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丞相府的主院深处,书房的方向灯火通明,与四周院落在暮色中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沈清辞提着月白色的锦裙,缓步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回廊上,廊下的宫灯晕开暖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落在雕着缠枝莲纹的廊柱上,轻轻晃动。
锦儿跟在她身后半步,指尖攥着帕子,低声道:“小姐,柳姨娘定是在老爷面前说了您的坏话,您待会儿可千万别跟老爷硬碰硬,老爷素来最看重府中和睦,又偏听柳姨娘的话……”
沈清辞脚步未停,眸光淡淡扫过前方,声音轻却坚定:“我知晓,不必硬碰,却也不能任人污蔑。父亲是丞相,最讲事理规矩,柳氏的谗言虽能惑人耳目,却经不住细细推敲。”
她心里清楚,父亲沈砚之虽有迂腐的一面,重世家脸面、讲府中尊卑,却也并非是非不分的昏聩之人。前世他偏宠柳氏和沈清柔,不过是被柳氏的伪善蒙蔽,又觉得她这个嫡女太过温婉软懦,难当沈家嫡女的大任。这一世,她不必哭闹辩解,只需摆事实、讲规矩,让父亲看清柳氏的真面目,便是扭转印象的第一步。
行至书房门外,守在门口的小厮见了沈清辞,连忙躬身行礼:“大小姐。”
沈清辞微微颔首,声音温和:“父亲在里面?”
“回大小姐,老爷在里面看折子,柳姨娘方才也在,刚出去没多久。” 小厮如实回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想来是也觉得柳氏方才在书房中的言语,对沈清辞颇有不公。
沈清辞心中了然,柳氏果然是先一步来吹了枕边风,如今怕是正躲在暗处,等着看她在父亲面前吃瘪。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珍珠钗,对锦儿道:“你在此处等候。”
说罢,抬手轻叩木门:“父亲,女儿清辞求见。”
书房内传来沈砚之略显沉郁的声音:“进来。”
沈清辞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书房宽敞雅致,四壁立着高大的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和朝堂奏折,正中央的梨花木书桌上,铺着摊开的奏折,砚台里的墨还未,一支狼毫笔斜放在笔架上。
沈砚之坐在书桌后,身着藏青色的锦袍,面容儒雅,年过四十,鬓角已染了些许霜白,眉眼间带着朝堂重臣的威严,只是此刻脸色凝重,眉头微蹙,看着沈清辞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责备。
“见过父亲。” 沈清辞屈膝行礼,身姿端雅,礼数周全,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委屈,与往那个受了委屈便只会红着眼眶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砚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火气竟莫名消了几分,却依旧沉声道:“你可知为父为何叫你过来?”
“女儿约莫猜到几分,想来是为了女儿拒收柳姨娘所送及笄礼服饰之事。” 沈清辞抬眸,目光澄澈,不卑不亢地迎上沈砚之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
这般坦然,倒是让沈砚之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沈清辞会哭闹着辩解,或是怯懦地低头不语,却没想到她竟直接点破,心中的疑惑又添了几分,冷声道:“既知晓,便可知错?柳氏虽是你的庶母,却掌着府中中馈,待你也算尽心,你这般当众拒收她的心意,不仅拂了她的脸面,更是乱了府中尊卑,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我沈家嫡女不懂规矩,目无庶母!”
沈清辞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声音平静,字字清晰:“父亲息怒,女儿并非有意拂逆柳姨娘,亦非不懂规矩,只是此事,实在有难言之隐,且女儿的所作所为,皆合规矩,并无半分逾矩。”
“哦?” 沈砚之挑眉,放下手中的奏折,身体微微前倾,“你倒说说,你何处合了规矩?又有何难言之隐?”
“父亲,女儿乃是沈家嫡长女,及笄礼乃是人生大事,服饰规矩,素来由生母做主,这是大靖的祖制,亦是世家的规矩。” 沈清辞抬眸,目光坚定,“母亲为女儿准备的及笄礼服饰,是永宁侯府的绣娘亲手所做,素色云锦,暗绣缠枝莲,既合女儿素雅的喜好,亦经祖父和父亲过目,合乎嫡女及笄的规矩,这一点,父亲不会否认吧?”
沈砚之沉默不语,眉头微松,沈清辞说的是实话,苏婉娘为女儿准备的及笄服饰,他确实看过,用料考究,规矩合宜,挑不出半分错处。
“柳姨娘送女儿百鸟朝凤的云锦服饰,心意虽重,可那服饰大红底色,金线绣纹,太过张扬,与嫡女及笄的素雅规矩相悖。” 沈清辞继续道,“且女儿偶然发现,那服饰的绣线摸上去虽顺滑,可肌肤接触后,会有微微的痒意,女儿怕那绣线中掺了不明之物,若真穿在身上,及笄礼上宾客云集,女儿若是肌肤泛红起疹,丢的岂止是女儿的脸面,更是整个沈家的脸面。女儿不敢拿沈家的名声冒险,这才婉拒了柳姨娘的心意,并非有意拂逆。”
她没有直接说柳氏在绣线里掺了硃砂,一来没有确凿的证据,二来太过直白,反倒会让父亲觉得她是故意污蔑庶母,失了嫡女的气度。只说绣线有异,怕坏了沈家名声,既合情合理,又能让父亲心生疑虑,主动去查证。
果然,沈砚之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桌,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你说那绣线有异?此话当真?”
“女儿不敢欺瞒父亲。” 沈清辞垂眸,语气带着一丝委屈,却并非哭闹,“女儿今试过那服饰的袖口,不过片刻,手腕便微微泛红,锦儿也亲眼所见。女儿想着,柳姨娘许是被底下的绣娘蒙骗了,并非有意为之,便没有声张,只是悄悄拒收,不想却惹来非议,让父亲动怒。”
她这番话,既为柳氏留了一丝余地,又将绣线有异的事实摆在了台面上,更点出自己是为了沈家名声,层层递进,让沈砚之无从反驳。
锦儿在门外听得真切,心中暗暗佩服,小姐这一番话,既讲了规矩,又摆了事实,还顾全了沈家的脸面,比往里的软懦模样,不知强了多少倍。
沈砚之沉默了许久,书房内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他看着沈清辞,发现今的女儿,眼神沉稳,口齿伶俐,条理清晰,竟全然没了往的怯懦温婉,倒像是突然长大了一般。他想起柳氏方才在书房中,哭哭啼啼地说沈清辞性情大变,目无尊长,如今想来,怕是柳氏心中有鬼,故意颠倒黑白。
“此事,为父会让人去查。” 沈砚之沉声道,语气里的责备淡了许多,多了几分探究,“若是绣线真的有问题,便是柳氏的疏忽,若是你故意捏造,为父定不饶你。”
“女儿愿以沈家嫡女的身份起誓,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捏造。” 沈清辞躬身,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柳氏端着一碗燕窝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看到沈清辞,故作惊讶道:“清辞也在啊?方才听下人说老爷叫你过来,我还怕老爷责怪你,特意炖了燕窝过来,给老爷顺顺气。”
她说着,将燕窝放在书桌上,走到沈砚之身边,轻轻替他揉着眉心,柔声道:“老爷,清辞年纪小,不懂事,您就别跟她计较了,那套服饰若是清辞不喜欢,我让人再做一套便是,府中和睦最重要,可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父女和气。”
柳氏的一番话,看似处处为沈清辞着想,实则暗里又将 “不懂事” 的帽子扣在了沈清辞头上,还借着府中和睦的由头,让沈砚之不好再深究绣线的事。
沈清辞看着柳氏这副伪善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温婉,屈膝福了福:“柳姨娘费心了,女儿并非不喜欢那套服饰,只是怕绣线有异,坏了及笄礼的事,丢了沈家的脸面,父亲已答应让人去查绣线,想来很快便有结果。”
她特意点出 “父亲已答应让人去查绣线”,断了柳氏想含糊过去的念头。
柳氏的手猛地一顿,揉着沈砚之眉心的动作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很快又掩饰过去,笑道:“哦?绣线有异?竟有此事?定是底下的绣娘不用心,竟拿劣质的绣线糊弄我,等查出来,我定重罚她们!清辞放心,若是真的绣线有问题,姨娘定给你赔罪。”
她嘴上说着赔罪,心里却早已慌了神,沈清辞怎么会发现绣线里的硃砂?那硃砂磨得极细,混在金线里,寻常人本察觉不到,除非沈清辞早有防备,或是…… 有人告诉了她。
柳氏的目光隐晦地扫过沈清辞,心中疑窦丛生,今的沈清辞,实在太过反常,不仅拒收服饰,还敢在沈砚之面前提及绣线有异,莫不是她知道了什么?
沈砚之何等精明,柳氏那一瞬间的慌乱,他看在眼里,心中的疑虑更甚,抬手推开柳氏的手,沉声道:“好了,此事为父自有定论,你先下去吧,府中还有诸多事要忙,不必在此处伺候。”
柳氏没想到沈砚之会突然下逐客令,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不敢违抗,只能福了福身:“那臣妾便先下去了,老爷和清辞慢谈,燕窝记得趁热吃。”
说罢,她转身走出书房,路过沈清辞身边时,眼底闪过一丝阴翳,那目光冰冷刺骨,带着警告和恨意,沈清辞却恍若未觉,依旧垂着眸,身姿端雅。
柳氏走出书房,反手带上房门,靠在廊柱上,手心沁出冷汗,沈砚之的态度,沈清辞的反常,都让她心中不安。看来沈清辞这丫头,并非真的软懦可欺,今之事,怕是她早有准备,及笄礼那的算计,必须加快脚步,而且要做得更隐蔽,绝不能让沈清辞再有可乘之机。
书房内,沈砚之看着柳氏离去的方向,眉头紧蹙,对沈清辞道:“你且说说,除了绣线之事,你今还有何反常之处?柳氏说你近性情大变,闭门不出,甚至连清柔的邀约都拒了,可是真的?”
“是真的。” 沈清辞坦然承认,“女儿近做了一场噩梦,心绪不宁,身子也有些不适,怕外出吹风加重病情,误了及笄礼,这才闭门静养,并非有意疏远清柔妹妹。至于性情大变,女儿只是经历了噩梦,心中多了几分顾虑,行事比往谨慎些罢了,并非真的性情大变。”
她顿了顿,又道:“父亲,女儿还有一事,想向父亲禀报。自女儿做了噩梦后,柳姨娘便派绿翘给女儿送安神汤,只是女儿心中不安,怕汤水中有不妥,便不敢喝,绿翘虽面上不说,可眼底却颇有微词,女儿怕沁芳阁的下人,有柳姨娘的亲信,会在及笄礼上做手脚,坏了大事。”
她没有直接指证绿翘是眼线,只是说怕下人做手脚,既给父亲提了醒,又为后续清理沁芳阁的眼线埋下伏笔。
沈砚之闻言,脸色越发凝重,绣线有异,安神汤可疑,府中下人有问题,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由不得他不疑心。他看着沈清辞,沉声道:“你既察觉,为何不早说?”
“女儿怕没有证据,乱了府中人心,也怕柳姨娘心生不满,反倒更难防备。” 沈清辞道,“如今及笄礼在即,女儿不敢再隐瞒,只求父亲能派几个心腹,暗中护着沁芳阁,确保及笄礼顺利进行,不让沈家被旁人看了笑话。”
这番话,既体现了她的谨慎,又处处以沈家的名声为重,正合沈砚之的心意。他看着眼前的女儿,只觉得她一夜之间长大了,不仅有了心思,还懂得顾全大局,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母亲身后的小丫头了。
“此事,为父会安排。” 沈砚之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你且安心准备及笄礼,府中之事,为父会替你做主,若是柳氏真的有什么不妥,为父定不会轻饶。至于沁芳阁的下人,你若是觉得有问题,便让锦儿整理一份名单,为父让人核查,该换的换,该罚的罚。”
沈清辞心中一喜,这便是父亲对她的信任了,她屈膝行礼,声音温婉:“谢父亲体恤,女儿定好好准备及笄礼,不让父亲和祖父失望。”
“嗯。” 沈砚之点了点头,看着沈清辞,语气多了几分温和,“你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去歇息吧,及笄礼乃是你的大事,莫要太过劳,有什么需要,便让下人来告诉为父。”
“是,女儿告退。”
沈清辞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书房,夜色中,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第一步,成功了。她不仅化解了柳氏的谗言,还让父亲对柳氏产生了疑虑,更获得了父亲的信任,为及笄礼的布防,又添了一层保障。
锦儿见沈清辞走出来,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道:“小姐,怎么样?老爷没责怪您吧?”
“不仅没有责怪,还答应派心腹护着沁芳阁,还让我整理沁芳阁下人的名单,核查清理。” 沈清辞淡淡道,脚步轻快地往沁芳阁走去。
锦儿喜出望外:“太好了小姐!老爷终于看清柳姨娘的真面目了!”
“还早。” 沈清辞摇了摇头,“父亲只是心生疑虑,并未完全相信我,柳氏在府中经营多年,不是轻易就能扳倒的,及笄礼那,才是关键。”
说话间,两人行至回廊拐角,沈清辞的目光淡淡扫过暗处,那里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正是绿翘。想来是柳氏派她来窥探书房的动静,如今定是要回去向柳氏复命了。
沈清辞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让她去报信吧,柳氏知道的越多,便越心慌,心慌便会出错,及笄礼那,她的算计,便会越容易被拆穿。
回到沁芳阁,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宫灯亮着,映着院中的兰花,影影绰绰。沈清辞坐在暖阁的软榻上,锦儿为她沏了一杯热茶,轻声道:“小姐,现在要不要把老爷的安排告诉夫人?夫人定能放心不少。”
“自然要告诉。” 沈清辞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你即刻去静姝院,将今书房的事,还有父亲的安排,一一告诉母亲,让母亲也早做准备,另外,让母亲留意柳氏的动静,她今在父亲面前吃了瘪,定不会善罢甘休,怕是会提前动手。”
“是,奴婢这就去。” 锦儿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沁芳阁,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独自坐在暖阁里,看着跳动的烛火,脑海中梳理着今的种种。父亲的态度转变,柳氏的慌乱,绿翘的窥探,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只是柳氏的城府极深,定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放弃,及笄礼那,她定会有更狠的算计。
她抬手拿起桌上的玉瓶,里面装着特制的迷香,瓶身微凉,沁入指尖。及笄礼,还有两,这两,柳氏定会步步紧,而她,只需守株待兔,将计就计,让柳氏和沈清柔,在及笄礼那,身败名裂。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暖阁的地面上,像一层薄霜,映着沈清辞眼底的冷光,那是淬了恨与谋的光,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大靖的天,终究是要变的,而她沈清辞,便是那掀风鼓浪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