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的化不开，沉沉地压了下来。
叶清荷轻轻揭开窗帘的一角，楼下是空空的车位。
他不在。
然而她的心却无法变得轻松，指尖不停地摩挲着白色扣子。
砗磲雕刻出的山荷叶花瓣细纹，带着被时间浸润的模糊，温润柔和，像是……
被人经常轻抚。
这个发现让叶清荷的呼吸骤然一紧。
手心的扣子变得异常滚烫，这股灼热瞬间传遍了全身。
有些事越想忘记，就越清晰。
那是五年前她生的第二天。
睡了个懒觉，吃过午饭，换下睡衣，穿上生那晚看烟火的连衣裙。
她慢半拍地发现少了一个扣子，偏偏还是口的位置，离心脏最近，也是女孩最容易尴尬的地方。
顾砚辞目光闪烁，“说明我伺候得好，都能绷开了。”
“快帮我找啊！那可是我定制的扣子！”
“是，是，大小姐。”
顾砚辞装模作样找了一会儿，可想而知是找不到的。
最后还是喊人送来一套新的连衣裙。
“不要的话，那就穿我的衣服？”
那更不行。
一夜未归，第二天穿了件男人的衣服回家，自己的衣服还少了扣子。
连在一起，很容易想到什么少儿不宜的事。
叶清荷没法向家人解释。
那件缺了扣子的连衣裙一直压在箱底，再没有拿出来过了。
没想到，她再找到这枚扣子，是在五年后。
叶清荷紧握着扣子，掌心硌得生疼。
骗子！
明明是偷偷拿走的，还骗她说找不到！一藏就是五年！
叶清荷不敢去想他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又是如何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摩挲着这枚扣子，却只感到更加的孤独和思念。
她是如此了解这种感觉。
因为，她也是。
叶清荷垂眸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五年前她的生，他们在郊外看烟花，她裹着被子听顾砚辞的甜言蜜语。
他很擅长哄人，可那一天，她被“联姻”勾起的酸涩和委屈，怎么也无法被抚平。
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还记得眼角的湿润。
再醒来的时候，是和顾砚辞一起在被窝里，暖乎乎的，他揽着她的腰肢，她寻着热源窝在他的怀里。
顾砚辞认真地轻抚着她的无名指，不停地摩挲，痒得她闭着眼抱怨。
“还睡不睡了……”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起身为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下床离开。
门“咔哒”的声音很轻，她却像是被敲打了一样，蓦地睁开眼。
初夏的空调只开了新风，她觉得非常冷，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再醒来时，已是上三竿。
顾砚辞捏着她的鼻子，“小猪猪，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
男人至死都是少年，恶作剧的大男孩本就不懂她的伤悲。
叶清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巴掌拍掉他的爪子。
毫无形象地穿着睡衣和顾砚辞一起吃午饭，她懒懒的提不起精神。
倒是顾砚辞忍不住了，低着头，手在嘴边，笑得肩膀直抖。
“顾砚辞！”
她瞪着眼睛，却换来他的打趣。
“晶晶，你就没发现多了什么？”
叶清荷愣了愣。
在他的提示下，才发现自己左手无名指，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粉色的钻戒。
能从顾砚辞手上送出的礼物，都价值不菲。
因此和顾砚辞在一起的那两年，她从不收他的东西，似乎这样就能让他们的关系稍微见得光一点。
当时的叶清荷想都没想，就急忙要摘下戒指。
却被顾砚辞直接按住。
“小玩意而已，不值几个钱。”
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
叶清荷垂眸看着亮闪闪的戒指，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鬼使神差地，她故意相信了男人的谎言。
当初想要摘下的戒指，此后的五年，她反而一直没摘下过。
只是，要送什么回礼，却让叶清荷犯了难。
顾砚辞却笑眯眯，“已经收到回礼了。”
送了什么，她本人都不知道。
这也成了一个谜。
然而五年后，她左手戴着戒指，手心握着扣子，突然意识到了——
礼物真的早就交换过了。
不是她的遗失，不是他的偷取，而是他们的信物交换。
符合他贵胄身份的天价钻戒，换了满是她个人印记的贴着心跳的扣子。
这一刻，所有的防御，所有的怨恨，都变得脆弱不堪。
连同她一直以为的“宠物”与“交易”，在这枚小小的扣子眼前都站不住脚。
她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真的爱过她。
以一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方式，默默地爱着她。
这份爱并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愈发浓重和热烈，就像他点缀在公司楼下的鲜花，从没有衰败过。
迟来的真相让她的眼泪快要抑制不住。
她不停地深呼吸，用手背抵住从喉咙漫上的呜咽。
过去的浪漫，就像掺了玻璃渣的过期糖，她能品出一丝可耻的甜蜜，却马上被伤得鲜血直流。
叶清荷近乎崩溃地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行……我不能……”
不然她如何面对已故的父母和姐姐？
她的爱带着罪恶，她更不能允许自己接受他的爱。
叶清荷展开手掌，泪眼模糊地看着戒指和扣子，哪怕都在同一只手上，却泾渭分明。
她和顾砚辞……
早就形同陌路了。
他们已经没有未来了。
眼泪流后，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叶清荷放下扣子，看向掉落的黑色衬衫，手轻轻覆了上去。
明天，她会把衬衫还给他。
之后彻底结束。
……
柚柚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在客厅玩了起来。
幼儿园送的“乖孩子”大礼包里有一套荧光笔，她最近很爱用来画画。
女儿乖巧安静，叶清荷没去打扰，也就没有发现——
柚柚在文具盒的夹层上，写下了一串号码。
和她手心上的一模一样。
加重描绘的数字，每个都带着一条金色的小尾巴，娇憨可爱。
天青色的文具盒像一条小河，数字活了起来，仿佛刚刚孵化的蝌蚪，亟待游向远方。
小姑娘脸蛋红润，低声唱着从幼儿园学到的歌，只不过改了歌词。
“小蝌蚪找爸爸……爸爸你在哪、在哪……”
“我一定要找到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