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侯府正厅,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压不住屋里骤然降下的寒意。
苏承远额头冒汗,双手紧握茶盏,指节泛白。他偷瞄着主位上那个黑袍男人——摄政王萧玦端坐如松,眉眼冷峻,周身气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压得满厅下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花园那场闹剧刚过去不到一个时辰。苏凝烟已被关进祠堂,刘氏姨娘在偏厅哭得死去活来,却没人敢替她求情。侯爷正头疼如何收拾残局,门外侍卫来报——摄政王驾到。
没人敢拦。
萧玦一进门,目光先是扫过跪在地上的苏清颜。她一袭素白衣裙,低眉顺眼,泪痕未,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看起来楚楚可怜,像只被欺负狠了的雀儿。
可萧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息。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是要剥开她的皮囊,看清里面的灵魂。苏清颜指尖微蜷,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颤抖,长睫轻颤,掩住眼底的情绪。
然后,萧玦移开视线,落在侯爷身上。
“侯爷。”他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本王今来,是有事相商。”
苏承远忙起身,茶盏差点打翻,躬身道:”王爷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萧玦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却没动。玄色大氅上的雪粒已化作水珠,顺着银线滚落。他直截了当开口,像在陈述一道军令:
“本王要娶定国侯府嫡女,苏清颜。明,圣旨便会到。侯爷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满厅死寂。
苏清颜心头猛地一跳,膝下的青砖仿佛瞬间结冰。她面上却依旧低垂,睫毛轻颤,像受了惊的小兔,只是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紧。
侯爷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喜出望外,声音都变了调:”王爷……王爷这是……抬爱小女?小女何德何能……”
“无需多言。”萧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本王看上她了,便是她。”
角落里,刘氏姨娘的脸色瞬间铁青。她昨夜还幻想着自家烟儿能上位,如今烟儿名声尽毁,苏清颜却一步登天?她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嵌入肉里,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苏清颜跪在地上,内心却在飞速盘算。
前世,她是被人设计失身后,才被匆忙赐婚给萧玦。那时萧玦对她只有厌恶和冷漠,婚后更是听信谗言,将她打入冷宫,眼睁睁看着她和孩子们惨死。
这一世,她本想拖延赐婚,先解决苏凝烟,再慢慢布局。没想到,萧玦竟亲自登门提亲,还直接甩出”圣旨明到”这种压死人的话。
他为何这么急?
苏清颜抬眸,飞快瞥了萧玦一眼。
男人正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像一潭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她心头微凛,却很快垂下眼,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分怯意,七分惶恐:
“王爷厚爱,清颜……清颜感激不尽。只是……今花园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清颜名声有损,恐配不上王爷……”
她这话说得极巧,既显谦卑,又暗戳戳提醒在场所有人——苏凝烟才是那个”失德”的,她苏清颜是受害者。
侯爷立刻接话,声音都拔高了八度:”王爷明鉴!小女清白无瑕,今之事,全是二丫头糊涂!小女绝无半点不检点!”
萧玦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像是嘲讽,又像是满意。那弧度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本王信她。”他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在苏清颜身上,”至于旁人……不必在意。”
这话一出,刘氏姨娘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身子晃了晃,扶住廊柱才没倒下。
苏清颜低头,唇角却悄然扬起一抹弧度,转瞬即逝。
好啊,萧玦,这一世你主动送上门,那就别怪我先利用你。你的寒毒,只有我的灵泉能解;你的权势,正是我复仇最好的刀。前世你欠我的,这一世,我要你加倍还回来!
她正想着,忽听萧玦气息一滞。
“唔——”
他眉心紧蹙,修长手指忽然按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玄色衣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寒毒!又发作了!
前世,她无数次见他毒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凝烟用自己的血解毒。那时她还傻傻心疼,以为他爱的是苏凝烟,以为那碗血是什么灵丹妙药。
现在她知道真相——苏凝烟的血,不过是她空间灵泉泡过的普通血。真正的解药,是灵泉本身!
苏清颜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随即起身,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茶盏,缓步走到萧玦身前。素白裙裾拂过青砖,像一朵移动的云。
“王爷,您脸色不好,可要喝口热茶暖暖身?”
茶盏递到他面前,热气袅袅,带着极淡的清苦香气。
萧玦抬眸,目光落在她白皙的手指上,又移到那盏茶上。他没接,只是盯着她,眼神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
苏清颜心头微紧,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指尖微微前倾:”王爷若不嫌弃,清颜亲手奉上的……”
话音未落,萧玦忽然伸手。
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像铁钳,却不伤人,只是让她无法退缩。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寒毒发作时特有的高温,烫得苏清颜指尖一颤。
他低头,鼻尖几乎贴近茶盏,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眸色骤变。
那双向来冷漠、深不见底的眼底,第一次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旅人,又像是猎人终于发现猎物的踪迹。
他盯着苏清颜,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颤意:”你这茶……哪来的?”
苏清颜心跳漏了一拍。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她在这盏茶里,掺了三滴空间灵泉。灵泉无色无味,常人嗅不出异样,却带着极淡的清灵气息,只有中过寒毒、靠灵泉续命的人,才能闻到那股独一无二的”活气”。
前世,她从未给萧玦喝过灵泉茶,因为她傻,以为苏凝烟才是解药。
这一世,她故意露了马脚。
她垂眸,装作无辜,声音细若蚊呐:”回王爷……就是府里寻常的茶……清颜见王爷不适,便端来一盏……”
萧玦没松手。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腕骨,动作缓慢,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眼神像猎人盯住猎物,灼热,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偏执。
“寻常的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本王怎么闻着……有活命的味道?”
苏清颜心头狂跳,面上却依旧柔弱,甚至微微蹙起眉,像是不解:”王爷说笑了……清颜怎会有那种东西……”
萧玦忽然俯身。
薄唇贴近她耳畔,气息灼热,带着寒毒发作时的滚烫温度,烫得她耳尖发麻:
“苏清颜,你藏得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可惜……本王闻出来了。”
苏清颜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从今往后,你是本王的王妃。”萧玦的声音像一道锁链,将她牢牢缚住,”你的秘密……也只能是本王的。”
苏清颜抬起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偏执、渴望、还有一丝……恐惧?恐惧失去,恐惧她再次消失。
前世,他冷眼看她死。
这一世,他却像疯了一样,要把她绑在身边,哪怕她藏着满身的秘密。
追妻火葬场……似乎,比她想象中来得更早,也更猛烈。
门外,风雪忽起,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而厅内,炭火噼啪,一场更大的风暴,正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