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棚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破了纪诚安最后一点侥幸。
他脸上的疯狂和质问僵住了,然后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最原始的恐惧。
那不是面对未知危险的恐惧,而是秘密被彻底揭穿、无处遁形的恐惧。
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
王哥看看我,又看看瘫软如泥的纪诚安,似乎明白了这不仅仅是男女恩怨。
他失去了耐心,粗声粗气地打断这诡异的沉默:
“!老子不管你们这些破事!人到底要不要?不要就退钱!”
我没看王哥,目光依旧锁在纪诚安脸上。
“要。”我吐出一个字,清晰肯定。
“王哥,你先带刘叔去村口等会儿,我跟他说几句话,完了就把人给你送过去。”
王哥打量我两眼,但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带着刘叔走了。
脚步声远去,棚子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走到纪诚安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身体被铁链和柱子困住,动弹不得。
“纪诚安。”我轻轻叫出这个名字。
他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或者,你更喜欢山里人给你起的诨名纪货郎?”
我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专门走城串乡,不卖针线,只卖货,活的货,女人,和孩子。”
纪诚安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他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
我替他说完,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因为你害死了我妹妹,姜薇。”
“姜……薇?”他眼神茫然了一瞬,似乎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提醒你一下。”
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他眼前。
照片上,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在学校门口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一年前,城南旧货市场,她买了很多书搬不动,你好心帮忙,还请她喝了茶。她回来跟我说,遇到了一个又帅又善良的学长,叫纪诚安。”
纪诚安的眼睛死死盯着照片,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起来了。
“她那么信任你。”我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我用力压了下去。
“你说带她去山区支教,做暑期实践,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她甚至还傻乎乎地跟我说,姐,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
我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山间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她跟着你进了山,就再也没出来。”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报警,立案,警察找了三个月,最后,在邻省一个叫黑水沟的村子附近,找到了她的身份证。村民说,几个月前,确实有个女大学生被卖到村里,因为一直想逃跑,被打断了腿,后来……后来试图逃跑时,失足摔下了山崖。”
我停顿了一下,空气里只剩下纪诚安粗重的喘息声。
“尸体没找到全。警察说,大概率是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妈听到消息,当时就晕了过去,再没醒过来。我爸,半年后查出肝癌,走了。”
我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家,就这么没了。”
纪诚安避开了我的目光,头垂了下去,乱发遮住了他的脸。
但我能看到他放在地上的手,指甲死死抠进了泥土里。
我凑近他,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酸臭和恐惧。
“你喜欢挑独居、单纯、渴望感情的女孩下手。你会伪装成理想的伴侣,体贴入微,获取信任。然后,以见家长、旅游、或者像对我妹妹那样,以支教,做公益为名,把她们骗进山里。”
“进山,信号消失。拿走身份证,美其名曰保管。递上一瓶加了料的水。等她们醒来,就已经在暗无天的窑洞或者牲口棚里了。反抗?逃跑?结果就是一顿毒打,甚至像姜薇那样……”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套流程,你做过多少次了?纪诚安?”
5
纪诚安瘫在那里,像一滩烂泥。
所有的狡辩、哀求、愤怒,都在确凿的指控面前化为乌有。
他知道了,我不是因为感情报复,我是来索命的债主。
“所以,”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一丝嘲讽。
“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对我下手?这次见家长的戏码,原本是为我准备的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如果不是我早就知道你的真面目。”
我俯视着他,像看一只蝼蚁。
“那今天,被铁链锁在这里,像牲口一样被论斤论两卖掉的人,就该是我了吧?”
我顿了顿,模仿着他之前哀求的语气,轻声问:
“要是我像那些女孩一样,哭着求你放了我,你会放吗?就像以前那些被你拐卖了的女人一样,她们也求过你吧?你放过她们了吗?”
我不需要他回答。
答案我们都知道。
“所以,”我直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我为什么要放过你!”
我的声音在狭小的棚子里回荡。
纪诚安被我的气势慑住,瑟缩了一下。
他开始痛哭流涕,不是演戏,是真正的崩溃。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姜采,不,姜小姐,你饶了我,你把我交给警察,让法律制裁我,别把我卖到矿里去,那是啊!求你了!”
“法律?”我嗤笑一声,“交给警察,然后呢?你这种惯犯,上下打点,找几个律师,能判几年?等你出来,换个名字,是不是又可以重旧业?”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冰冷的恨意。
“还没把你怎么样呢,你就嚎得跟要死了一样。”
我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溃烂的小腿,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卖掉的女人,她们被殴打、被囚禁、被当成生育工具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们绝望吗?痛苦吗?她们有没有像你现在这样,卑微地乞求过一丝怜悯?”
我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不用你想了,我会让你好好感受一下,被当成货物买卖交易,榨取最后一点价值的感受。”
“王哥的矿,只是第一站,等你在那里的价值被榨了,或者残了,废了,我会让王哥把你转手卖到更黑的地方去。也许是黑砖窑,也许是更偏远的山区。”
纪诚安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
“你不是很会跑吗?”我直起身,冷冷地说。
“尽管试试。看看在这大山里,你能不能跑得掉,看看那些被你卖掉的女孩,她们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绝望地试过。”
我不再看他,转身朝棚子外走去。
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
院门口,王哥和刘叔正等得不耐烦。
“王哥,”我扬声喊道,“人你可以带走了,规矩你懂,钱货两清,以后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王哥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朝刘叔挥挥手。
刘叔走进棚子,解开铁链,粗暴地把软成一团的纪诚安拖了出来。
纪诚安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任由他们拖行。
经过我身边时,他抬起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对未来的恐惧。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纪诚安将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人间。
他将亲身经历他曾施加给无数受害者的痛苦,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就是他应付的代价。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拖着纪诚安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姜薇笑靥如花的照片。
“小薇,”我在心里轻声说,“姐给你讨债了。第一个。”
这只是开始。
那些参与其中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6
王哥的矿,在黑水沟更深处。
那里没有路,只有矿车压出来的深槽。
纪诚安被铁链拴着,跟另外几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人一起,被刘叔像赶牲口一样赶着走。
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硫磺的味道,吸进肺里像刀割。
所谓的矿洞,就是一个黑黢黢的、不断往下延伸的窟窿。
里面阴暗湿,只有几盏昏黄的矿灯摇曳。
背矿石的筐又沉又糙,边缘的铁丝很快就把纪诚安的肩膀磨破了皮,血和汗混在一起,辣地疼。
监工的鞭子随时会落下。
动作慢了,打。
背的少了,打。
喘口气,也打。
纪诚安哪吃过这种苦。
第一天下来,他就像散了架,瘫在矿洞外临时搭建的、四面漏风的窝棚里,连吞咽发馊窝头的力气都没有。
伤口在恶劣的环境下恶化。
小腿的溃烂蔓延,发烧反反复复。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腐烂的肉,被扔在这个暗无天的地方,慢慢耗尽最后一点生命。
他试过哀求监工,说自己有钱,可以给很多钱。
监工只是嗤笑一声,鞭子抽得更狠:“来这儿的都说自己有钱,屁!老实活!”
他也试过在背矿石的路上,偷偷看有没有逃跑的机会。
但四周都是拿鞭子的监工和凶神恶煞的矿工,远处是连绵的、望不到头的荒山。
他连方向都辨不清。
绝望像冰冷的泥沼,一点点将他淹没。
半个月后,我已经快认不出他了。
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皮肤被煤灰糊得看不出本色,只有伤口溃烂处的红和黄格外刺眼。
眼神彻底没了光,和窝棚里其他那些行尸走肉一样。
我被王哥叫去,说是看看货还值不值剩下的钱。
我站在窝棚口,看着他像一摊烂泥蜷在草堆上,浑身散发着恶臭。
刘叔拎起一桶冷水,泼在他身上。
纪诚安一个激灵,剧烈咳嗽着醒来。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然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过来,铁链哗啦作响。
“姜采……姜采!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脓血的双手想抓住我的裤脚,被我躲开了。
“把我交给警察!求你了!让警察枪毙我都行!别让我待在这了!这里……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
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混着煤灰往下流。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想出去?”
他拼命点头,像小鸡啄米。
“可以。”我说。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望。
“告诉我,你的同伙都在哪,所有你知道的,买家的信息,经手过的人。”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说出来,我就让你离开这个矿。”
纪诚安愣住了,眼神挣扎起来。
出卖同伙,意味着即使出去,也会被那些人追。
“不说?”我转身作势要走。
“我说!我说!”纪诚安崩溃地大喊。
“我都说!只要你放我出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在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窝棚里,纪诚安像倒豆子一样,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吐了出来。
名字,外号,常去的据点,联络方式,中转站的具置和内部结构,甚至几个主要买家的特征和大概区域……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着他。
“说清楚点,名字,时间,地点,经过。”
纪诚安已经顾不上了,他只想离开这个。
他对着手机麦克风,语无伦次却又详尽地复述着那些罪恶。
每说出一条信息,他眼神里的光彩就暗淡一分,仿佛在透支自己最后的生机。
7
录音文件很长,信息量很大。
我拷贝出来,备份了好几次。
然后,我带着其中一份拷贝,去了市里。
我没有直接去公安局,而是走进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位看起来精明练的女律师。
我把录音笔和一份整理好的材料递给她,材料里包括我妹妹姜薇的失踪报案记录,以及我这一年来调查到的、关于纪诚安团伙的部分线索。
“律师,我想举报一个长期从事拐卖妇女儿童的犯罪团伙。这是主要嫌疑人之一纪诚安的口供,他指认了其他同伙和犯罪事实。”
女律师仔细听着录音,看着材料,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份证据很关键,也很……残忍。”
她看向我,“你是怎么拿到这份口供的?”
“他罪有应得。”我避重就轻。
“我希望由您陪同,向公安机关报案。并且,我要求确保这名嫌疑人纪诚安能到案,接受法律审判。”
女律师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最终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正义需要伸张,但也必须在法律框架内进行。我们这就去公安局。”
报案过程很顺利。
警方高度重视,立刻成立了专案组。
据纪诚安的口供和我的线索,一张抓捕大网悄然撒开。
纪诚安是从那个黑矿窝棚里,被穿着制服的警察带出来的。
当时他蜷缩在草堆里,发着高烧,神志不清。
当警察表明身份时,他愣了几秒,然后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死死抱住警察的腿,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
他被直接送进了医院,由警方严密看守。
我去医院看过他一次,隔着病房的玻璃。
他瘦得脱了形,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和之前在那个黑暗窝棚里的绝望不同,这是一种更彻底的、被抽空了灵魂的死寂。
女律师站在我身边,轻声说:“他会得到法律的严惩,但你的方式……太冒险了。”
我看着病房里的纪诚安,缓缓开口:
“律师,你觉得,如果只是把他交给警察,走正常的法律程序,会怎么样?”
“他这种惯犯,有经验,会狡辩,可能会避重就轻。就算判了,在监狱里,他或许还能抱着一丝希望,觉得总有一天能出去。”
“那样太便宜他了。”
我转过头,看着女律师。
“我不仅要他接受法律的制裁,我还要他亲身体会一下,那些被他卖掉的人,经历过怎样的绝望和恐惧。”
“我要他在这段时间里,每一天,每一刻,都活在煎熬和悔恨里。我要他彻底崩溃,让他觉得,相比那个黑矿,监狱反而是个解脱。”
“法律的惩罚是必要的,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偿还他欠下的债。”
“我不是不信任司法机关,”我顿了顿,目光坚定,“我只是觉得,对有些人,有些罪,仅仅是坐牢,太轻了。”
“所以,我给他准备了一场私人定制的体验。现在,体验结束,该把他送进真正该去的地方了。”
女律师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下次……别再这样冒险了。”
8
警方行动很快。
纪诚安的口供像一张精准的地图,指向一个个隐藏在城乡结合部、偏远山村里的毒瘤。
一张盘踞多年、网络复杂的拐卖犯罪组织脉络图,在警方脑海中逐渐清晰。
更大的收网行动在更广阔的区域同步展开。
跨省协作。
多地联动。
据纪诚安和其他落网者的口供。
警方锁定了上游“供货”的嫌疑人。
下游更隐秘的买家,以及负责运输、伪造证件、甚至洗钱的关联人员。
警笛声在多个城市的深夜响起。
一个又一个窝点被捣毁。
一个又一个犯罪嫌疑人被从床上、从饭桌上、从牌局里揪出来,戴上手铐。
更多的女性被从暗无天的囚禁中解救出来。
她们有的被关在地窖。
有的锁在阁楼。
有的像牲口一样被拴着。
获救那一刻,她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嚎啕大哭的。
有茫然无措的。
有歇斯底里拒绝相信的。
也有沉默得像一尊雕像的。
创伤需要时间愈合,但至少,她们离开了那个。
警方同时开始核实被救女性的身份,联系其家属。
寻亲通知发出,DNA比对进行。
团聚的哭声和眼泪背后。
是无数个破碎家庭漫长煎熬的终结。
或是另一种煎熬的开始,有些人,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纪诚安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接受警方问讯。
他变得异常配合,问什么答什么,甚至主动补充细节。
他知道,比起那个暗无天的黑矿,,监狱简直是天堂。
他只想快点离开医院。离开任何可能再被送回去的地,牢房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
案件材料越堆越厚。
新闻开始谨慎报道。
“警方破获特大拐卖妇女儿童团伙”
“解救被拐女性数十名”
“犯罪网络被连拔起”。
报道没有提及姜采,也没有提及纪诚安落网的细节。
只说是警方长期侦查,周密部署。
这样很好,我心想。
我不需要曝光,我只需要结果。
新闻开始滚动播出。
“本市警方破获特大拐卖妇女儿童团伙案……”
“主要犯罪嫌疑人纪诚安等六人全部落网”
“成功解救被拐妇女九名……”
“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电视画面里,被打上马赛克的女孩们被女警搀扶着,披着毯子,坐上救护车。
她们的眼神空洞,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深的创伤。
记者采访办案警官,警官表情严肃:
“该犯罪团伙组织严密,手段残忍,长期流窜作案,给受害者及其家庭造成巨大伤害,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我关掉了电视,房间里很安静。
那些女孩的脸,和马赛克后面空洞的眼神,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们是幸运的,被救出来了。
那姜薇呢?
那些没被找到的呢?
那些悄无声息消失在茫茫人海或深山老林里的生命呢?
纪诚安和他的同伙,他们的命,抵不了那么多破碎的人生。
9
三个月后。
法院开庭审理这起特大拐卖妇女儿童案。
我没有去旁听。
我知道结果不会有什么意外。
律师告诉我,纪诚安作为主犯之一,且涉及多条犯罪事实。
包括姜薇的案子,证据确凿,他本人也供认不讳,大概率是或无期,其他骨成员。刑期也不会短。
这就够了。
我站在父母的墓前。
天灰蒙蒙的,下着小薇。
我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旁边是妹妹姜薇的一张小小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容永远定格在最好的年纪。
“爸妈,小薇。”我轻轻开口。
声音很快被雨丝打散。
“第一个。送进去了。”
“还有其他人。跑不掉。”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衣服被细雨浸透。
回到家。
那间曾经充满笑声,如今空旷冷清的家。
我开始整理妹妹的遗物。
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大部分东西,在父母相继去世后,我已经处理过一遍。
只剩下一个上锁的铁皮盒子。
我一直没打开。
今天。
我用钥匙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
妹妹的记本,几封同学来信,一些旧照片,还有她最喜欢的那个发卡。
我翻开记本。
娟秀的字迹记录着少女的心事。
对未来的憧憬,对家人的爱,也有烦恼,但更多的是阳光。
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地方。
期是她“跟学长去山区支教”的前一周。
“纪诚安学长真是个好人。又帅又善良。他懂好多。他说山区孩子很可怜。但也很可爱。好期待这次实践。希望能真正帮到他们。姐姐说我太天真。要小心点。放心吧姐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等我回来。给你讲山里的故事。”
字迹轻快,透着兴奋和期待。
我合上记本,口闷得发疼。
善良,好人。
这些词像淬了毒的针。
我把记本,照片,所有东西重新放回盒子锁好。
然后,我打开电脑。
搜索“反拐卖志愿者”、“被拐家庭互助”。
跳出很多信息。
我一条条点开看。
有官方组织的寻亲平台,有民间自发成立的互助团体,有律师提供的法律援助信息,有心理咨询热线。
我记下几个看起来比较靠谱的联系方式。
几天后,我拨通了其中一个全国性反拐公益组织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温和的中年女性。
我说明来意,想成为志愿者。
对方询问了我的基本情况,动机,能投入的时间。
我简单说了,隐瞒了部分个人经历,只说有亲人曾遭遇不幸。
“我们需要能长期坚持的志愿者,工作很琐碎,也很消耗情绪,你能接受吗?”
“能。”我回答得没有犹豫。
“那好。我们先从线上协助开始,会有培训。”
我开始接受培训。
学习如何辨别拐卖犯罪常见手法。
如何为寻亲家庭整理信息,如何在网上进行有效信息扩散,如何与警方沟通协作,如何为获救者提供初步心理支持。
我学得很认真。
做笔记,查资料,反复练习。
同时,我开始在几个大型寻亲网站和论坛注册账号。
浏览那些寻找失踪亲人的帖子。
照片上,有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有少女青春洋溢的身影,有母亲憔悴却执着的面容,有父亲举着寻人启事、眼神茫然的影像。
每一个帖子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绝望的等待。
我开始尝试帮助整理和转发这些信息。
按照培训学到的方法,梳理关键信息,时间,地点,特征,联系方式和警方立案编号。
然后选择合适的平台和话题进行扩散。
工作很枯燥,很耗时。
常常对着电脑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睛酸涩。
回复私信,接听求助电话,安抚情绪崩溃的家属,对接各地志愿者和警方信息。
听到过太多悲伤甚至绝望的故事。
有寻找被拐儿子二十年的父亲,声音苍老疲惫。
有女儿失踪后精神失常的母亲,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哭泣。
每一次沟通,都像在触摸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但我没有停下。
我知道这种感觉,我知道等待有多煎熬,我知道那种恨意有多深。
我只是无数志愿者中的一个。
我们分布在天南海北,大部分素未谋面。
但我们在网络上组成一张看不见的网,试图兜住那些坠落的人。
我也开始接触一些获救者后续帮扶的工作。
帮助联系安置点,协助办理身份证明,对接医疗和法律援助资源。
有些获救者回归家庭后,并不顺利。
长期的创伤,与社会的脱节,家人的不理解甚至嫌弃,让她们再次陷入困境。
我们能做的有限。
但哪怕只是一点倾听,一点信息,一点陪伴,或许也能成为一点微光。
我自己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白天处理志愿者工作,晚上整理资料学习相关法律和心理知识。
很少社交,几乎不娱乐。
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沉静,甚至有些冷。
但我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有力。
我不是在拯救谁,我是在完成一场漫长的复仇,也是对自我的救赎。
纪诚安的判决下来了。
数罪并罚。
。
同案其他主犯,也多是重刑。
新闻报道那天,我平静地看完,关掉网页,继续整理手头一份被拐儿童的线索汇总。
律师打来电话,问我是否满意。
我说:法槌落下,只是一个逗号。
我指的是对整个犯罪链条的追查,对那些尚未落网者的追索,以及对预防和救助工作的漫长坚持。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理解,保重。
子一天天过去。
我协助整理的信息,偶尔会传来好消息。
某个被拐多年的孩子,通过DNA比对找到了。
某个流落街头的女子,被志愿者发现并联系上家人。
每次看到这样的消息,我会停顿一会儿。
心里那块坚冰,会稍微融化一丝丝。
但更多的是石沉大海。
寻人帖复一地刷新,希望与失望交替。
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长,多难。就像在黑暗的隧道里行走。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但手里举着火把,就不能停下。
一年后。
我成为那个公益组织的核心志愿者之一。
负责一个区域的线索初筛和协调。
我去了几次妹妹当年身份证被发现的山区。
以志愿者的身份,配合当地妇联和公安做反拐宣传。
发放印有防范知识的传单,讲解典型案例,告诉留守的老人和妇女如何警惕,如何求助。
站在那些崎岖的山路上,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村落。
我想象着妹妹当年走过这里时的心情,恐惧,绝望。
现在,我站在这里,做着完全不同的事。
山风依旧,物是人非。
但我手里拿着的,不再是仇恨的刀刃,而是可能带来一点点光明的宣传页。
这或许就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告慰方式。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
我会想起那个盘山公路上的下午,中巴车的颠簸,纪诚安强笑的脸,我温柔无害的回答。
想起牲口棚里他崩溃的眼泪和哀求。
想起黑矿里他彻底熄灭的眼神。
心中已无快意,也无波澜。
那只是我必须完成的一个步骤,一个了结。
真正的路,在那之后才正式开始。
这条路没有终点。
但我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姜薇的名字,带着无数个失踪者背后的期盼。
直到某天,或许很久以后。
这样的悲剧能少一些。
再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