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管客栈的房间,与其说是一间房,不如说是一个稍大些的柜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酒精混合的酸腐气息,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高处一道窄小的、糊着油纸的裂缝。
寒(林啸)并不在意。对一个在荒野中与野兽争食、枕着石头睡觉的人来说,这里已是难得的安宁。
他将那块“幽罗”铁牌放在那张油腻的木桌上。鬼头面具在昏暗中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的线条似乎在嘲笑着他的无知。他伸出手指,一遍遍地描摹着铁牌背后的“幽罗”二字。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一直凉到心里。
这便是他如今唯一的锚点。
他试着去恨。膛里的那团火仍在,可它空洞地燃烧着,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纯粹的、指向性的毁灭欲。他知道自己应该为父母、为家族的覆灭而悲痛,可“父母”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只是两个巴巴的符号,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痛苦更令人发疯。他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木偶,只剩下复仇的本能驱动着四肢。
他从怀里掏出那最后一枚灵韵石。暗红色的晶石,内部血丝流转,仿佛封印着他最惨痛的过往。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庞大能量,足以让他的修为再上一个台阶,或许能借此冲击筑基境。
但他没有立刻吸收。
修为的基,是心境。他如今的心境,是一片建立在虚无之上的危楼,再灌注更强的力量,只会让它崩塌得更快。而且,在黑风城这种地方,一张出其不意的底牌,远比纸面上的修为更有用。
钱。
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他从那两个手身上搜刮的银票,在这种修士横行的地方,购买力有限,而且支撑不了多久。他需要灵石,需要一个能持续获取资源的途径。
石大壮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城西,佣兵公会。
打定主意,寒将灵韵石和铁牌贴身收好,推开房门。客栈大堂里,几个满身酒气的佣兵正在吹牛打屁,独眼龙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着盹,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寒穿过乌烟瘴气的大堂,走上城西的街道。这里的建筑比城中其他地方更加破败,街道也更狭窄泥泞。空气中混杂着血腥、汗水和廉价药草的味道。路边的每一个人,眼神里都带着狼一般的警惕和贪婪。这里是黑风城的阴暗面,是底层散修和亡命徒的乐园。
佣兵公会就在城西最显眼的位置,一栋由巨大黑石垒成的三层建筑,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用兽血涂抹的、巨大的“”字,张牙舞爪,煞气冲天。
寒走了进去。
公会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人声鼎沸,吵闹得像个菜市场。数百名气息各异的修士挤在这里,有的围在一块巨大的光幕前,查看上面不断滚动的任务信息;有的则三五成群,围着桌子喝酒聊天,商议着组队;还有的在柜台前,与公会的人员交接任务,或争执报酬。
寒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靠着柱子,默默观察。
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风霜与血火的气息。他看到一个断了手臂的刀客,正用一只手擦拭着他的长刀,眼神平静得可怕。他看到一个妖娆的女子,指尖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粉色烟气,对着一个试图搭讪的壮汉媚笑,那壮汉的眼神很快就变得迷离起来。
这里没有弱者,或者说,弱者早已变成了尸体。
寒的目光扫过大厅中央那块巨大的任务光幕。上面的任务五花八门。
“护送广源商会长孙女前往玄月谷,报酬三百下品灵石,要求队伍中至少有一名筑基境修士。”
“猎城北黑风山脉的‘三眼魔狼’,取其妖丹,报酬五十下品灵石。”
“寻采‘七叶火莲’,地点:熔岩洞深处。极度危险,报酬一千下品灵石,或一枚中品灵石。”
“诚招试药者,体验回春堂最新丹药‘九转还魂丹’(伪),结三块下品灵石,生死自负。”
……
任务的报酬与危险程度成正比。那些高报酬的任务,往往伴随着极高的死亡率。以寒凝气境巅峰的修为,单独接取一些猎低阶妖兽或者采集药草的任务不成问题,但效率太低,而且容易暴露在荒野中,给“幽罗”的人可乘之机。
最好的方式,还是加入一个临时团队。既能分摊风险,也能更好地隐藏自己。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 साथ ही एक परिचित बड़ा गला।
“我就知道能在这儿碰到你,寒兄弟!”
寒连头都懒得回。这声音,除了那个自来熟的石大壮,还能有谁。
石大壮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桌子被震得嗡嗡作响。他把那柄门板阔剑“哐当”一声靠在桌边,引来周围不少侧目。
“怎么样?被这里的阵仗吓到了吧?”石大壮挤了挤他那道狰狞的刀疤,看起来更吓人了,“别怕,待会儿跟紧哥哥我,保你没事。”
寒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嘿,你这脾气,我喜欢!”石大壮完全没领会到他的嫌弃,反而一拍大腿,“高手都这样,话少,事儿多!不,是人多!来来来,看上哪个任务了?哥哥我正想组个队,去一票大的!”
寒不想理他,但眼角的余光却被石大壮指着的一个任务吸引了。
“护送一批‘特种矿镐’前往城西三百里外的‘黑血矿场’,酬劳两百下品灵石。要求:队伍五人,修为不低于凝气境后期,需有荒野生存经验者。”
黑血矿场……这个名字透着一股不祥。但吸引寒的不是这个,而是发布任务的委托人——“周管事”。这个名字很普通,但石大壮接下来的话,让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这个了!”石大壮指着那条任务,对寒说道,“黑血矿场,那可是个肥差!别看报酬不高,但发布任务的周管事,是‘鬼头帮’的人。跟他们打好关系,以后在城西就好混多了!”
鬼头帮!
寒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口的“幽罗”铁牌,正面就是一个狰狞的鬼头面具!
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鬼头帮?”
“对啊!”石大壮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黑风城里新冒出来的一个势力,行事狠辣,背景神秘。没人知道他们老大是谁,只知道他们都以鬼头面具为标志,所以大家就叫他们‘鬼头帮’。他们最近好像在招兵买马,出手阔绰,不少亡命徒都投靠过去了。这任务,说是护送,其实就是个投名状,得漂亮,说不定就能入了周管事的眼。”
石大壮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着利弊,但寒已经听不进去了。
线索,就这么自己送上门来了。
“幽罗”在黑风城,显然是以“鬼头帮”的名义在活动。而这个护送任务,无疑是接近他们核心圈子的最佳跳板。
“。”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啥?”石大壮一时没反应过来。
“。”寒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
“哈哈哈!好!够爽快!”石大壮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寒的肩膀上,拍得他身下的椅子都发出了呻吟,“我就知道寒兄弟你是个有胆魄的!行,算你一个!咱们还差三个人。”
石大壮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站起身,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黑血矿场的任务,还差三个人,凝气后期的来,没卵蛋的别凑热闹!”
他这一嗓子,顿时吸引了大厅里不少目光。大部分人只是瞥了一眼,便不屑地转过头去。黑血矿场的任务,在老佣兵眼里,就是个坑。鬼头帮的人出了名的不讲信用,克扣报酬是常事,甚至有时候为了省下报酬,连佣兵一起“处理”掉。
只有那些急需用钱,或者想攀附鬼头帮的新人才会感兴趣。
很快,就有两个人走了过来。
一个是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背着一张半人高的长弓,面容枯槁,眼神却很沉静,走起路来悄无声息。他身上带着一股陈年的血腥味和草药味,一看就是常年在荒野里打滚的老猎人。
另一个则是个身姿婀娜的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紧身的皮甲,勾勒出火爆的身材,脸上蒙着半透明的红色面纱,只露出一双会说话的桃花眼。她走过来的时候,腰肢款摆,像一条美女蛇,周围不少男性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石大(大)个,你又在这招人了?”女子声音娇媚,带着几分调侃,“这次的任务,可别再把人带到沟里去了。”
“去去去,媚娘,别咒我。”石大壮对她摆了摆手,但眼神里却有几分忌惮,“上次那是意外。这次是鬼头帮的活,油水足。怎么样,不?”
女子,也就是媚娘,桃花眼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在石大壮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了那个背弓的中年人身上,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角落里气息内敛的寒身上。
“哟,还有个新面孔。”媚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寒,“小哥,看着面生得很,多大了呀?断了吗?”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寒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媚娘自讨了个没趣,面纱下的嘴角撇了撇。
“我叫老刘。”背弓的中年人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我加入。但报酬我要先预支三成。”
石大壮皱了皱眉:“老刘,你又缺钱给你那病秧子婆娘买药了?规矩你懂,任务完成才结账。”
老刘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还是坚持道:“不预支,我不去。”
“我替他付。”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齐齐看向寒。
寒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扔在桌上:“够不够?”这不是灵石,但足以在城里的药铺换些凡人用的好药。
老刘愣住了,看着桌上的银子,眼神复杂。
石大壮也有些意外,他哈哈一笑:“寒兄弟够意思!行,老刘,算你欠寒兄弟一个人情。媚娘,你呢?”
媚娘咯咯一笑,风情万种地挨着寒坐下,一股香风扑鼻而来。“既然这位小哥这么大方,那奴家自然舍命陪君子了。不过,咱们队里还差一个人呢。”
“不用了。”寒淡淡地开口,“四个人,够了。”
“四个人?”石大壮一愣,“任务要求是五个人。”
“人多,手杂,分钱的也多。”寒的声音没有起伏,“一个废物,不如不要。”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一桌的一个刀疤脸猛地站了起来,一脚踹翻了椅子。“小子,你说谁是废物?”
这刀疤脸刚才就一直盯着媚娘,眼神不善,显然是想等他们人凑不齐,自己好加进来。寒的话,正好戳中了他的痛处。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在佣兵公会,一言不合动手人,是家常便饭。
石大壮脸色一变,刚想站起来打圆场,却被寒一个眼神制止了。
寒缓缓站起身,他比那个刀疤脸矮了半个头,身材也显得单薄,但在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想证明你不是废物?”寒看着他,问道。
“老子宰了你!”刀疤脸怒吼一声,抽出腰间的鬼头刀,一股凝气境后期的真气爆发开来,带着一股腥风,当头劈下。
媚娘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担忧,老刘的手也下意识地摸向了背后的长弓。
然而,寒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柄越来越近的刀。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头皮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的,只看到一道残影闪过。下一刻,寒已经出现在了刀疤脸的身侧,两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夹住了那势大力沉的刀身。
刀锋距离他的额头,不足半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刀疤脸的脸上写满了惊骇,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刀抽回来,却发现那柄刀像是被铁钳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太慢了。”寒轻声说。
他手指微微一搓。
“咔嚓!”
一声脆响,那柄精钢打造的鬼头刀,竟被他用两手指硬生生折断!
断掉的刀尖旋转着飞出,带着破空声,“咄”的一声,钉在了刀疤脸身后十米远的石柱上,入柱三分!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凝气境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还被空手折断了兵器?这小子的肉身力量和真气精,得有多恐怖?
刀疤脸傻了,他呆呆地看着手中断了一半的刀,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寒松开手,任由那半截断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都没再看刀疤脸一眼,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桌上一杯不知谁喝剩的劣酒,一饮而尽。
“现在,四个人,够了吗?”他问石大壮。
石大壮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看看寒,又看看那还在颤动的断刀,最后用力地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头:“够了!太够了!”
媚娘看着寒的侧脸,那双桃花眼里,第一次没有了调笑,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奇和异彩。
老刘也默默地将手从弓上放了下来,眼神里的沉静多了一丝敬畏。
那个刀疤脸,在原地僵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他脸色煞白,捡起地上的断刀,连个屁都不敢放,灰溜溜地挤出人群,消失了。
“好了,既然人齐了,我们去柜台登记一下。”石大壮兴奋地搓着手,“明天一早,城门口,出发去黑血矿场!”
寒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大厅的二楼。
在二楼一处隐蔽的雅间里,一个身穿锦袍、手指上戴着七八个宝石戒指的胖子,正将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身边,站着一个神情阴鸷的黑衣人。
“周管事,”黑衣人低声道,“这个叫‘寒’的小子,有点意思。”
被称作周管事的胖子,正是这次任务的委托人。他眯着眼睛,脸上看不出喜怒。“是有点意思。查查他的底细。我们‘幽罗殿’,不收来路不明的人。”
“是。”黑衣人躬身应道,“不过,看他这身手,应该能活着到矿场。到时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周管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没错。黑血矿场,可是个检验成色的好地方啊……”
次清晨,天还未亮透,黑风城的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准备出城的修士。
喊到的时候,石大壮、老刘和媚娘已经在了。
石大壮换了一身崭新的锁子甲,门板阔剑擦得锃亮,整个人精神抖擞,像一尊移动的铁塔。老刘还是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背着长弓,默默地站在一旁,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最惹眼的还是媚娘。她今天换了一身火红的皮衣,将惹火的身材包裹得更加紧致,脸上的面纱也换成了黑色,平添了几分神秘的诱惑。她一出现,就吸引了周围至少八成的目光。
“寒兄弟,你可算来了!”石大壮一看到寒,就热情地招手。
寒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衣,看起来就像个最底层的苦哈哈散修。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媚娘扭着腰肢走过来,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着他,咯咯笑道:“小哥,你这一身行头,也太寒酸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队里请了个挑夫呢。要不要姐姐我送你两件像样的法衣?”
“不用。”寒的回答言简意赅。对他来说,最好的伪装,就是毫不起眼。
“不识抬举。”媚娘撇了撇嘴,扭头对石大壮说,“人到齐了,可以走了吧?”
石大壮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摊在地上。“从这里到黑血矿场,大概三百里。走官道要绕远,我们直接穿过这片‘哀嚎戈壁’。顺利的话,两天就能到。不过,这片戈壁邪门得很,有不少妖兽,晚上还会起一种能迷惑心智的‘鬼雾’,大家千万要小心。”
他指着地图上的路线,详细地解说着。寒默默地将路线和几个关键的标记点记在心里。
“出发!”石大壮将地图一收,大手一挥,率先走出了城门。
踏出城门的一瞬间,世界的色调仿佛都变了。城内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凉死寂。无尽的黑色戈壁延伸到视线尽头,嶙峋的怪石如同巨兽的骸骨,散落在裂的大地上。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砾,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这就是北荒。
媚娘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许多,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一枚罗盘状的法器,不断校对着方向。老刘则取下了背上的长弓,搭上了一支黑色的羽箭,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石大壮走在最前面,阔剑在手,每一步都踩得地动山摇。
寒走在队伍的最后方,负责垫后。他看似随意,但身体却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他的神识散开,凝气境巅峰的感知力让他能捕捉到周围数百米内最细微的动静。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在踏入荒野的瞬间,便展现出了老佣兵的专业素养。
一路无话,只有脚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风的呼啸声。
行至中午,太阳变得毒辣起来,戈壁上的温度急剧升高,空气都因为热浪而扭曲。
“休息一下。”石大壮在一片巨大的石林阴影下停住脚步,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大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媚娘也找了块净的石头坐下,取下面纱,露出一张美艳却带着几分疲惫的脸蛋。她拿出小镜子,仔细地补着妆,仿佛这里不是危机四伏的戈壁,而是她的闺房。
老刘则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养神,但握着弓的手却从未松开。
寒也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硬的面饼,面无表情地啃着。
“我说寒兄弟,你这也太亏待自己了。”石大壮看不下去了,扔过来一个油纸包,“尝尝这个,城里‘王屠夫’家的酱妖兽肉,带劲!”
寒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黑乎乎、散发着浓郁香料味的肉。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肉质坚韧,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好。
“怎么样?不错吧?”石大壮得意地笑道。
寒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啃面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开始一口面饼,一口肉地细细品尝。
媚娘在一旁看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他那小样,跟几百年没吃过肉似的。石大个,你这算是投喂成功了?”
石大壮嘿嘿一笑,没接话。他发现,这个叫寒的小子虽然冷得像块冰,但似乎并不排斥这种善意的示好。
短暂的休息后,队伍再次上路。
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哀嚎戈壁,周围的环境也变得愈发诡异。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骸骨,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被啃噬的痕迹。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大家小心,快到‘腐骨豺’的地盘了。”老刘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如同鹰隼。
腐骨豺,一种北荒常见的群居妖兽,实力不强,单体大概相当于凝气境初期,但它们嗅觉灵敏,生性残忍,一旦被缠上,就会被无穷无尽的狼群淹没。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咆哮。
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黄褐色“水”,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迅速涌来。那是由数百只腐骨豺组成的庞大兽群!
“妈的,这么多!”石大壮脸色一变,咒骂了一声,“准备战斗!”
他怒吼一声,将门板阔剑往地上一,浑厚的土黄色真气自体内涌出,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土墙。这是他的防御功法“磐石诀”。
“老刘,压制它们的头狼!”石大壮大喊。
老刘早已拉开了长弓,弓弦上,三支羽箭蓄势待发。他的目光在狼群中飞速搜索,很快就锁定了一只体型比同类大上一圈、额头上有一撮白毛的腐骨豺。
“嗖!嗖!嗖!”
三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三支羽箭呈品字形,封死了头狼所有闪避的路线。
那头狼也相当狡猾,竟猛地将身旁的一只同伴撞飞出去,挡住了其中两箭。但第三支箭,还是精准地射中了它的后腿。
“嗷呜!”头狼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速度慢了下来。
狼群的攻势也因此出现了一丝混乱。
“媚娘,用你的‘销魂香’!”石大壮再次下令。
媚娘媚眼一翻,娇嗔道:“知道了,催什么催!”
她从怀里掏出几个粉色的香囊,真气一吐,香囊爆开,一股奇异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腐骨豺闻到这股香味,动作立刻变得迟缓,眼神也开始迷离,甚至有几只开始自相残起来。
但狼群的数量太多了,后面的腐骨豺踏着同伴的尸体,很快就冲破了香雾的范围,狠狠地撞在了石大壮的土墙上。
“轰!”
土墙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上面出现了几道裂痕。
“顶住!”石大壮青筋暴起,全力维持着土墙。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土墙后方射出。
是寒。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握着拳头,以一种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冲进了狼群。
他的声音快得匪夷所思,每一次出拳,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音爆。一只腐骨豺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的喉咙,他头也不偏,一拳轰出,直接将那腐骨豺的头颅打得粉碎,红的白的溅了一身。
另一只腐骨豺从侧面扑来,利爪抓向他的后心。他反手一肘,正中那腐骨豺的脊椎,“咔嚓”一声,那腐骨豺惨叫着瘫软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他就像一架不知疲倦、不惧伤痛的戮机器,在狼群中横冲直撞。他的攻击没有任何章法可言,完全是凭借着最原始的战斗本能,每一招都是以伤换命的打法,但那些腐骨豺的利爪和牙齿,却连他的皮肤都很难划破。
凝气境巅峰的修为,加上被灵韵石改造过的强横肉身,让他面对这些低阶妖兽,完全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
石大壮、媚娘和老刘都看呆了。
他们见过猛的,但没见过这么猛的。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洪荒凶兽!
“我………”石大壮嘴巴张得老大,连维持土墙都差点忘了,“这小子…是吃什么长大的?”
媚娘的桃花眼里异彩连连,她舔了舔嘴唇,低声喃喃:“好……好狂野,我喜欢。”
老刘则默默地换上了一支穿甲箭,开始精准地点那些试图从侧翼包围寒的腐骨豺,为他提供掩护。
在寒的疯狂冲下,腐骨豺的阵型被彻底搅乱。它们悍不畏死的本性,在这个比它们更凶残的“怪物”面前,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终于,不知是哪一只腐骨豺先承受不住这种恐惧,发出一声哀鸣,掉头就跑。
有了第一只,就有第二只。很快,整个狼群都崩溃了,它们丢下满地的尸体,仓皇地向戈壁深处逃去。
战斗,结束了。
寒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浴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妖兽的。他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里,闪烁着骇人的红光。那股戮的,让他脑海中那片空白的区域再次躁动起来,一种嗜血的渴望,从灵魂深处涌出。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石大壮三人。
那冰冷的、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目光,让石大壮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队友,而是一个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凶兽。
“寒…寒兄弟?”石大壮试探着叫了一声,握着阔剑的手心全是汗。
寒眼中的红光闪烁了几下,最终缓缓褪去,恢复了之前的清冷。他轻轻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声音沙哑:“清理战场,把妖丹都收起来。”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石大壮和媚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后怕。
“这家伙……绝对不是普通人。”媚娘心有余悸地说道,“他红眼的时候,我感觉他连我们都想。”
“管他是不是普通人,只要他能带我们完成任务就行。”老刘一边熟练地从腐骨豺的尸体里剖出妖丹,一边说道,“有他在,我们这次的安全,至少多了五成。”
石大壮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走到寒的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一个水囊递了过去:“喝口水吧。”
寒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接了过去。
一场战斗,让这支临时队伍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石大壮的热情里多了一份敬畏,媚娘的挑逗里多了一份认真,老刘的沉默里则多了一份信赖。
而寒,依旧是那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只是,在他低头喝水的时候,没人看到,他握着水囊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不知疲倦,也不是不惧伤痛。刚才的戮,几乎耗尽了他大半的真气。更可怕的是,那种沉浸在戮中,几乎迷失自我的感觉。
那股无的仇恨,就像一种毒药。力量是它的赠礼,而迷失,则是它的诅咒。
他需要更强的控制力。
他摩挲着怀里那块温润的琥珀凭证,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让他狂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典当了过去,真的就能忘忧吗?
不,那只是将痛苦换了一种形式,变得更加扭曲,更加危险。
夜幕降临,哀嚎戈壁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可怕。黑色的鬼雾从地底升腾而起,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雾气中,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四人找了一个背风的石窟,升起了一堆篝火。石大壮拿出了酱肉,媚娘拿出了一壶果酒,就连一向沉默的老刘,也拿出了一些烘烤过的草药,洒在篝火里,驱散着周围的雾气和蚊虫。
气氛难得地有些温馨。
“来,寒兄弟,为了我们白天的胜利,一杯!”石大壮举起酒囊。
寒破天荒地没有拒绝,接过媚娘递来的酒杯,和众人碰了一下。辛辣的果酒入喉,像一团火,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心底的寒意。
“说真的,寒兄弟,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石大壮喝得有些上头,大着舌头问道,“你那身手,可不像个普通的散修。是不是哪个大宗门出来历练的天才弟子?”
寒摇了摇头。
“那是哪个隐世家族的传人?”媚娘也好奇地凑过来,桃花眼里波光流转。
寒依旧摇头。
“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罢了。”他淡淡地说。
这句话,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老刘往篝火里添了一柴,火光映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这世道,谁不是在挣扎求活。有家,没家,最后还不都是一捧黄土。”
他的话,让石大壮和媚娘都安静了下来。他们这些在黑风城里讨生活的人,谁没有一段不愿提起的过往。
“不说这些了!”石大壮一拍大腿,强行转换话题,“等完成了这个任务,拿到两百灵石,我请大家去醉仙楼,喝最好的‘火烧云’!”
“好啊,”媚娘咯咯一笑,“不过,你那份子钱,是不是该先还给寒小哥?”
石大壮老脸一红,挠了挠头:“那必须的,那必须的。”
寒看着篝火旁的三张神态各异的脸,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坐在一起了。
就在这时,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声,又像是某种东西在沙地上高速摩擦的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石窟外浓浓的鬼雾。
“怎么了?”老刘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异常。
“有东西过来了。”寒的声音很低,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话音未落,那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虫子在爬行。
石大壮和老刘立刻起身,握紧了武器,护在洞口。媚娘也收起了媚态,从靴子里抽出两柄淬着绿光的短刃。
鬼雾翻涌,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缓缓从雾中浮现。
那是一条体长超过十丈的巨型沙虫,它的身体像是由无数黑色的甲壳拼接而成,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个如同绞肉机般、布满了层层利齿的巨大口器。
“是…是‘鬼面沙魁’!”石大壮的声音都变了调,“筑基境的妖兽!我们怎么会碰到这种东西!”
鬼面沙魁,哀嚎戈壁深处的霸主之一,肉身坚硬如铁,能喷吐腐蚀性极强的毒液,是所有佣兵的噩梦。
那沙魁显然是闻到了这里的活人气息,它上半身从沙地里高高立起,巨大的口器张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一股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吹得篝火猎猎作响。
“跑!”石大壮当机立断,大吼一声,“分头跑!能活一个是一个!”
面对筑基境的妖兽,他们这个小队,本没有一战之力。
然而,寒却没有动。
他看着那头狰狞的庞然大物,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亮起了一抹奇异的光。
筑基境……
他怀里那最后一枚灵韵石,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强大的压迫,开始微微发烫。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破而后立的机会。
“你们先走。”寒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向洞口,挡在了所有人面前,“我来断后。”
“你疯了?!”媚娘尖叫道,“那是筑基境的妖兽!”
“走!”寒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石大壮看着寒那并不高大、此刻却显得无比坚实的背影,牙关紧咬。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什么是义气。让队友断后自己逃跑,他做不到。
“妈的!老子跟你一起!”石大壮怒吼一声,举起阔剑,就要冲上去。
就在这时,那鬼面沙魁动了。它巨大的口器中,喷出了一股墨绿色的毒液,如同一道高压水枪,射向洞口!
毒液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
千钧一发之际,寒冬了。
他没有选择硬抗,而是猛地抓住石大壮的衣领,将他狠狠地向后扔去。同时,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枚暗红色的灵韵石。
“用你的记忆,换来的力量……”
“就让我看看,你究竟能让我变得多强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将那枚灵韵石,猛地按向自己的丹田!
灵韵石贴上丹田的刹那,一股比之前九块加起来还要狂暴百倍的能量洪流,轰然炸开!
如果说之前的能量是江河,那此刻涌入他体内的,就是一片奔腾咆哮的无尽汪洋!
“呃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寒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他的经脉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寸寸烫过,每一寸血肉都在哀鸣,仿佛要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彻底撑爆、撕碎。
那些被典当的记忆,那些最深刻的痛苦、最浓烈的仇恨,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纯粹的能量,带着毁灭一切的怨憎,在他的体内疯狂肆虐。
他的眼前,瞬间被一片血色覆盖。无数模糊而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一张张绝望而痛苦的脸……这些画面一闪即逝,快到他本无法捕捉,却将那份被抽离的情感,以一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重新灌注回他的灵魂!
疼!
不仅仅是肉体,更是灵魂!
那是一种被遗忘的痛苦,再次被唤醒的剧痛!
“轰!”
墨绿色的毒液终于射到,狠狠地撞在了洞口的岩壁上。坚硬的黑岩在毒液的腐蚀下,如同冰雪消融,冒出大片刺鼻的浓烟,一个巨大的缺口出现在众人眼前。
毒液的余波溅射到寒的后背上,他的衣服瞬间被腐蚀殆尽,皮肤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一片焦黑。
可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所有的心神,都用来对抗体内那头即将失控的凶兽。
“寒兄弟!”石大壮被摔在地上,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别过去!”老刘一把按住了他,声音冷静得可怕,“他现在状态不对,你过去只会添乱!”
媚娘也吓得花容失色,她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一个人,怎么能承受住如此狂暴的能量冲击?他会爆体而亡的!
就在他们以为寒即将被能量撑爆的时候,异变陡生。
寒体内那股狂暴的能量,在冲刷过他四肢百骸之后,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猛地朝着他丹田深处那个凝气境巅峰的瓶颈,发起了最猛烈的冲击!
“咔嚓!”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脆响,那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应声而碎!
一股远比凝气境雄浑、厚重得多的气息,从寒的身上轰然爆发!真气在他体内迅速液化,凝聚成一滴滴晶莹的液滴,汇入丹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气旋。
筑基境!
突破的瞬间,他体内狂暴的能量仿佛找到了归宿,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丹田的气旋吸收、转化。他涸的经脉被新生的筑基真元迅速修复、拓宽,后背被毒液腐蚀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
那头鬼面沙魁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突然暴涨的气息,它那没有眼睛的头部转向寒,巨大的口器中发出一阵威胁的低吼。在它简单的灵智中,眼前这个渺小的生物,突然变得危险了起来。
寒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左眼,是如同万年寒冰般的绝对冷静。
右眼,却燃烧着一片深不见底的、疯狂的血色火焰。
理智与疯狂,冰冷与炽热,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他的身上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怖魅力。
他抬起头,看向那头庞然大物。
“畜生,你打扰到我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鬼魅般出现在了鬼面沙魁的侧面。没有兵器,他只是并指如剑,调动起体内那股新生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筑基真元,朝着沙魁坚硬的甲壳,狠狠刺去!
“噗嗤!”
一声闷响,让石大壮三人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寒的手指,竟如同切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鬼面沙魁那足以抵挡大部分法器攻击的甲壳,深入了它的血肉之中!
“嘶——!”
鬼面沙魁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扭动起来,巨大的尾巴带着万钧之力,横扫向寒。
寒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抽手飞退,避开了这雷霆一击。
巨尾砸在地上,大地都为之震颤,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他…他…他突破了?”媚娘结结巴巴地说道,美艳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临阵突破?还是在那种九死一生的关头?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事情,竟然活生生地发生在了眼前!
“不仅是突破了……”老刘的眼神凝重无比,“他的力量,不对劲。正常的筑基初期,绝对没有这么强!”
石大壮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道在沙魁庞大的身躯旁辗转腾挪的黑色身影。
寒的身法变得比之前更加诡异莫测,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串残影。他就像一个最顶尖的刺客,围绕着笨重的沙魁,不断寻找着它的弱点。
沙魁彻底暴怒了,它放弃了攻击石窟里的其他人,将所有的攻击都倾泻向寒。腐蚀毒液、音波咆哮、巨尾横扫……各种攻击手段层出不穷,将方圆百米内的戈壁滩搅得一片狼藉。
但寒就像是风中的一片落叶,总能在最惊险的时刻,以最小的代价避开所有攻击。
他在适应。
适应这具全新的身体,适应这股暴涨的力量,适应这种疯狂与理智并存的战斗状态。
那股无的仇恨,此刻不再是让他迷失的毒药,而是变成了他最敏锐的战斗直觉。他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就能本能地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在周旋了数十个回合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在沙魁又一次喷吐毒液的间隙,他身影一晃,竟不退反进,贴着毒液的边缘,突进到了沙魁的头部下方!
这里是它的视野盲区,也是它甲壳最薄弱的地方之一。
“死!”
寒的眼中血光大盛,他将全身的真元都凝聚在右拳之上,拳头表面,甚至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光焰。
林家拳法,猛虎下山!
同样的一招,在筑基境的他手中使出,威力已是天差地别!
他一拳轰出,空气中响起一声沉闷的爆鸣!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鬼面沙魁的下颚。
巨大的力量,竟将这头庞然大物生生打得向后仰倒。它那坚硬的下颚甲壳,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迸裂出无数道裂纹,墨绿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
鬼面沙魁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将地面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
但它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寒的那一拳,不仅重创了它的肉体,更将那股带着毁灭意志的真元打入了它的脑中,搅碎了它的神经。
挣扎了片刻,这头哀嚎戈壁的霸主,终于彻底不动了。
寒缓缓落在地上,膛微微起伏。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上面沾满了沙魁腥臭的血液。
这就是力量。
可以主宰别人生死的力量。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石窟。
石大壮、媚娘和老刘,看着这个如同魔神般走来的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此刻的寒,给他们的压迫感,甚至比刚才那头筑基境的妖兽还要强烈。
寒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他眼中的血色已经褪去,恢复了清冷,但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伐之气,却变得更加浓重。
“妖丹,归我。”他看着石大壮,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当…当然!”石大壮连忙点头,开玩笑,别说妖丹,现在寒说这条命是他的,他都不敢有半句怨言。
寒不再说话,走到沙魁的尸体旁,用手指轻易地划开它的头颅,从里面摸出了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土黄色光晕的妖丹。
筑基境妖兽的妖丹,蕴含着精纯的能量,价值连城。在黑风城,这样一枚妖丹,至少能卖到五百下品灵石。
他将妖丹收起,又看了一眼沙魁的尸体。这东西一身是宝,甲壳可以炼制护甲,毒囊可以炼制毒药,血肉更是大补之物。但他们四个人,本带不走。
他走到石窟旁,用手指在岩壁上刻画起来。很快,一个简易的、用于遮蔽气息的阵法便完成了。他虽然不懂高深的阵法,但林家传承中,也记载了一些粗浅的法门。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去黑血矿场,回来时,再来取这些材料。”寒说道。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队伍再次上路,气氛却变得无比古怪。石大壮和媚娘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偷看一眼寒,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好奇。老刘依旧沉默,但他走在寒的身侧,隐隐有护卫之意。
没有人再把寒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新人。
在他们心中,这个叫“寒”的男人,已经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强者,一个值得他们托付后背的领袖。
因为鬼面沙魁的震慑,接下来的路程异常顺利,再没有不长眼的妖兽敢来扰。
一天后,一座巨大的黑色山脉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山脉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整座山体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泡过一般。远远望去,就能看到山脉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矿洞,像是一张巨大的人脸上生满了脓疮。无数如同蚂蚁般大小的人影,在矿山内外进出,整个矿区都笼罩在一片压抑而绝望的气氛中。
那里,就是黑血矿场。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混杂着铁锈、硫磺和血腥的味道就越是浓重。
矿场外围,设立着高大的木质哨塔,上面站着手持弓弩的守卫。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口绣着狰狞的鬼头面具。
鬼头帮的人!
看到那个熟悉的图案,寒的瞳孔深处,那片血色的火焰再次燃起。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意,跟在石大壮身后,朝着矿场的大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门口的两个守卫拦住了他们,眼神凶狠,上下打量着他们。
“两位大哥,我们是佣兵公会接了任务,来给周管事送东西的。”石大壮满脸堆笑,从怀里掏出了任务凭证。
一个守卫接过凭证,看了一眼,又瞥了一眼他们身后的一个大木箱,那是他们伪装成护送目标的“特种矿镐”。
“进去吧,周管事在三号矿洞等你们。”守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四人穿过大门,正式进入了黑血矿场。
一进来,那股绝望的气息就更加浓郁了。他们看到,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矿工,正背着沉重的矿石,在监工的皮鞭下艰难地前行。这些矿工,有的是凡人,有的是修为被废的修士,他们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稍有怠慢,监工的鞭子就会毫不留情地抽下,带起一串血花。有些矿工倒在地上,就再也爬不起来,很快就会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扔进不远处的“万人坑”。
这里不是矿场,是。
媚娘的脸色有些发白,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石大壮,也收起了笑容,眉头紧锁。
寒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拳头,在袖子里已经握得死死的。
这股无名的怒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猛烈。他虽然记不起自己的家人是如何惨死的,但眼前这一幕,却让他那份无的仇恨,找到了最坚实的土壤。
他仿佛看到了林家被灭门的那一夜,他的族人,是否也遭受过这般非人的虐待和屠戮。
一个监工看到他们在东张西望,立刻走了过来,扬起鞭子喝道:“看什么看!新来的?赶紧滚去三号矿洞,别在这碍眼!”
石大壮刚要发作,却被寒拉住了。
寒对着那监工,微微躬身,声音平淡:“是,我们这就过去。”
那监工见他识趣,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去鞭打另一个动作慢了的矿工。
“寒兄弟,你拉我嘛?这帮的!”石大壮低声怒道。
“我们是来送东西的,不是来惹事的。”寒淡淡地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石大壮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们很快找到了三号矿洞。洞口比其他矿洞要大得多,还有两个筑基境初期的修士守着,显然是个重要的地方。
通报之后,他们被带进了矿洞。
矿洞内部别有洞天,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月光石,将里面照得亮如白昼。洞内不是采矿的场景,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广场,广场中央,一个锦衣胖子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一边喝着茶,一边欣赏着两个被铁链锁住的女修在笼子里角斗。
那胖子,正是寒在佣兵公会二楼见过的,鬼头帮的周管事。
“周管事,人带来了。”守卫躬身道。
周管事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当看到寒的时候,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东西呢?”他问道。
“在这里。”石大壮将木箱抬了上来。
周管事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手下上前,用撬棍打开了木箱。里面装的,确实是一些造型奇特的矿镐。
“嗯,不错。”周管事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似乎很满意。
石大壮搓着手,陪笑道:“周管事,那……我们的报酬?”
周管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报酬?什么报酬?”
石大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周管事,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接了任务来的。”
“哦,任务啊。”周管事放下茶杯,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充满了残忍和戏谑,“任务是护送矿镐来这里,你们送到了,任务就完成了。至于报酬嘛……我改主意了。”
“你!”石大壮勃然大怒。
“我什么我?”周管事脸色一沉,一股筑基境中期的威压猛地散开,压向四人,“你们这些佣兵,不过是我养的狗。我高兴了,就赏你们一骨头。不高兴了,了吃肉,又怎么样?”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的矿洞里,瞬间涌出了数十名鬼头帮的帮众,将四人团团围住,一个个都手持兵刃,面带狞笑。
石大壮、媚娘和老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终于明白,这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为什么?”石大壮不甘地吼道,“我们跟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周管事冷笑一声,他站起身,走到寒的面前,死死地盯着他,“小子,你倒是装得挺像。不过,你了我‘幽罗殿’的人,还敢大摇大摆地跑到我的地盘来,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此话一出,石大壮三人都惊呆了,他们齐齐看向寒。
寒的脸上,终于不再是那副冰冷的表情。
他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残酷,却又带着几分解脱的笑容。
“原来,你们已经知道了。”他轻声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周管事得意地说道,“你人的手法,还有你身上的那股气息,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幽罗殿’的‘追魂香’!从你踏入佣兵公会的那一刻起,你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看着寒,像猫看老鼠一样:“说吧,你是谁?为什么要与我‘幽罗殿’为敌?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周管事,一字一句地问道:
“青石镇,林家,是你们灭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