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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刑部大牢的黑铁大门,像一张长年没刷牙的兽嘴,呼出的气都带着一股馊味。

马车停稳。

红豆扶着车框的手在抖,脸比那刚刷过的白墙还白。

“郡、郡主,咱们真要进去?”

这里头关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哪怕路过的狗都要夹着尾巴跑,哪是三岁娃娃该来的地儿?

沈照夜掀开帘子,吸了一口那混着血腥和霉味的空气。

真香。

比慈宁宫那种脂粉堆里掩盖的腐朽味好闻多了。

“下车。”

她跳下脚凳,今特意穿了一身粉雕玉琢的百蝶穿花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还要红豆给她挂上了那块长命锁。

看起来像是个误入屠宰场的年画娃娃。

门口两个守卫抱着长枪,正靠着石狮子打盹,见这阵仗,眼皮懒洋洋一抬。

“哪来的娃子?去去去,这也是能玩耍的地方?”

左边的守卫挥手像赶苍蝇,枪杆子往地上一顿,“再不滚,把你抓进去喂耗子!”

红豆吓得往后缩。

沈照夜没动。

她仰着脸,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蓄满了水汽。

“叔叔,我找爹爹。”

声音软糯,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都要化了——如果忽略她袖子里正扣着一枚透骨钉的话。

“爹爹?你爹是谁?”守卫乐了,“这牢里关的只有犯人,难不成你爹是死囚?”

“我爹爹叫萧临渊。”

空气凝固了。

两个守卫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像是被风的橘子皮。

萧、萧临渊?

摄政王?

那个活阎王就在里面审犯人,方才里面的惨叫声都传出二里地了。

“你……你是那……那位小郡主?”

右边的守卫咽了口唾沫,腿肚子开始转筋。

传闻摄政王认了个义女,就是眼前这个?

“不像吗?”

沈照夜歪了歪头,眼泪忽然就收了回去,嘴角咧开一个纯良的笑。

“我爹爹脾气不好,要是知道我在门口被人凶了,会不会把你们的皮剥下来做灯笼呀?”

两个守卫“扑通”一声跪下了。

“郡主饶命!小的有眼无珠!”

沈照夜没理会这两个磕头如捣蒜的废物,迈着小短腿,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那道黑铁门槛。

……

刑部大堂。

光线昏暗,只有两排手臂粗的牛油大烛燃着,照得四周鬼影憧憧。

正中央的刑架上绑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坨烂肉。

皮被剥了一半,挂在腰上,露出下面鲜红的肌理。

一个穿着绯红官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手里捏着一块染血的帕子。

刑部尚书,韦正。

也是萧临渊的一条疯狗。

“还不招?”

韦正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王爷就在里间听着呢,你若是再不开口,下一次剥的,可就是脸皮了。”

那犯人已经疼晕过去,被一桶盐水泼醒,发出猪般的嚎叫。

“韦大人,好兴致啊。”

一道稚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韦正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

他猛地回头,就见一个粉嫩的小团子正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捏着一块糕点,吃得津津有味。

这画面太诡异。

就像是在乱葬岗上开出了一朵牡丹花。

“哪来的野孩子!”

韦正大怒,这里是刑部重地,怎么会有小孩闯进来?外面的守卫都死绝了吗?

“来人!叉出去!”

两个狱卒凶神恶煞地扑上来。

沈照夜没躲。

她把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扯开嗓子,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嚎。

“爹爹——!!!有人打我!!!”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韦正脑子嗡的一声。

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堂后方的屏风被人一脚踹碎。

木屑纷飞中,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萧临渊一身玄黑锦袍,袖口用金线绣着蟒纹,只是那蟒纹上此刻沾了几点暗红的血迹。

他手里还提着一把正在滴血的剔骨刀。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在扫过韦正时,微微一顿。

“王、王爷……”韦正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萧临渊没看他。

他走到沈照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正在假哭的小东西。

眼泪倒是真的,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透着一股看好戏的狡黠。

“怎么来了?”

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冷质感。

沈照夜一把抱住萧临渊的大腿,那昂贵的锦袍瞬间被她蹭上了眼泪鼻涕——还有刚才吃糕点留下的油渍。

“宫里不好玩,太后娘娘睡着了,没人陪我玩。”

她抽抽噎噎地告状,“我想爹爹了,可是这个红衣服的老伯伯好凶,还要把我叉出去喂狗。”

韦正跪在地上,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谁敢把这位小祖宗喂狗?

“哦?”

萧临渊挑眉,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韦正,“韦尚书,你要拿本王的女儿喂狗?”

“下官不敢!下官冤枉啊!下官不知是郡主驾到……”

韦正磕头磕得额头一片青紫。

“行了,别磕了,听着心烦。”

萧临渊把腿从沈照夜的怀里抽出来,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一块油渍,“既然来了,就安静待着。这里不是你玩过家家的地方。”

“我不。”

沈照夜不但没安静,反而哒哒哒跑到了刑架前。

那犯人浑身是血,看起来恐怖至极。

红豆站在门口已经吐过两回了,本不敢进来。

沈照夜却像是看到什么新奇玩具一样,踮起脚尖,凑近了那犯人的脸。

“爹爹,这个人为什么不说话呀?”

萧临渊擦拭着手里的剔骨刀,漫不经心道:“嘴硬。”

“嘴硬?”

沈照夜歪头,伸出一的手指,在那犯人完好的半边脸上戳了戳。

“可是他的嘴看起来很软呀。”

犯人原本已经奄奄一息,被这一戳,眼皮颤了颤,居然醒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稚嫩脸庞,以为是自己死前出现的幻觉,或者是来索命的小鬼。

“你是谁……”他声音嘶哑。

“嘘。”

沈照夜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笑得天真烂漫,“叔叔,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犯人一愣。

“什么味道?”

“就是那个……”沈照夜皱着鼻子嗅了嗅,“慈宁宫里,老妖婆身上那股死人味儿。”

这话一出。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韦正趴在地上装死,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骂太后是老妖婆,这话要是传出去,满门抄斩都不够。

萧临渊擦刀的手一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那犯人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是太后埋在兵部的一颗暗棋,隐藏极深,这次被抓是因为另一件事,本没人知道他和太后的关系。

这孩子怎么知道的?

“你胡说……”

“我鼻子很灵的哦。”

沈照夜从怀里摸出那块凤纹玉佩,在犯人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是老妖婆昨晚送我的见面礼。你身上这股檀香味,跟这一模一样。”

那是西域进贡的“安魂香”,只有太后寝宫专用。

寻常人闻不出来,但前世沈照夜在慈宁宫被囚禁了整整一年,这味道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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