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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宴会结束了。

奢靡的灯火与笑语被关在车门外,骤然降临的寂静里。寒气挤进车窗,一小片完整的秋蜷在座椅上皮革香慢悠悠浮起来,暖着,浮向窗缝。

车在夜色里滑行,像一枚温顺的黑曜石,沿着柏油路面无声地滚动。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苏暖阳端坐于靠窗之位,天鹅绒披肩下的背脊挺直,并未贴合舒适的真皮靠背,手指紧紧攥着披肩上细软的流苏。

她的眼神深邃,余光中的陆沉舟恰似夜色中静默的山峦。

沉默持续蔓延,而车窗外流动的夜色,宛如打翻的墨,夹杂着霓虹的碎金。

她终于转头,直面陆沉舟。车内昏暗的光线中,他身着剪裁精致的西装外套,那张棱角分明、令她心动的面庞依旧展露无遗,但眉宇间那份寻常恋人间的松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此刻才领悟的内敛威严。

“陆沉舟。” 苏暖阳的声音在封闭空间中响起,涩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陆沉舟的动作戛然而止,转头看向她,窗户外明灭的光影迅速掠过他的眉眼,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那略显陌生的面容。

“我们谈一谈。”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平静,却也更加单薄,犹如一层浮于水面的薄冰。

“嗯。”陆沉舟应道,嗓音低沉,是他惯有的那种毫无情绪波动的平稳,似乎早已预见到这一刻的来临。

“你是不是……本不喜欢我?”苏暖阳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声音涩,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仿佛投入深潭的冰棱,直刺她腔最温热之处。

陆沉舟闻此,整个人明显踉跄了一下,眼神中满是惊恐。他嘴唇微张,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着,那句“我怎会不喜欢你!”仿佛被紧紧地堵在腔,任凭他如何努力,都难以说出口。

紧接着,苏暖阳继续用小心翼翼的颤声说道:“今晚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我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陆沉舟犹如遭了当头一棒,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能听到破碎的声音:原来她要走了。

她接着说道:“这种距离让我意识到,你心里藏着别人。”

陆沉舟看着她的双眼,喉咙沙哑地说道:“没有。从来只有你。”

车内的空气仿若冻结的玻璃,小李紧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下意识地从后视镜中瞥了一眼。

苏暖阳有些发愣,抬起头,望见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中,藏着一丝狡黠、和满满的认真。

“那为什么出差四天,一条消息都没有,直到你出现在宴会,在我眼前才有?”她哽住别过脸,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碎冰。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这些天的对她的疏忽,他开口,嗓音比往常更低一些解释道:“澳门这次并购案比预想复杂,团队连轴转了三天,协调会、法律条款、资产评估……每天睡不到三小时。时差也乱,我……”

他垂下眼,将一切情绪压回平稳无波的表情之下,只是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一开始我是想告诉你的,但又怕你担心。” 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她,“抱歉。”

他的姿态几乎是卑微的,与那个传闻中伐果断、高不可攀的形象判若两人。苏暖阳听到后,心口反而酸胀得很。她扭开头,吸了口气,车内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起来。

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小李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收回视线,专注开车,他的目光定在前方路面上,眼皮却轻轻跳了跳——天呐,这还是我那雷厉风行的陆先生吗!四天!他可是亲眼所见陆先生半年的炼狱般的忙碌。

“我,我……” 苏暖阳重复,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苦涩的弧度,“掌控半个城市经济命脉的人,说话……怎么…”

陆沉舟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还以为……”他的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你会因为宴会上的事……”

苏暖阳看着他戴着情侣手表的那只手,想起它曾如何温柔地抚过她的发梢,也曾如何在觥筹交错间沉稳地执杯,承载着与她截然不同的重量。她明白,心里隔阂是真实的,恐惧是真实的,可他此刻眼里的光,和这份近乎卑微的等待,同样真实得让她心尖发颤。

“宴会上的事,我需要点时间消化。”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疲惫得像经过长途跋涉,“我需要时间……重新想一想。”“我需要时间。”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疲惫得像经过长途跋涉,“我需要时间……重新想一想。”

“我从来没有把你放在我的世界之外,只是有时候缺少我想告诉你的勇气。”陆沉舟的语气温柔而笃定。

车还在平稳地行驶,但小李手心里的汗都快蒸出来了,他完全想不到这个曾经在谈判桌上让对手胆寒的男人,竟然还有这么柔软的一面。

“我知道,只是……”她深吸一口气,车窗上的光突然变得模糊,“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不然我怕习惯了这一切后,再也回不到认识你之前的生活。更怕……别人说的是对的,说我不过是个幸运的攀附者,所以,给我点时间。”说完,她极轻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松缓下来。

陆沉舟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车厢内恢复寂静,雪松香薰的味道重新弥漫开来。

不一会儿,苏暖阳抬起头。

熟悉的街角在车窗外浮现。那家总亮着暖黄色灯光的便利店卷帘门拉了下来,已经打烊了。旁边的梧桐树又高了些,枝叶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再往前五十米,就是苏暖阳的小区大门。

“李师傅,”苏暖阳身体前倾,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就在这儿停吧。”

小李从后视镜里快速扫了她一眼后便沉默不语,然后轻轻按下方向盘上的右转指示灯按钮。

“还没到呢。”陆沉舟突然开口说道。

“就几十米而已,我想下车走走散散步。”苏暖阳柔声回答道。

听到这话,车子慢慢驶到路旁停下。虽然车辆已经停止前行,但发动机仍在低声轰鸣着,微微震动着整个车身。

苏暖阳伸手解开安全带,随着塑料卡扣被弹开所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咔嗒’声响起,原本安静无比的车内瞬间变得格外清晰可闻。

“那我陪你一起……”陆沉舟搭在门把上的手,微微收紧。

“不用,出差这几天你也累了,回去早点休息。”苏暖阳见状连忙出言劝阻道。

“嗯。”陆沉舟最终只是应了这一个字

这声“嗯”很沉,坠着许多未尽的话语。是“路上小心”,是“到了告诉我”,是“再见”,是……所有在夜色里显得过于黏稠、难以轻易吐露的牵绊。

随后,苏暖阳轻轻推开右侧车门。刹那间,一股冷冽刺骨且夹杂着丝丝气的夜风如水般汹涌而入,同时扑面而来的还有这座繁华都市独有的气息味道。

她向身后车内的陆沉舟挥了挥手算作道别之后,顺手带上了车门。

陆沉舟也抬起手,在窗户旁,回应了一个同样克制的幅度。

陆沉舟通过后视镜看。那个暖黄的光圈越来越小,她站立的身影逐渐融入斑驳的树影与深蓝的夜幕里,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然后,看不见了。最后车子缓缓启动,轮胎压过湿的路面,发出沙沙的、黏腻的轻响,仿佛碾过一层薄薄的、湿的怅惘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轻轻洒在房间里,苏暖阳推开门,熟悉的光线和气味扑面而来,仿佛一层温暖的轻纱,将她紧紧拥抱。

餐桌上,清蒸鲈鱼的香气四溢,苏母特意撒上了一把葱花,增添了几分清新。她熟练地夹起一筷鱼腹最嫩的部分,放在苏暖阳的碗里,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苏父像往常一样,打开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然后慢慢地抿了一口。餐桌上,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下,将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构成了一幅温馨的画面,宛如一幅轻松明快的油画。

“昨天……”苏暖阳话刚到嘴边,就觉得嗓子有点哑。

“先吃饭。”苏母又给她盛了一勺蟹黄豆腐,“尝尝这个,我跑了三个菜市场才找到这么肥的螃蟹。”

苏暖阳低着头,大口吃着,豆腐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好像也被融化了一些。

“多吃点,”苏母说,眼睛虽然没看她,却又用汤勺舀了一碗排骨,“都瘦了。”苏母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说一个小秘密,“我说你最近可能上火,特意炖了冬瓜排骨汤。”

苏暖阳一边低头扒拉着饭,一边嘟囔着:“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当苏暖阳吃到差不多有七成饱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轻声的说道:“爸、妈,这件事你们心里应该都有点数了吧。”

听到女儿的话,苏母先向丈夫投去一瞥,然后苏建国内心了然地放下手中的筷子,回答道:“嗯,我和你妈妈今天早晨得知这个消息的。”

接着,苏母轻声问:“那么,宝贝儿,告诉妈妈实话,你俩是否真的正在谈恋爱呀?”

苏暖阳毫不犹豫地点头表示肯定。

见此情形,苏母缓缓放下手中的餐具,并以一种极为温和且亲切的口吻解释起来:“其实啊,这事要怪就怪妈妈啦!当初那位张阿姨过来说亲的时候,并没有提及男方竟然还与赫赫有名的林氏集团存在某种关联哦。毕竟像林氏这样规模庞大的巨型企业,照常理来讲的确很难想象会跟咱们商户家庭产生交集呢。”

然而,面对苏母的自责,苏暖阳却不以为意,反而微微一笑安慰道:“哎呀妈呀,您可千万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嘛!人家张阿姨可是出于一片好意,特意将如此出类拔萃的男孩子介绍给我的,难道不是吗?”

最后,苏母紧紧握住女儿的双手,眼眸之中流露出满满的欣慰之情,继续追问道:“既然如此,那孩子,对于这份感情,你究竟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苏建国语气平缓地说道:“咱家的背景的确算不上强大,但也不至于一无所有嘛!像什么土地啊、房产之类的基本生活保障还是有的。”

她听到父亲这么说,苏暖阳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脸上仍流露出一丝忧虑之色,轻声回应道:“爸,您别误会,我并没有轻视咱们这个家。其实呢,就是最近跟陆沉舟那个人接触得越多,越发现自己好像对他还不是很了解,所以有点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继续和他走下去……”

这时,一直默默坐在一旁倾听的苏母轻轻地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苏暖阳的手背,安慰道:“暖暖呀,爸爸妈妈最在乎的始终都是你过得快不快乐。至于其他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嘛……”说到这里,母亲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毕竟这可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人生旅程呀,其中的酸甜苦辣咸只有你自己才能真切体会得到。所以呢,无论最终如何抉择,只要是你发自内心深处想要去做的事就好啦。放心吧,不管怎样,爸爸妈妈都会无条件信任并支持着你的!”

此时此刻,苏暖阳才猛然意识到,自从谈及感情问题以来,父母竟然从未对“陆沉舟那个小伙子究竟怎样”发表过任何评论或看法,更别提什么诸如“情侣之间理应相互包容理解”之类老生常谈式的说教了。相反,他们所给予的仅仅是一份沉甸甸且毫无保留的信任——将选择权完完全全地交还到她手中。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涌上心头,令苏暖阳不禁感到双眼有些湿润发烫。直到这一刻她方才明白,所谓真正意义上的尊重并非简单一句空洞无物的“我支持你的一切选择”,而应当是源自心底那份深沉而又真挚的信赖与认可——坚信对方具备独立自主作出正确决策的能力,并甘愿一同勇敢面对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饭菜的香气,混着这个家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谢谢妈。”苏暖阳轻声说,“我没事。”

“知道。”母亲笑了,“你从小就清楚自己要什么。我们从不担心这个,再者你也不要害怕,在感情上该勇敢就勇敢,该放弃就放弃,爸妈都尊重你的选择。。”

苏暖阳点点头。

父亲举了举酒杯:“来,为我们家独立自主的女性一杯——以汤代酒就行。”

三只汤碗轻轻一碰,发出悦耳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稳稳地落入苏暖阳的心底,让她的心也变得轻快起来。

吃完饭,苏暖阳起身准备回房间。

苏母转身要走,又停住了脚步:“暖暖呀,阳台那棵小桂花树开花啦,可香了。”

苏暖阳擦手,快步走到阳台。黄澄澄的小花悄然绽放,香气清新而悠长。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

这时屏幕亮了起来,是陆沉舟的三条未读信息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点开,看完,没有马上回复。

秋风轻轻拂过脸颊,带来初秋的凉爽,也带来桂花的清香。她转头看向客厅,父亲在看新闻,母亲在织毛衣。

这个空间,无论是现实中的阳台,还是心灵上的休憩之所,都被他们精心地留了出来。

苏暖阳开始打字。这一次,她不再像昨晚那样委屈和冲动,而是用平静、清晰的文字表达着自己的感受。当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回到客厅,父母没有抬头,这种自然的感觉让她很舒适。新闻联播上报着天气预报,这时苏父开口说:“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记得加件外套。”

“晓得咯。”苏暖阳窝在沙发的另一角,抱着靠枕。

这时,母亲变戏法似的拿出手上织好的围巾:“织好啦!美不美!这条给你,你弟的那条已经寄到学校去咯。”

苏暖阳乐颠颠地接过母亲递来的围巾,往脖子上一围,暖乎乎的。“真好看,谢谢妈。”

父亲在一旁笑着打趣:“我说这条留给我,她偏说要留给你。”

苏母嗔怪道:“那能一样吗?最好看的当然要给我的暖暖呀。”

苏暖阳心里暖暖的,她忽地明白,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不是替她挡住狂风暴雨的屋檐,而是当她决心冲向风雨时,那扇永远为她敞开、等她回家的门。

而门里的人,早已为她点亮了灯,热好了饭,并且坚信她有足够的力量,去走好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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