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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家老宅出来，我没有叫车，一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深秋的梧桐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条路，我曾经推着婴儿车走过无数次。念念喜欢伸手去抓飘落的叶子，抓到一片就咯咯笑着举给我看。
“妈妈！金色的蝴蝶！”
我把那些叶子都收在一个铁盒里，写上期。计划等她长大，一起做一本秋天的标本册。
后来盒子还在，做标本的人不在了。
手机震动，是闺蜜林晓发来的消息：【怎么样？谈妥了吗？】
我回了句【还在僵持】，把手机调成静音。
不知不觉走到了中山路。
念初咖啡馆就在这条老街的转角，墨绿色的门面，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在暮色里像一盏温柔的灯塔。
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作响。
吧台后探出一个脑袋，是店员小雨：“蔓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进来看看。”我笑了笑，“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下午刚走了一拨打卡的年轻人。”小雨擦着咖啡杯，犹豫了一下，“那个……江先生上午来过。”
我怔了怔：“他来什么？”
“就坐了会儿，点了杯美式，什么也没说。”小雨压低声音，“走的时候，他把这个留在桌上了。”
她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我打开，里面是那份离婚协议，还有一把钥匙。
协议最后一页，江述白已经签了名。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情绪。附件里多了一张手写的纸条：
【苏蔓，房子归你，车你开走的那辆不用还了。咖啡馆本来就是你的，好好经营。另外，我给你账户转了一笔钱，算是……补偿。律师我已经联系好，你签完字直接寄到这个地址。保重。】
没有落款，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只有公事公办的交代，像在处理一笔终于了结的旧账。
我捏着那张纸条，纸的边缘割得指腹生疼。十年的婚姻，七年的爱情，最后就值这一张轻飘飘的纸，和一笔冷冰冰的数字。
“蔓姐？”小雨担心地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纸条塞回纸袋，“帮我做杯拿铁吧，老样子。”
“好嘞！”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赴各自的生活。没有人知道，这个咖啡馆里，一个女人的十年正在悄然落幕。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转账通知。数额确实不小，足够我后半生衣食无忧。
江述白总是这样，以为钱能解决一切问题。
念念三岁那年，他第一次错过她的生。那天他正在谈一个重要的，我在家等了一晚上，蛋糕上的蜡烛化了又换，换了又化。凌晨他满身酒气地回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条钻石项链。
“抱歉蔓蔓，实在走不开。这个给念念，算爸爸的赔罪。”
念念那时已经睡了，我把项链放在她枕边。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拿着项链跑进厨房：“妈妈，这是圣诞老人送的吗？”
我说：“是爸爸送的生礼物。”
她的小脸立刻垮下来：“可是我想要爸爸陪我吹蜡烛。”
后来，项链被收进首饰盒，她再也没有戴过。
再后来，相似的项链戴在了另一个女人的脖子上。
小雨端来拿铁，拉花是一颗精致的心形。她小心翼翼地问：“蔓姐，你和江先生……真的结束了？”
我搅拌着咖啡，心形在漩涡里破碎、消融。
“嗯，结束了。”
“可是……”小雨欲言又止，“我上午看他坐在那里，好像……挺难过的。一直看着墙上念念的照片。”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墙壁。那里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是念念六岁生时在咖啡馆拍的。
她戴着小皇冠，脸上沾着油，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江述白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笑得一脸宠溺。
那时的我们，看起来多么幸福。
完美得像个一戳就破的泡沫。
“小雨，”我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你知道吗，有些难过，不是因为失去，而是因为愧疚。”
“他愧疚的或许不是伤害我，而是发现自己竟然可以这么轻易地背叛念念。那个他曾经捧在手心里，发誓用一生去爱的女儿。”
小雨红了眼眶：“蔓姐……”
“我没事。”我喝了一口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
“其实我早就该明白，从他第一次用工作当借口不回家，从他开始嫌弃我提起念念‘影响情绪’，从他手机里出现第一个暧昧短信……我就该明白，有些东西已经死了。”
“只是我不甘心。我总觉得，只要我足够忍耐，足够包容，那个曾经爱我和念念的江述白还会回来。”
“现在我知道了，”我轻轻放下杯子，“他不会回来了。因为那个人，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存在的，只是一个在顺境时扮演好丈夫好父亲，在逆境时只想逃离的角色。
而我和念念，成了他人生剧本里太过沉重的章节，他迫不及待想要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