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十月初一。
养心殿东暖阁,炭火烧得正旺。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半天没翻页。苏培盛在一旁站着,大气不敢出。
折子是年羹尧递上来的,内容寻常——西北驻军的冬衣调配,请旨拨银。可皇帝看的不是内容,是字里行间那股子气。
“臣年羹尧谨奏:西北苦寒,将士们需添冬衣。往年惯例,每兵拨银二两,今年恐不够,请增三钱。”
二两变二两三钱。小事一桩。可皇帝看了三遍,看的不是银子,是“往年惯例”四个字。
“苏培盛。”
“奴才在。”
“年羹尧往年的折子,都是这么写的?”
苏培盛愣了一下,斟酌着道:“回皇上,年大将军的折子,一向详尽,事无巨细。”
皇帝把折子往案上一撂,没说话。
苏培盛偷偷抬眼,看见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比外头的天还冷。
十月初三,翊坤宫。
年世兰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十月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可雪一直没落下来,就那么阴着,压得人心头发闷。
“娘娘,”颂芝端着茶进来,“皇上今儿个翻的是敬妃娘娘的牌子。”
年世兰接过茶,没喝。
这几,皇上翻牌子的次数少了。前朝的事太多,听说天天跟军机处的大臣议事,议到深夜。敬妃那边去了一回,端妃那边去了一回,其余时候都在养心殿待着。
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皇上也是这样,冷落后宫,一心扑在朝政上。那时候她不懂,只顾着争风吃醋,以为皇上不爱她了。
如今她懂了。
皇上不是不爱,是顾不上情情爱爱。
“娘娘,”周宁海在门外探头,“外头有人送了封信来。”
年世兰接过,拆开看。信是年羹尧来的,说隆科多被老兵上告后,朝堂上消停多了,他的事也都查清了,让妹妹放心。
她把信烧了,什么都没说。
隆科多倒了,下一个是谁?
她隐隐觉得,皇上的目光,已经又开始往年家这边看了。
十月初五,养心殿。
皇帝放下手里的折子,揉了揉眉心。张廷玉和隆科多跪在下头,等着他开口。
隆科多的事,查了一个月,证据确凿,赖不掉。可怎么处置,皇帝一直没表态。
“隆科多,”皇帝开口,“你可知罪?”
隆科多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知罪。臣辜负圣恩,请皇上降罪。”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隆科多是他的舅舅,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当年康熙驾崩,隆科多是他最得力的帮手,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皇位。
可也是这个人,这些年太张扬了。收礼、纳妾、纵容家奴,一样没少。这回那个老兵告状,把脸丢到了午门外头。
“罢了吧。”皇帝淡淡道,“九门提督的差事,交给别人。你回家好好思过。”
隆科多重重叩头,退了出去。
张廷玉还跪着。
皇帝看着他:“你怎么还不走?”
张廷玉抬起头:“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年羹尧那边,这几上了好几道折子,都是请安折子。每道折子里都提一句隆科多的事,说他‘罪有应得’。”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想说什么?”
张廷玉低着头:“臣不敢妄言。只是觉得……年大将军,高兴得太早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下去吧。”
张廷玉退下后,皇帝靠在龙椅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久久不动。
高兴得太早。
是啊,高兴得太早了。
十月初七,翊坤宫。
年世兰正在看书,周宁海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娘娘,皇上来了。”
年世兰的手微微一顿,放下书,站起身。
皇帝已经进来了,没让人通报。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年世兰装作一脸惊喜,福下身去:“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扶起她,在软榻上坐下。
“朕路过,进来看看。”
年世兰亲自端了茶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说了几句闲话,皇帝忽然道:“你哥哥最近来信了吗?”
年世兰心头一凛,面上却平静道:“来过几封,都是报平安。”
皇帝点点头,看着她。
“他说什么?”
年世兰想了想,道:“说隆科多的事查清了,朝堂上消停了。让臣妾放心。”
皇帝笑了,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深浅。
“你哥哥倒是个知足的。”
年世兰低下头,没接话。
皇帝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世兰。”
“臣妾在。”
“你哥哥的折子,写得太多了。”
他推门出去了。
年世兰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手心沁出冷汗。
折子写得太多了。
皇上这是在敲打她。
十月初十,御花园。
年世兰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脑子里还在想着那皇帝说的话。
“折子写得太多了。”
她想起年羹尧这些子的信,每封都在说隆科多的事,每封都在说朝堂上的事。哥哥太得意了,得意得忘了形。
“娘娘,”颂芝小声提醒,“前头有人。”
年世兰抬眼,看见凉亭里坐着两个人——敬妃和端妃。两人正在说话,见她过来,都站起身。
“华妃妹妹也来赏菊?也是,这秋风萧瑟,除了菊花,也实在没什么乐趣。”敬妃笑道。
年世兰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菊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株残花,在风里抖着。
端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淡淡道:“花无百红,开过了就该谢了。”
年世兰心头一动。
这话,是说花,还是说人?
她看着端妃,端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那些残花出神。
敬妃岔开话题,说了几句闲话。年世兰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一直往外飘。
远处,假山旁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长袍,背对着这边。
果郡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敬妃也看见了,压低声音道:“果郡王这几常入宫,说是帮皇上整理书稿。”
年世兰点点头,没说话。
端妃看了她一眼,目光幽深。
傍晚时分,年世兰回了翊坤宫。刚坐下,周宁海就匆匆进来,递上一封信。
“娘娘,大将军来的。”
年世兰拆开,信照例写得不长,可字里行间那股得意劲儿,隔着纸都能感觉到。他说隆科多倒了,朝堂上风向转了,他这边稳了。他说皇上近召见了他几次,每次都谈得很晚,看来是信任依旧。
年世兰看完,把信烧了。
信任依旧。
她想起皇帝那的眼神,想起他那句话——“折子写得太多了。”
那不是信任,那是警告。
可她不能告诉哥哥。告诉他,他也不会信。
“娘娘,”颂芝端茶进来,“您脸色不好。”
年世兰摇摇头,没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风刮得窗户呼呼响,像是要下雪。
十月十五,养心殿。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折子是年羹尧刚递上来的,内容是举荐一个人——他手下的一个参将,说要提拔。
皇帝看了很久,把折子合上。
“苏培盛。”
“奴才在。”
“年羹尧最近,上了多少道折子?”
苏培盛想了想,道:“这个月,有七八道了。请安的、汇报军务的、举荐人的,都有。”
皇帝点点头,没说话。
苏培盛偷眼看他,看见皇帝脸上的表情,心里打了个突。
那表情,他见过。
当年康熙帝驾崩前,看隆科多的眼神,就是这个样子。
十月十八,翊坤宫。
年世兰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脑子里转着太多事,本看不进去。
周宁海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年世兰的手微微一顿。
“知道了。下去吧。”
周宁海退下后,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
周宁海说,皇上这几频繁召见张廷玉,每次都要谈很久。张廷玉是内阁首辅,皇上见他,谈的是朝政。
可谈朝政,为什么要避着人?
她不知道。
可她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十月二十,御花园。
年世兰站在假山后头,看着远处的凉亭。凉亭里坐着几个嫔妃,说笑声飘过来,听不太清。
“娘娘,”颂芝小声问,“咱们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了,您在看什么?”
年世兰没答话。
她在看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凉亭外头,背对着她,穿着一身青灰衣裳,是个太监。可那太监走路的姿势,她认识——是养心殿的人。
他在跟凉亭里的一个嫔妃说话,说了几句就走了。那嫔妃低着头,看不清脸。
年世兰等了等,等那嫔妃抬起头来,她认出来了——是丽嫔。
丽嫔。皇后的人。
养心殿的太监,找丽嫔做什么?
她心里隐隐有个答案。
傍晚时分,年世兰回了翊坤宫。刚坐下,周宁海就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娘娘,出事了。”
年世兰看着他。
“张廷玉今儿个上了道折子,参大将军‘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年世兰的手猛地攥紧。
张廷玉。
内阁首辅。皇上最信任的人。
他参哥哥,是自己的想法,还是皇上的意思?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这一刀,扎得狠。
十月廿二,寿康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听竹息禀报。听到张廷玉参年羹尧的事,她睁开眼睛,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张廷玉?”
竹息点头:“是。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皇上还没表态。”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
“这步棋,走得有意思。”
竹息不敢接话。
太后捻着佛珠,目光幽深。
“华妃那边呢?”
竹息道:“安分得很,没出宫。”
太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她心里知道,华妃的安分,是假的。
十月廿五,翊坤宫。
年羹尧的信又来了。这一回,信写得很短,字迹也潦草——
“妹妹,张廷玉的事,哥哥知道了。你放心,哥哥在朝堂上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那老匹夫,翻不起浪。”
年世兰看完,把信烧了。
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回的风浪,不是隆科多掀的,是皇上默许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傍晚时分,周宁海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娘娘,外头有人送了封信来。”
年世兰接过,拆开来看。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明早朝,见分晓。”
她看了很久,把信烧了。
明早朝。
见分晓。
她不知道这封信是谁送来的,也不知道“分晓”是什么。
可她知道,明天,会有大事发生。
十月廿六,早朝。
消息是午后才传出来的。周宁海跑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腿都在抖。
“娘娘,大事不好。皇上今儿个在朝堂上训斥了大将军,说他‘居功自傲,结党营私’,让他回家思过。”
年世兰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思过。
和隆科多一样的下场。
“还有呢?”
周宁海压低声音:“皇上说,让大将军把兵权交出来,交给别人暂管。”
年世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兵权。
哥哥的命子。
没了兵权,他什么都不是。
“下去吧。”
周宁海退下后,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了。风刮得窗户呼呼响,像要把整个紫禁城掀翻。
她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翊坤宫。
年世兰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石榴树。树叶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着,看着就冷。
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皇上敲打她,张廷玉参哥哥,哥哥被训斥,兵权被收回。
每一步,都在往深渊里走。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看着。
“娘娘,”颂芝走过来,轻声道,“该用晚膳了。”
年世兰摇摇头,没说话。
她想起那在御花园,端妃说的话——花无百红,开过了就该谢了。
哥哥的花,开得太久了。
久到让皇上睡不着觉。
现在,该谢了。
夜又深了,一个一个深宫黑夜,熬着。
年世兰坐在灯下,手中拿着那枚玉佩,一遍一遍地摩挲着。
平安。
哥哥没了兵权,年家没了靠山。那些曾经围在年府门口的人,明天就会消失得净净。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人,明天就会变成陌路。
这就是人情冷暖。她前世经历过,这一世,又要再经历一次。
她把玉佩握在手心,指尖用力得发白。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呜咽着穿过庭院,像有人在哭。
她又想起那年春天,哥哥送她出嫁,她在盖头下笑的明媚张扬,满心憧憬着未来,哥哥紧紧握住她的手……
如今哥哥自身难保,还怎么护她?
她把玉佩贴在口。
年家倒了,可她不能倒!
不管为了谁。
她站起身,吹灭了烛火,该熄了。
黑暗中,她站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声很大,像要把整个紫禁城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