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百叶窗的斜角，将设计部的开放式办公区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
苏暖阳一推开玻璃门，就听到东南角的绿植区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哄笑声。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黑色高跟鞋踩在消音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右手拎着的牛皮纸袋里，可颂面包的黄油香和冰美式的清苦气息，若有似无地飘了出来。
这时，几个实习生和两个资深设计师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脑袋凑得紧紧的。背对她的实习生小唐，声音里难掩兴奋：“……真的，我早上在电梯里碰到了，就站在我斜前方——”
“有多高啊？”交互组的小莉咬着吸管，眼睛闪闪发光。
“绝对超过一八五了，穿西装，没打领带。关键是肩宽腰窄，那身剪裁……”小周咂咂嘴，“听说他是从硅谷挖来的，斯坦福博士，现在负责整个新算法框架。”
苏暖阳闻声而来，咳嗽了两声得：“你们在聊啥呢？”
张丽凑到她身边，声音比蒸汽声还低：“哎，你没看微信群里的消息？”
苏暖阳抿了口美式咖啡，茫然地摇了摇头。
张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拉着，“群里新来了个研发部总监，今天刚入职的。”她特意顿了顿，“听说是张总亲自从国外挖来的，年薪这么多。”她比划的手势，像是在结一个神秘的印。
“嗯？这不是挺正常的嘛。”苏暖阳挑起眉头，疑惑地说道。
“这不是重点。”张丽的最后一句话，像羽毛一样轻轻落下，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重点是，他们早上来得早的，说看到了这位新来的研发部经理，长得像男明星！”
苏暖阳沉默不语，但她缓缓抬起了手，原本端起的咖啡杯也悬在了半空中。只见她用拇指的指腹用力按压住紧紧抿起的上嘴唇，仿佛要借此来抑制某种情绪。紧接着，她稍稍转过头，眼神坚定而直接，径直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迈步而去。
“哎哎哎！苏总监，您等等啊！我还有话没说完呢……”身后传来张丽惊愕且不知所措的呼喊声，但苏暖阳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一般，依旧自顾自地走着。
此刻，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直至消失不见。唯有她手指下方那微弱的脉搏跳动声，以及从鼻腔深处悄然溢出的、带着炽热与倦意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回荡。
没过多久，苏暖阳便来到了属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门前。透过门上那块磨砂玻璃，可以清晰看到上面悬挂着一块精致的手写名牌——”设计总监 苏暖阳”。她轻轻推开门，走进房间后顺手把手中拎着的纸袋放在一旁的胡桃木办公桌上，随后取出里面的一杯冰美式。站定身子之后，她并没有立刻坐下工作，而是选择侧过身，将背部倚靠在桌边，双眼凝视着那个始终喧闹不停、人们正津津乐道低声议论的区域，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神情。
阳光穿过窗子，在办公桌上洒下片片光斑，她身穿一件米白色的丝质外套，衣角随风飘动，好似与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那件外套的袖口被她随手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段而纤细的手腕，还有一只简约又精致的腕表。
这会儿正是清晨，办公室外弥漫着那股淡淡的热闹气息，她并不觉得讨厌。毕竟，她也觉得团队需要这样的活力，偶尔有点无关紧要的闲聊当作谈资，就像润滑剂一样，能让平里枯燥无聊的工作变得轻松有趣。
苏暖阳缓缓将视线收回到眼前的电脑屏幕之上，然后轻轻端起放在手边的那杯咖啡，再次轻啜一口。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流淌而下，令她愈发神清气爽、头脑清晰。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出今的第一条待办事项。
桌子上那杯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咖啡，竟然真的如苏暖阳所猜测般，是控制水坝闸门开启或关闭的关键按钮。苏暖阳浑身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让她不由自主地搓动起双臂，并迅速站起身来朝着洗手间走去。
当她伸手将陈旧的水龙头拧紧时，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嘶啦”声响起，冰冷刺骨的水流猛地冲击到她的手腕处。突如其来的寒意使得苏暖阳条件反射般地快速缩回手，但仍有几滴水珠溅落在地面上。
此时，雾气弥漫的镜子里隐约映照出一张略显朦胧的脸庞——正是苏暖阳本人。然而还未等她仔细看清镜中的自己，就听到从旁边传来两个年轻女孩低声交谈的声音：
“……你们听说了没? 咱们公司新来了个总监……”
苏暖阳看着眼前这两个叽叽喳喳、活力四射的女孩子，心中暗自感叹道：”到底还是年纪小啊，每天都有着用不完的精气神儿!”
只听其中一个女孩继续说道：”好像叫程什么来着……”
另一个女孩想了片刻后回答说：”哦对! 我想起来了，他叫程杰。”
话音刚落，苏暖阳原本迈出的步伐突然僵在了原地。她紧紧握住水龙头的金属外壳，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抠进去一般，而冰凉的触感则沿着壳子表面的纹理缓缓爬上手背。
程杰……
这个名字仿佛是一块深埋于内心深处许久的巨石，此刻却被一纤细无比的丝线悄然吊起，然后摇摇晃晃地撞击在心墙上。刹那间，一声沉闷而又空灵的回响传入耳际。
“同名而已……她在心里不停地安慰着自己，但不知为何，心脏却像是突然漏跳了一拍似的，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于是她匆匆忙忙地从洗手间跑出来，脚步慌乱得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径直逃回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小小的办公室。
“咚咚咚……”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忽然响起，仿佛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她紧绷的神经之上，吓得她浑身猛地一抖，手也不受控制般地松开了握着的咖啡杯。只听”砰”的一声脆响，杯子掉落在地上摔碎了，里面还剩下大半杯的咖啡尽数洒出，滚烫的液体溅到了她白皙的手背上，带来一阵辣的刺痛感。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助理小李正一脸无辜地站在门口，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和关切之意。原来刚才就是他在敲门啊……她一边暗自松了口气，一边迅速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拭着手背，并努力平复着因为紧张而变得紊乱不堪的呼吸。
“苏总监，张经理叫你去办公室，说是新来的同事已经到了，让您过去认识一下。” 说完，小李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苏暖阳平复心情，随即走去了张经理办公室。
就这一瞬，里面传来经理熟悉的笑声，和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
像一把尘封的钥匙，突然进了锁孔，轻轻一转，时光轰然倒流。
苏暖阳推开门。
窗外的阳光特别好，毫无保留地洒了进来，把站在张经理桌旁的那个身影照得清清楚楚。程杰正侧着身子和经理说话，合身的西装把他的宽肩窄腰衬得特别明显，侧脸的线条比她记忆中的还要清晰硬朗，一点青涩都没有了。
程杰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
俩人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变得特别漫长，都凝固了。苏暖阳的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然后是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来不及分辨的情绪。办公室里的一切——站经理说话的声音、空调轻微的风声、窗外远处的车鸣声——一下子都像水一样退走了，只剩下一片安静。
程杰看着她，嘴角好像动了动，最后却只是抿得更紧了。
张经理热情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了进来：“苏暖阳，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新来的研发部的总监，程杰。”他又转向那个男人，“述言，这就是设计部的顶梁柱，苏暖阳。”
程杰微微点点头，向她伸出手。他的动作标准又规范，带着职场新人初次见面的礼貌和距离。
“你好，苏……”他的声音稳稳当当的，只是在说出那个姓氏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小姐。”
苏暖阳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熟悉又陌生的手抬高，她故作淡定也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冰凉。
他的掌心，竟也和她的手一样，没有丝毫温度。
“你好，程总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窗外，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办公室里的光线倏地暗了一瞬。
时钟刚划过六点，苏暖阳关掉电脑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两拍。电梯下降的三十七秒里，她做了三次深呼吸。
大学城附近一家甜品店，是程杰约定的地方，也是九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玻璃门上的铃铛声还在空气中回荡，他们已经在最里面的卡座坐下了。空气中弥漫着油和焦糖的甜美香气，和沉默交织在一起，变得有些沉重。苏暖阳盯着菜单上“前任熔岩蛋糕”这个荒诞的名字，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怎么了？”程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到我们是同事，觉得有点好笑。”苏暖阳开玩笑地说。
这时，服务生端来了他们下意识点的那两份抹茶味的提拉米苏，那是他们过去总是点的口味。两把勺子尴尬地悬在不同盘子上方，谁也没有动手。他的手比记忆中粗糙了一些，指甲也剪得很短。
“听说你一直单身？”程杰问。这个问题就像是从“标准问候清单”上照搬下来的。
“嗯，目前还不想结婚。”苏暖阳回答道，目光落在他手指上的戒指上，“你呢？和她结婚了？”
“嗯……”程杰下意识用手遮住了他手中的戒指。
对话在空气中停滞了，就像卡在喉咙里的一刺。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却仿佛隔着一整条地铁隧道的黑暗。
“所以，你是想来向我炫耀吗？”苏暖阳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而又无奈的笑容，仿佛在嘲笑自己曾经的天真与幼稚。
“不是的，我是想来劝你，忘掉过去，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恋情，不要在原地等我了，我结婚了，就算我们现在是同事也已经不可能了。”程杰轻声说道，但这番话语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击在苏暖阳那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
“呵呵，忘掉？忘掉什么？难道你会愚蠢到认为我至今仍然保持着单身状态，仅仅是因为无法释怀对你的感情吗？”苏暖阳猛地停下了原本正往口中送食物的手，叉子也随之掉落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人掐断了喉咙似的。紧接着，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然呢？就像今晚你所点的这杯抹茶味提拉米苏一样，你明知道我喜欢吃，你还点，你还和我点一样的？…”
一时间，空气似乎凝固了起来，四周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此刻，苏暖阳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从腔深处传来的阵阵心跳声，它宛如脱缰野马般肆意狂奔，与店内轻柔舒缓的茶背景音乐形成鲜明对比，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终于，苏暖阳缓缓地摇了摇头，并试图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回应道：“你有点太过自以为是了。”说罢，她毫不犹豫地唤来了服务员准备买单走人。
当服务员手持账单走到桌前询问是否要一并结算时，他们二人竟不约而同地异口同声回答：“各付各的！”
随后两人没有回头，两个人汇入不同方向的人流。甜品店的香气被抛在身后，刚才那一个小时像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舌尖残留的一点苦味，不知道来自抹茶，还是别的什么。
霓虹灯渐次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汇，又迅速分开。这段路他们曾并肩走过无数遍，第一次觉得如此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