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小哥把那个盒子放在楚淮办公桌上的时候,整层楼都安静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安静——敲键盘的声音停了,打电话的声音断了,连茶水间那边微波炉“叮”的一声都显得特别突兀。
盒子不大。也就三十厘米见方,黑色丝绒表面,系着暗金色的缎带,系成了个精致的蝴蝶结。就这包装,不用看里面就知道——贵。贵得吓人那种贵。
楚淮从案卷里抬起头,皱着眉看了一眼。
“谁送的?”他问,声音有点哑——昨晚又没睡好,梦里全是沈肆那双眼睛。
前台小姑娘小跑过来,脸有点红:“不、不知道……送货的人说是‘沈先生’让送的,放下就走了,签字都没要。”
沈先生。
楚淮的心脏沉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盒子,像盯着什么危险物品。办公室里其他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好奇的,探究的,还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放着吧。”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但那些字在眼前飘,一个都进不了脑子。
那盒子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黑丝绒在办公室惨白的光灯下泛着哑光,暗金色的蝴蝶结耷拉着,像在嘲笑他。
五分钟过去了。
楚淮“啪”地合上文件夹。
他站起身,拿起那个盒子——比想象中沉——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传来压抑的窃窃私语。
他没心思管。
把盒子放在办公桌上,他盯着它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伸手,扯开了那个蝴蝶结。
缎带散开。
他掀开盒盖。
里面铺着厚厚的黑色海绵。海绵中央,嵌着……一支笔。
不,不是普通的笔。
笔身是深蓝色的,但不是塑料也不是金属,看着像某种矿石,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笔帽顶端镶着一小块……楚淮凑近了看——钻石?不,比钻石颜色深,是蓝宝石。切工完美,在光线下折射出深邃的蓝色光晕。
笔旁边放着一张卡片。素白的纸,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行手写字:
“希望你用它签下我们之间的第一份合同。”
落款:沈。
楚淮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不是感动。是恶心。那种被人用金钱和权势明晃晃地“标记”的恶心。
他拿起那支笔。真的很沉,手感冰凉。笔身侧面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他眯起眼才看清:Montblanc, Limited Edition, 1/1。
全球限量一支。
他几乎能想象到价格标签上那一串零。
楚淮冷笑一声,把笔扔回盒子里。笔砸在海绵上,发出沉闷的“噗”声。他盖上盒子,拎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小陈。”他朝外面喊。
小陈慌慌张张跑过来:“楚律?”
“把这个,”他把盒子塞到她手里,“寄回去。地址你知道。”
“寄、寄回去?”小陈抱着盒子,像抱着个炸弹,“可是楚律,这看着很贵……”
“再贵也寄回去。”楚淮的声音硬邦邦的,“现在就去。”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楚淮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抱着盒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楚淮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还残留着那股味道——新皮革的味道,混合着某种高级木材的淡香。是那个盒子散发出来的。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翻到昨天存的沈氏总机号码,拨了过去。
那边秒接。
“沈氏集团,请问……”
“转沈肆。”楚淮打断她。
那边顿了一下:“请问您是?”
“楚淮。”
“好的楚律师,请稍等。”
等待音。单调的嘟嘟声。楚淮盯着桌上那份没看完的案卷,脑子里却在想那支笔——全球限量一支,得提前多久订?得花多少钱?沈肆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从第一次在法庭见他就开始了吗?
疯子。
“楚淮。”沈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温和,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你的礼物我收到了。”楚淮说,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也寄回去了。”
沈肆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楚淮能听出来他在笑,那种低低的气音。
“不喜欢?”他问。
“不喜欢。”楚淮说,“沈总,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我对你没兴趣,对你送的礼物更没兴趣。请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无聊的事。”
“无聊吗?”沈肆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我觉得很有必要。”
“必要什么?必要用钱砸我?必要让我知道你有多大方?”楚淮的声音提高了些,“沈肆,我告诉你,我不吃这套。我这辈子最恶心的,就是你们这种人——觉得有钱就能买到一切,包括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长久的安静。
久到楚淮以为信号断了。
“楚淮,”沈肆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那支笔不是用来‘买’你的。”
“那是什么?”
“是承诺。”沈肆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我想告诉你,我对你是认真的。认真到……愿意把我认为最好的东西给你。”
楚淮觉得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
“我不需要。”他一字一顿,“你的认真,你的好东西,我都不需要。我只需要你离我远点。”
沈肆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楚淮能听见他那边很轻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纸张翻动的声音——他可能在办公室,可能在处理文件,但就是不肯挂电话。
“楚淮,”沈肆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疲惫?还是别的什么,“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楚淮没说话。
“羡慕你能这么……纯粹地讨厌一个人。”沈肆笑了,笑声短促而苦涩,“而我,连讨厌你都做不到。”
楚淮握紧了手机。
“沈总,”他说,“如果你打电话来就是说这些,那我挂了。”
“等等。”沈肆叫住他,“周冥那边,你最近小心点。我收到消息,他的人在打听你的行程。”
楚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沈肆顿了顿,“楚淮,我不是在吓唬你。周冥那个人……和我不同。他要的东西,会用更直接的方式去拿。”
“比如?”
“比如……”沈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不会送礼物。他会直接动手。”
电话里传来敲门声,然后是沈肆对那边说了句“稍等”。他转回电话:“我得去开会了。礼物你不喜欢,我下次送别的。但楚淮,记住我的话——小心周冥。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楚淮问。
“还有,”沈肆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管你多讨厌我,我都会保护你。不是请求,是告知。”
电话挂了。
楚淮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很烈,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但他觉得浑身发热。
恶心。
但不止恶心。
还有点……别的。一种被人强行拉进某个漩涡,怎么也挣脱不开的无力感。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风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陌生号码。
楚淮点开。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的车。黑色SUV,停在律所楼下停车场。拍摄角度是从高处往下拍的,像是从对面写字楼拍的。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出门小心。”
楚淮的血液瞬间冷了。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冲出门去。
电梯太慢,他直接走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车。他的车。
停车场在地下二层。灯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暗。他的车停在老位置,靠墙。
楚淮走近了才看清。
车身上,从引擎盖到车门,被人用什么东西划了一长道。不是随意的划痕,是刻意划出来的——一个大大的叉。
叉的旁边,还刻了两个字:
“贱货”。
楚淮站在原地,盯着那两个字。
不是愤怒。是冷。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瞬间包裹全身。
他走到车边,伸手摸了摸那个“贱”字。刻得很深,金属漆都翻起来了,露出底下的底色。用的是锋利的东西,可能是刀,也可能是别的。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零星停着。监控摄像头在角落闪着红灯——但楚淮知道,这种地方,摄像头多半是摆设。
他掏出手机,对着划痕拍了照。闪光灯在昏暗的车库里亮了一下,瞬间又暗下去。
然后他打开车门,坐进去。
没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
呼吸有点重。
脑子里交替闪过两样东西——沈肆送的、装在黑丝绒盒子里的限量款钢笔。还有车身上那个丑陋的、刻着“贱货”的叉。
警告与礼物。
威胁与“好意”。
他被夹在中间,像个被两头野兽争抢的猎物。
楚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
他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个东西——一把多功能军刀,老赵送的,说“律师也得有点的东西”。他打开刀片,推开车门,下车。
走到车头,蹲下身。
在那个“叉”的旁边,他用刀尖在车漆上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刻。
刻的不是字。
是一个符号——警察系统内部用的、表示“已记录在案,追查到底”的符号。他当刑警时常用的。
刻完,他站起身,看着自己的“作品”。
然后转身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冲进午后的阳光里。
挡风玻璃有点脏,他打开雨刷器。玻璃水喷出来,在玻璃上划出两道净的弧线。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老赵。
楚淮接起来,开了免提,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楚淮!”老赵的声音很急,“你让我查的那个号码,有动静了!昨天晚上,那个号码往南城那边打了三个电话,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但接收方……妈的,接收方是周冥手下一个马仔的备用号!”
楚淮盯着前方的路:“所以,发短信警告我的,就是周冥的人?”
“八成是。”老赵顿了顿,“楚淮,你现在在哪儿?”
“开车。”
“回家?”
“不回。”楚淮说,“去个地方。”
“去哪儿?我派人跟你!”
“不用。”楚淮说,“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你处理个屁!”老赵急了,“周冥那帮人是真敢动手的!三年前那场拍卖会,有个小模特不肯跟他,第二天就被发现……”他停住了,“反正,你别冲动!”
楚淮没说话。
车子拐进一条老巷子。两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斑驳,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挂满了衣服被单。
他在一栋楼下停了车。
“老赵,”他开口,“帮我查件事。”
“你说。”
“查沈肆。”楚淮说,“不是查他的公司,是查他这个人。出生,成长,教育,感情史……所有。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
“楚淮,”老赵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肆那种人,查他等于……”
“等于惹祸上身?”楚淮笑了,没什么温度的笑,“我已经惹了。不如惹到底。”
他挂了电话。
推开车门,下车。
眼前这栋楼六层高,没电梯。他走上三楼,敲响了中间那户的门。
门开了条缝。一张警惕的脸露出来——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眼睛很亮。
“楚警官?”老头认出了他,把门开大了些,“你怎么来了?”
“李叔,”楚淮走进去,“想请您帮个忙。”
屋子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净。墙上挂满了照片——都是偷拍的,各种人,各种场景。李叔以前是报社的摄影记者,后来不下去了,转行做。楚淮当刑警时跟他过几次,这人技术不错,嘴也严。
“坐。”李叔给他倒了杯水,“什么事?”
楚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刚才拍的车身划痕照片,递给李叔。
“查这个。”他说,“停车场监控,周边路口的交通探头,还有……对面写字楼可能拍到的角度。我要知道是谁的。”
李叔接过手机,眯起眼看了看。
“得罪人了?”他问。
“算是。”楚淮说,“还有,帮我盯着两个人。沈肆。周冥。他们的行踪,见了谁,去了哪儿——我都要知道。”
李叔抬头看他:“这两个人……可不好盯。”
“我知道。”楚淮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不够再说。”
李叔没动那张卡,而是盯着楚淮看了很久。
“楚警官,”他说,“你以前查案,是为了抓坏人。现在呢?为了什么?”
楚淮沉默了。
为了什么?
为了不被当成猎物?为了不被贴上价码?为了告诉那些人——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
“为了我自己。”他终于说。
李叔点点头,收起卡。
“行。”他说,“我帮你。”
楚淮起身要走。
“楚警官,”李叔在身后叫住他,“小心点。你现在不是警察了,那些人……不会对你留情面的。”
楚淮回头,笑了笑。
“我知道。”
他走下楼梯,回到车里。
没立刻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很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道浅浅的疤——很多年前出任务时留下的。当时差点没命。
但他活下来了。
这一次,他也会活下来。
而且,他会让那些人知道——
猎物,也是会咬人的。
他发动车子,驶出巷子。
阳光刺眼。
他把墨镜戴上。
世界瞬间暗了一个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