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蚀痕之下**
“寒霜”的阴影如同无形的枷锁，沉沉压在祁夏心头。每一次能力的运用，每一次看到手臂上那似乎又延伸了细微分叉的淡蓝色冰晶纹路，都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她训练得更狠了，近乎自虐。秦昭的指导依旧严苛，但祁夏能感觉到，秦昭的目光在她手臂纹路和能量读数上停留的时间，似乎变长了。一种无声的审视。
能力的提升是显著的。祁夏已经能在高强度扰下稳定制造出篮球大小的冰盾，指尖射出的冰锥能精准穿透十米外的靶心，温度控制也愈发精妙。杜岩的数据模型显示她的能量阈值稳步上升，稳定性（在无强烈情绪扰时）也达到了合格标准。然而，这代价是精神上的极度疲惫，以及…挥之不去的噩梦。
梦境总是相似的底色：一片无边无际、死寂的冰封荒原。刺骨的寒风卷着冰晶，发出呜咽般的嘶鸣。而在荒原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巨大的、被厚重冰层完全覆盖的建筑轮廓——像是一个被冻结的钢铁巨兽。冰冷的金属管道扭曲着从冰层下探出，如同僵死的触手。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铁锈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向那座冰封建筑靠近。每一次靠近，刺骨的寒意就更深一分，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僵。然后，在建筑深处某个布满冰霜的巨大观察窗后，会出现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高挑而孤寂的轮廓，长发在仿佛凝固的空气中微微飘动。那身影静静地“看”着梦中的祁夏，没有任何动作，却传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伤、警告和…某种遥远呼唤的情绪。
祁夏每一次都在即将看清那身影面容，或是即将触碰到那扇冰封的观察窗时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四肢冰冷僵硬，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左臂内侧的冰晶纹路在黑暗中似乎会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蓝光，转瞬即逝。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秦昭和周默。这梦太诡异，太私人，仿佛是她体内那股力量在无声地呐喊，又像是某种被冰封的记忆碎片在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
能力的提升和银行任务的成功，让祁夏内心深处悄然滋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甚至…是急切证明自己的渴望。她想摆脱“寒霜”的阴影，想证明自己可以控制力量，可以像秦昭一样强大可靠。
机会很快来了。守护者接到一个高优先级保护任务：一位掌握着暗影会外围资金链关键证据的金融分析师，在寻求官方庇护途中，行踪意外暴露。暗影会派出精锐手“鬼面”进行灭口。守护者的任务是确保分析师安全转移至绝对安全屋。
秦昭带队，成员包括祁夏、杜岩（远程支援）和另一位擅长防御的觉醒者成员陈锋。目标藏身于一个老旧社区的安全屋内，等待接应车辆。
行动初期异常顺利。杜岩屏蔽了周边监控，秦昭布下警戒线。陈锋在安全屋外围构筑了一层无形的能量力场。祁夏的任务是在转移路径上制造低温屏障，迟滞可能的追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接应车辆即将抵达。就在秦昭准备护送目标出门的瞬间，杜岩的警报在通讯频道尖锐响起：“秦队！热源异常！楼顶！三点钟方向！‘鬼面’！他绕过了外层防御！”
几乎同时，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从隔壁楼顶凌空扑下，手中一道幽蓝的能量刃直刺目标后心！速度之快，远超常人反应！
“小心！”陈锋大吼，全力维持力场试图阻挡。
然而“鬼面”的能量刃带着诡异的腐蚀特性，瞬间穿透了陈锋的力场薄弱点！
千钧一发之际，祁夏动了。她没有等待指令，强烈的自信和救人的本能驱使着她！体内寒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意念锁定那道幽蓝的能量刃和“鬼面”持刃的手臂！
“冻结！”她低喝出声。
刺骨的寒雾瞬间爆发！目标分析师身后的空气瞬间凝结出一面厚实的弧形冰盾，精准地挡在了能量刃的轨迹上！同时，一层坚韧的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鬼面”持刃的手腕！
铛！
幽蓝的能量刃狠狠刺在冰盾上，冰屑纷飞，盾体剧烈震动出现裂痕，但成功阻隔了这致命一击！“鬼面”手腕被冰晶覆盖，动作明显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好！”陈锋立刻抓住机会，加强力场试图困住对方。
祁夏心中一喜，为自己的及时反应和精准控制感到一丝骄傲。然而，就在她精神稍有松懈，准备加固冰盾和扩大对“鬼面”手臂冻结范围的刹那——
“鬼面”被冰封的手腕处，那幽蓝的能量刃光芒暴涨！一股带着强烈腐蚀和破坏气息的能量猛地炸开！
咔嚓！砰！
覆盖他手腕的冰晶瞬间被震碎！同时，祁夏制造的冰盾也在这股近距离爆发的冲击下彻底崩解！更致命的是，崩解的冰盾碎片在冲击波裹挟下，如同霰弹般射向近在咫尺的目标分析师！
“不！”祁夏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挡在了目标身前！是秦昭！她周身瞬间腾起一层淡淡的、如同水波流转的银色光晕。
噗噗噗！
大部分冰屑被光晕弹开或消融，但仍有几片锋利的碎冰划破了秦昭的手臂和肩部，鲜血瞬间染红了黑色的作战服。目标分析师被秦昭护在身后，吓得瘫软在地。
“鬼面”一击不中，又被陈锋的力场和秦昭的气势所慑，毫不恋战，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般迅速消失在复杂的巷道中。
危机解除，但现场一片狼藉。安全屋门口散落着冰盾碎片和点点血迹。秦昭手臂和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碎冰和瘫软的目标，最后，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钉在脸色惨白、浑身僵硬的祁夏身上。
“谁让你擅自行动的？”秦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祁夏心上，“你的指令是什么？制造低温屏障，迟滞追击！不是让你逞英雄去硬接核心攻击！你的冰盾挡住了第一下，然后呢？控制力呢？后续的防御预案呢？”
祁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冻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秦昭作战服上的血迹，那是因她失控的冰盾碎片造成的！骄傲和自信瞬间被碾得粉碎，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后怕。
“你以为能力提升了，就能掌控一切？”秦昭走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祁夏几乎喘不过气，“在真正的战场上，一丝疏忽，一点膨胀的自信，付出的就是血的代价！今天是我替你挡了，下次呢？是目标死，还是你的队友死？！”
秦昭的目光扫过祁夏手臂（作战服遮盖了纹路，但秦昭似乎知道什么），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失望。“记住今天的教训。控制你的力量，更要控制你的心。力量失控之前，往往是你的心先失控了。”她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处理伤口和安抚目标，不再看祁夏一眼。
祁夏站在原地，如同被遗弃在冰天雪地之中，浑身冰冷刺骨。秦昭的话，字字诛心。过度膨胀的自信，瞬间的松懈，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她不仅差点害死保护目标，还让秦昭负伤。那飞溅的鲜血和秦昭冰冷失望的眼神，成了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烙印。
***
任务失败和秦昭的严厉批评，让祁夏在基地里变得更加沉默。她把自己埋进训练场，近乎机械地重复着各种练习，试图用身体的疲惫麻痹内心的混乱和自责。手臂上的冰晶纹路似乎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又蔓延了一丝，颜色也仿佛深了一点点。
一天深夜，她加练过度导致轻微冻伤，去医疗室找周默处理。周默不在，医疗室空无一人。等待时，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周默的办公桌前。桌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医学期刊，旁边是周默的私人笔记本电脑，屏幕处于休眠状态。祁夏无意中碰了一下触摸板，屏幕亮起，显示着需要密码的登录界面。
就在屏幕亮起的瞬间，祁夏的目光被电脑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型外接显示器吸引了。那似乎是连接基地内部监控系统的副屏，此刻正显示着某个走廊的实时画面，画面一角有一个很小的“回放”标记在闪烁。而屏幕上方的状态栏里，一个不起眼的程序图标正显示着“自动后台备份中…（部分文件删除作记录）”。
鬼使神差地，祁夏伸出手指，点开了那个“回放”标记旁边的一个志文件列表。她并不精通黑客技术，但基本的作还是会的。列表里显示着最近一段时间被删除的监控文件记录。其中一个删除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删除时间：** 约一周前（正是她训练场冰暴失控后的第二天深夜）
**删除位置：** 地下三层，技术主管办公室外走廊，摄像头编号C-307
**删除者权限：** Tech_Admin_DuYan (杜岩)
**删除备注（系统自动生成）：** 手动覆盖删除，未进入常规回收流程。原始文件片段（时间戳：冰暴事件后15分钟）在云端备份服务器存在残留。
祁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冰暴事件后15分钟…杜岩在办公室外走廊删除了监控？他当时在那里做什么？为什么要在深夜偷偷删除？还用了手动覆盖的方式避免留下痕迹？云端有残留？
一股冰冷的怀疑如同毒蛇般悄然爬上她的脊背。杜岩平时那充满探究欲的、有些神经质的形象，此刻在祁夏眼中蒙上了一层阴影。她想起了冰暴失控时杜岩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想起了他看到“寒霜”情报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想起了他总是对能量波动中那些细微“污染”特征格外关注的样子…
她猛地关掉了志窗口，将副屏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周默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祁夏立刻坐回原位，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训练服上被冻得发硬的褶皱。
周默进来，看到她，温和地笑了笑：“等急了？冻伤我看看。”他熟练地处理着祁夏手指上轻微的冻伤，一如既往地叮嘱着注意事项。
祁夏看着周默专注的侧脸，又想起他检查自己冰晶纹路时那一闪而过的眼神闪烁。周默…他知道杜岩的行为吗？守护者…这个她以为的庇护所和训练场，内部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纯粹吗？她选择了沉默。将所有的怀疑、恐惧和刚刚发现的秘密，死死压在了心底。在弄清楚真相之前，她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包括眼前这位温和的医生。
***
几天后，林琪终于带来了突破性的消息。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把祁夏拉到校园最偏僻的废弃实验楼后面，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张泛黄的纸张和几张模糊的老照片。
“我找到关键了！”林琪的声音带着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把一张纸塞到祁夏手里，“你看这个！我爸的一份早期人员名单草稿！虽然是代号…但你看这个！”
祁夏低头看去，那是一份手写的表格，字迹确实很潦草。表格列出了几行信息：
**代号：极光**
**子：潜能激发与稳定性研究（Phase 7）**
**样本代号：7号**
**年龄（入组）：约4岁**
**主要观察者：林建国（首席）、秦岚（副席）、杜明（技术）…**
**备注：样本7号展现高度纯净冰核共鸣，潜力评级S，但初期稳定性极差，伴随强烈精神排异反应（详见志A-7）…**
在表格下方，还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复印件。照片像是一个实验室的合影，中间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大人，前面坐着几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大的孩子，表情茫然。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眼神怯生生的小女孩，被林琪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个女孩…”林琪指着那个被圈出来的小女孩，声音压得极低，目光紧紧盯着祁夏，“祁夏，你看看她…是不是…有点像你小时候？”
祁夏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她死死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照片很旧，像素很低，小女孩的面容并不清晰。但那怯生生的眼神，那微微抿起的嘴唇轮廓，尤其是那眉眼之间…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照片的背景里，隐约能看到一些冰冷的实验仪器轮廓，巨大的玻璃观察窗…和她噩梦中的景象，诡异地重合了！
“还有这个！”林琪又翻出一页残破的实验志片段，上面是林建国手写的几行字：
**【观察志 A-7（节选）】…样本7号（祁？）今再次出现强烈能力暴走，冰封整个隔离观察室。秦岚博士提议启动‘记忆锚定’与‘情绪枷锁’协议进行预…杜明工程师负责‘枷锁’稳定器植入…效果待观察…风险极大…于心不忍…**
“祁？”祁夏的声音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她的姓氏！样本7号…姓祁？她的童年…在实验室？被观察？被植入所谓的“枷锁”？秦岚…秦昭？她们有关系吗？杜明…杜岩？！
林琪看着祁夏瞬间惨白的脸和剧烈颤抖的身体，用力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而愤怒：“祁夏，我们不能再等了。守护者也好，暗影会也好，他们都在找你，都在围着这个‘X光计划’转！但没人告诉我们真相！我爸的死，你的能力，你身上的纹路，还有那个‘寒霜’…这一切都连在一起！”
她指着那些泛黄的资料：“我们得自己查！就从我爸资料里提到的名字和地方开始！秦岚是谁？杜明又是谁？那个‘记忆锚定’和‘枷锁’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还有那个实验室…我爸笔记里提过一个备用代号‘X极星站’，可能在北郊废弃的工业区…”
祁夏反手紧紧抓住林琪的手，指尖冰冷，但眼神却燃起了一簇决绝的火焰。恐惧依然存在，但被更强烈的、对自身真相的渴求所压倒。噩梦中的冰封实验室，照片里怯生生的小女孩，志里冰冷的“样本7号”…这一切像破碎的拼图，而她必须亲手将它们拼凑完整。
“好，”祁夏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我们自己查。” 她看向远方，废弃实验楼斑驳的墙壁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预示着一条通往未知黑暗的道路。怀疑的种子已经长成荆棘，缠绕着她，也推动着她，走向那个被冰封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