
好巧不巧,偏轮到顺意时,搭在河岸的木板断了。
眨眼间我的顺意就被滚滚洪水吞噬。
等我再找到他时,顺意已经被泡得不成样了。
翠莲哭得一边哭,一边骂我。
“都怪你!要不是你惯着他在乡里发展,顺意现在就是正儿八经的县城老师!他就不会死了!”
我身上痛,可我的心里更痛啊!
可我不能哭,我还得给我的顺意做副好棺椁上路呢!
我连夜上山砍了颗最大最好的树,那本是我留给自己做寿材的树。
可我还是觉得不够。
这寿材还是不够好,怎么配得上我家顺意光荣热烈的一生?
我绞尽脑汁,学着城里人的样子,给顺意在寿材上雕龙画凤。
又亲手给他凿了个墓碑。
翠莲给了顺意许多陪葬。
小到他小时候的帽,大到给顺意添置的媳妇本。
连同我们两的心,都一起埋了进去。
自那以后,翠莲就像变了个似的,整天闷闷不乐。
王婶子好心提醒,说让我们再要一个。
忙起来,翠莲就会忘了痛苦。
再后来翠莲有了,她的笑容似乎也多了一点。
但我清楚,她心里的湿,哪怕有了新的太阳,也温暖不了。
我从怀里颤巍巍掏出一个布包,里边的土豆还是热的。
“吃吧,孩子。”
“爹没本事,爹下去给你赎罪。”
我喘得更急了,身体也止不住哆嗦。
可我还不能下山,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寿材。
我要就这么回去了,还要麻烦二妹从城里回来给我收尸。
费钱又费力的活,我怎么忍心让他独自承受。
我用皲裂的手轻扫去顺意墓碑上的雪花。
做了个简单的告别,再次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