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英池那一嗓子吼完,那条名叫“黑虎”的黑背狼犬立刻来了个急刹车,四只爪子在砂石地上刨出两条土沟,然后在距离崔凡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歪着脑袋,“呜呜”了两声,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崔凡站在原地,心跳刚从嗓子眼落回腔。
她今天穿了一件质地良好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下身是一条垂坠感极好的黑色阔腿裤,脚踩一双平底乐福鞋。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扎起来,而是随意地散在脑后,只用一个黑色的抓夹半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这是她惯常的打扮,简约,练,透着一股子“姐已经很贵,不需要花里胡哨”的成熟劲儿。
但此刻,在这只站起来可能跟她差不多高的黑背面前,这点成熟劲儿显得岌岌可危。
“那个……它不咬人吧?”崔凡开口,声音尽量维持着镇定,但那种南方特有的软糯口音还是出卖了一丝紧张。
“不咬人,就是看着凶,其实是个怂包。”
随着这道声音,那一团巨大的阴影走了过来。
崔凡下意识地抬起头。
抬起头。
再抬起头。
直到脖子仰成了一个有些酸痛的角度,她才终于看清了逆光走来的男人。
他把头上的草帽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比视频里还要立体。小窄脸,高颧骨,眉骨很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挺直,嘴唇薄厚适中,下颌线条分明。
整个人看起来又野又正。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糙帅,再说的直白一点,就是人和视频里一样,扑面而来性张力,生育能力很强的那种感觉。
宋英池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工字背心,肩膀宽阔得像是一堵墙,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夕阳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是那种常年劳作打磨出来的,充满了爆发力的线条。
他身上带着一股混杂着机油、泥土和青草味道的热气,随着他的靠近,这股气息极具侵略性地笼罩了崔凡。
崔凡甚至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她一米五八,在南方女人里不算矮得离谱,但也绝对算不上高。站在一米八五,体格壮硕的宋英池面前,那种视觉冲击力简直是灾难性的。
她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一个画面——《疯狂动物城》里,小兔子朱迪第一次站在水牛局长面前汇报工作。
她就是那个朱迪,而面前这个正低头看她的男人,就是那个压迫感十足的水牛局长。
宋英池走到跟前,先是轻轻一脚踹在黑虎的屁股上,骂了一句“滚蛋”,然后才转过头来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他也愣了一下。
刚才远远看着,只觉得这人个子小小的,还以为是哪家贪玩跑出来的初中生或者高中生。
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是个女人。虽然个子依旧很小,脸也只有巴掌大,五官并不是那种惊艳的大美女类型,但皮肤白,有一些小雀斑,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的成熟女性。
“你好?”宋英池试探着打了个招呼,声音比视频里低沉一点,带着东北特有的那种大碴子味儿,好听得让人耳朵发痒,“咋的了?迷路了?”
崔凡迅速冷静下来,面对诱人的食物,不能露馅。她现在用的是小号,头像是表情包,没有任何个人信息。他不可能认出她,除非她自己说漏嘴。
所以,稳住。
“你好。”她开口,声音尽量平静,“我导航好像失灵了,想问一下这里是哪儿?往市区怎么走?”
宋英池挑了挑眉,眼神从警惕变成了热情:“外地来的?哪儿来的呀?”
“嗯,西南花市。”崔凡点头。
“哎呀,那是老远了,”宋英池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她,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东北人特有的自来熟,“你咋跑到这儿来了?这地方可偏,这一片是也算无人区边缘,信号塔覆盖时好时坏,导航肯定不好使。”
“对对对,就是信号不太好。”崔凡顺杆往上爬,“我本来想去边境线看看,结果走错路了。”
“边境线在北边,你这是往东走了。”宋英池指了个方向,有些无奈地笑了,“你走反了,再往前开几十公里就是林区了,晚上有野猪,你这车虽然不错,但也够呛。”
崔凡心里一动。
她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估计再过一个多小时就要黑了。
这个点往回开,天黑之前肯定到不了市区。而且她刚才看了一下手机,信号是不稳定的。
这要是真迷路在树林里,遇上野猪还是小事,万一车坏了,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崔凡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肥肉就在眼前,此时不蹭,更待何时?
“那个……”她露出一个有点为难的表情,仰着脸看他,“小哥,我能问一下,你们这附近有地方能待一晚吗?或者借个地儿让我充个电?这个点我往回开怕天黑,我这人有点夜盲。”
宋英池想了想,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口的。
这要是放任不管,万一真出点啥事,他也良心不安。
“行,前面就是我们要去的农场,你要是不嫌弃,先跟我过去吧。”宋英池爽快地点头,“我给你找个地方安顿一下,吃口热乎饭。”
崔凡心里暗爽,面上却保持着矜持的微笑:“那就太谢谢了,麻烦你了。”
“客气啥,出门在外的。”宋英池挥了挥手,“你开车跟着我那拖拉机,别跟丢了。”
于是,一辆橙色的小越野,就这么乖乖地跟在一台巨大的久保田拖拉机屁股后面,沿着土路往前开。
大概开了十分钟,视野豁然开朗。
一大片农田出现在视野里,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但这并不是崔凡想象中那种传统的,充满泥土气息的农村景象。
田边停着好几台大型机械,在夕阳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农田尽头有一排红砖白瓦的房子,整齐气派。
旁边是一个巨大的钢结构仓库,门开着,里面停着更多的机械设备。
这地方比她想象的净、整洁、现代化。
拖拉机停在仓库门口,宋英池跳下来,朝她挥了挥手:“把车停这儿就行。”
崔凡把车停好,推门下车,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你们这儿挺大的啊。”
“还行,这一片三千多亩。”宋英池说着,开始把拖拉机后斗上的一些工具往仓库里搬。
“三千多亩?”崔凡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但是常识让她觉得很大很宽很多的意思,因为真的望过去一片平坦。
崔凡跟在他身后,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打量着仓库里的那些大家伙。
“这是约翰迪什么吧?”她指着其中一台巨大的绿色收割机,轮子都快比她人高了,“这大机器我只在电视上见过,之前刷过那种解压视频。”
正准备去搬东西的宋英池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她:“嗯,约翰迪尔,姐还挺识货。”
“看着蛮贵的哈。”崔凡伸手摸了摸那个巨大的轮胎,冰凉的橡胶触感让她意识到这不是玩具,“这一台要多少钱?”
“加上选配的割台,差不多五百多万吧。”宋英池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买了棵白菜。
崔凡:“……”
五百多万。
她环顾四周,这仓库里停了起码七八台类似的大家伙,旁边还有那种一看就很精密的播种机。
“那个红的是什么呀?”她指了指另一台。
“那个是格立莫的马铃薯收获机,德国进口的。”宋英池介绍道,“旁边那个是立式的播种机,荷兰的。这两台加起来也得有个大几百万。”
崔凡默默地咽了口唾沫。
她之前还觉得自己分了两百多万现金算是个小富婆了,结果到了这儿,连人家两个车轱辘都买不起。
看来人家不是单纯的借个地拍摄糙汉题材了。
“你是这儿的老板?”她问。
“老板是我爸,我就是个活的。”宋英池把最后一箱工具搬进仓库,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她,“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宋英池。”
“嗯,崔凡。”崔凡伸出手。
宋英池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脏,就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
他的手很大,从指尖到掌心全是茧子,热乎乎的,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有力。
崔凡感觉手背像是被烫了一下,这手要是给自己挠背,那绝对舒服死。
“崔凡?”宋英池重复了一遍,“凡人的凡?”
“嗯。”
“名字挺好听的。”
两人站在仓库门口,互相打量了一下。
宋英池比她高出一大截,目光往下看的时候,崔凡能感觉到他在忍笑。
“怎么了?”她问。
“没咋。”宋英池摇头,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就是……你这个头是真的小。”
崔凡:“……”
“不是说你矮,”宋英池见她表情不对,赶紧解释,求生欲上线,“就是你整个人都小,看着跟个小孩儿似的。站在这收割机旁边,还没有轮子高。”
崔凡叹了口气,这话她今天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我一米五八。”她仰着头,理直气壮地说,“不算矮了,在我们那里也就是娇小玲珑。”
“但在我们这儿确实算矮。”宋英池诚实地说,“我们这儿女的平均身高都一米六往上。不过……”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小的也挺好,看着……怪省地方的。”
崔凡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哈哈哈,不瞒你说,长大以后才发现,长得高没一点坏处。”
宋英池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起来的时候,他脸上那股因为活而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显得格外生动。
“走吧,先去屋里歇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怎么没人啊?”
“今天放假,大家都回去了,我守着。”
宋英池的住处是农场边上的一栋独立小砖房,红砖外墙,带着一个小院子。
一进屋,崔凡就有些意外。
原本以为单身男人的狗窝会乱糟糟的,没想到里面收拾得异常利索。
水泥地面打磨得光亮,极简风的实木家具,墙上还挂着几幅看起来很有格调和年头的黑白摄影作品,拍的是农场的四季。
“随便坐。”宋英池指了指沙发,“拖鞋在门口,可能有点大,你凑合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