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爸爸的话音刚落,妈妈就推搡着刚从房间出来的哥哥安杰走到我面前。
“安然,”妈妈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柔和,听起来别扭极了。
“以前是爸妈不对,忽略了你,安杰,快,给妹道歉!”
安杰梗着脖子,脸上写满不情愿,但在爸爸严厉的目光视下,还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我心里却只觉得一阵恶心。
“道歉?”我嗤笑一声,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扫过,“凭什么?”
妈妈愣住了:“安然,你哥都道歉了……”
“我凭什么要接受?”
我打断她,声音尖锐起来,“我刚知道怎么玩这个游戏,刚学会利用你们定的规则保护自己,甚至刚尝到一点公平的甜头,你们就要把规则取消?”
我盯着爸爸,一字一顿地问:“是因为这次,疼的是你们的心肝宝贝了吗?是因为这次,不再是你们可以高高在上、用一句‘能者多劳’就轻松抹平的小打小闹了吗?”
爸爸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紧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妈妈赶紧拉住我的胳膊,语气带着哀求:
“安然,别说了,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咱们家公平相处,好不好?”
“过去?”
我甩开她的手,心里的怒火和委屈像野草一样疯长。
“你们说得轻巧!那些年我受的委屈,的活,流的汗和泪,一句‘过去’就完了?那好啊,既然规则取消了,那以前的账,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爸妈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不依不饶。
爸爸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既然规则取消了,那就彻底点,从今天起,家里的活,谁也别指望我。”
我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我彻底摆烂。
洗碗池里堆满了油污的碗盘,我不会再多看一眼;
地上洒了果汁黏糊糊的,我直接跨过去;
洗衣机里洗好的衣服堆到发臭,我也当没看见。
爸妈每天下班回来,面对的就是一片狼藉的家
。起初,他们还试图忍耐,自己动手收拾。
但连续加班疲惫不堪后,他们终于把目光投向了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安杰。
“安杰,去把碗洗了!”爸爸皱着眉命令道。
安杰头都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作:
“没空,正团战呢!”
“你……”爸爸气得想发火,妈妈连忙拉住他,转而用商量的语气对我说:
“安然,你看,你手脚麻利,要不……”
我立刻学着安杰平时那副无赖的样子,把腿翘到茶几上,拿起一本漫画书:
“没空,正看到关键情节呢。”
妈妈的话被堵了回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安杰见状,更加有恃无恐,不仅不活,反而开始提要求:
“爸,妈,我同学都换最新款平板了,玩游戏贼溜,我也要!”
爸爸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火冒三丈:
“要什么平板?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家务活一点不,就知道玩游戏,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砰!”
爸爸随手抄起一个遥控器就砸了过去,虽然没砸中,但声势骇人。
安杰吓了一跳,随即也恼了,跳起来大喊:
“你凭什么打我!以前不都是她的吗?现在凭什么让我?我不!”
“你还敢顶嘴!”
爸爸彻底被激怒,冲过去一把揪住安杰的衣领,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安杰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爸爸,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嚎和咒骂。
妈妈赶紧上去拉架,家里顿时乱成一团。
我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吗?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是糖吃多了,养出来的就只是个巨婴。
混乱过后,爸妈精疲力尽。
妈妈看着满屋狼藉,又看看一脸冷漠的我,终于还是带着一丝侥幸,小心翼翼地对我开口:
“安然,你就不能帮一下吗?就当是帮爸妈……”
我放下漫画书,抬起头,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个和安杰索要平板时如出一辙的的表情:
“帮忙?可以啊。”
“不过,你们说公平,那哥哥要平板,我要电脑。”
“他那个旧平板玩游戏卡,我要的新电脑要能画图做视频的,配置不能低。”
“他什么时候拿到新平板,我什么时候拿到新电脑,我就什么时候帮一下忙。”
“很公平吧?”
爸妈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样。
他们大概从未想过,那个曾经逆来顺受的女儿,有一天会变得如此精明而冷酷。
爸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叹了口气,瘫坐在沙发上,用手捂住了脸。
6.
妈妈先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安然,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们是家人啊,怎么能这样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
我重复着这个词:“以前我十件活,他零件,你们说我能者多劳,是锻炼,现在我只是要求他有一份,我也要有一份,这就叫斤斤计较了?”
最终,这场对峙没有结果。
爸妈既没有答应我的要求,也没有再强行命令我活。
既然说要公平,那我就一定要得到:
哥哥要什么,我就必须得到双倍。
这是他们欠我的。
哥哥嚷嚷着:“妈,我鞋坏了,要买新的!”
我立刻接口:“我也要,两双。”
哥哥说:“爸,我手机内存不够了,想换个大的。”
我马上说:“我手机更卡,我要换最新款,内存最大的,毕竟,我以前用休息时间活,现在得用这些时间学习,设备不能差。”
爸爸最终还是给我们都换了。
哥哥是普通新款,我是顶配。
哥哥拿到新手机时高兴了一下,但看到我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凭什么她的比我的好?”他嚷嚷。
起初,这种公平还能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
但狗改不了吃屎,巨婴也习惯不了真正的公平。
没多久,哥哥故态复萌。
他发现,尽管他能得到东西,但我总能得到更多更好。
他本无法接受有人比他得到更多关注和资源,尤其这个人还是他一直踩在脚下的我。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闹。
饭桌上,妈妈做了红烧鸡翅,一共四个。
以前,默认是哥哥两个,我两个。
这次,我刚夹起一个,哥哥就把盘子拉到自己面前,用手护住:“都是我的!”
妈妈皱眉:“安杰,别闹,一人两个。”
“不行!”哥哥摔下筷子,“我就要吃四个,她凭什么跟我一样?”
我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爸妈:“那我要八个,妈,冰箱里还有鸡翅吗?现在做应该来得及。”
爸爸猛地一拍桌子:“都别吃了!”
一顿饭不欢而散。
类似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
哥哥要独占电视,我就要他支付双倍时间给我玩电脑;
哥哥不肯倒垃圾,我就要求如果让我倒,下次家里大扫除必须由他完成双倍面积;
哥哥把他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我就把我积攒了好几天的衣服也塞进去,直到洗衣机塞不下,然后告诉爸妈:
“他说他的衣服急,我的也一样,要么一起洗,要么谁也别洗。”
爸妈疲于奔命地在我们之间“仲裁”,但无论他们偏向哪一边,都会引发另一边的激烈反弹。偏向哥哥,我会立刻搬出公平规则据理力争;
偏向我,哥哥就会撒泼打滚、咒骂哭嚎。
他们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7.
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那天哥哥不知从哪里学来了网红零食,非要妈妈马上给他买。
妈妈累了一天,说明天再去。
哥哥就开始摔东西,骂骂咧咧。
妈妈劝了几句,他直接推了妈妈一把,虽然不重,但妈妈一个踉跄,眼泪瞬间就出来了。
爸爸从书房冲出来,看到这一幕,彻底爆发了。
他一把揪住哥哥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怒吼道:“你个混账东西,有没有良心,你妈累成这样你还闹!”
哥哥吓坏了,但嘴上不服软:
“她活该,谁让她不给我买,还有她!”
他指着我,“都是她害的,要不是她发神经,家里怎么会变成这样!”
爸爸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但看着儿子那张脸,最终那一巴掌没落下去。
他松开哥哥,颓然地坐到沙发上,双手进头发里。
安静了几秒后,爸爸抬起头,落在了坐在角落看书的我身上。
“安然,”爸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就不能让一让你哥哥吗?”
凭什么?
“你们好偏心啊。”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直视着爸爸:
“爸,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都是让我让?为什么不是他让让我?我只是在要公平,我甚至都没让他把以前欠我的活连本带利地回来!我只是要了点东西,你们就受不了了?”
爸爸避开我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无力感:
“他是哥哥,他不懂事,你比他强,你就不能心宽广一点吗?”
我看着他们使唤不动哥哥,只好把矛头对准我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凉。
但我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
“好,”我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斩断了最后一丝牵连,“你们不就是想让我让吗?行,我让。”
我重新坐回角落,拿起书,不再看他们。
爸妈似乎松了口气,以为我重新懂事了。
哥哥也得意地哼了一声,觉得他赢了。
直到那个周末的晚餐。
妈妈做了很丰盛的一桌菜,有哥哥最爱的红烧鸡腿,一共两只。
还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几个炒时蔬。
菜刚上桌,哥哥的眼睛就盯上了那两只油亮亮的鸡腿。
他二话不说,伸出筷子就夹走了一只,塞进自己碗里。
我没动,继续吃着碗里的白米饭。
爸妈对视一眼,没说话。
哥哥啃完一只,舔舔手指,又把筷子伸向了仅剩的那只鸡腿。
爸爸忍不住了:“安杰,给妹留一个!”
哥哥动作一顿,不满地嘟囔:“她不是减肥吗?吃那么多肉嘛?”
说着,就要把鸡腿夹走。
就在他的筷子碰到鸡腿的那一刻,我放下了饭碗。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然后,在全家人的注视下,我伸出双手,抓住了桌布的边缘。
我双臂用力,猛地向上一掀!
整张桌布连同上面所有的盘子、碗、饭菜、汤水,被我一股脑儿地掀飞起来,然后狠狠地砸落在地板上,砸在哥哥的身上。
“啊——!”
哥哥发出猪般的惨叫,从椅子上跳起来,浑身湿透,沾满了黏糊糊的菜渣和油污。
脸上、脖子上还有几处被碎瓷片划出的血痕,烫红的皮肤格外刺眼。
他像个掉进泔水桶的落汤鸡,在原地又跳又叫,狼狈不堪。
餐厅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碗盘碎裂的余音和哥哥痛苦的嚎叫。
妈妈吓得脸色惨白,捂住嘴,浑身发抖。
“安然,你疯了!”
8.
“我哪里疯了?”
“他不是要抢吗?不是要吃独食吗?”
“我让他抢,我让他吃个够。”
“从今以后,他抢什么,我就毁掉什么!”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转身,踩着满地的狼藉,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外,是哥哥持续不断的哭嚎和咒骂,是妈妈终于爆发出来的痛哭声,是爸爸歇斯底里的咆哮和砸东西的声音。
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鸡飞狗跳,内心一片麻木。
那天晚上,爸妈没有再来找我。
第二天一早,我平静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书包和必要的行李。
走出房间时,家里静悄悄的,餐厅的狼藉依旧,没有人收拾。
爸妈的卧室门紧闭着,哥哥的房间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开学第一天,我拿着早就准备好的住宿申请表,找到了班主任。
“老师,我想申请住宿。”
班主任有些惊讶:“安然,你家不是就在本市吗?怎么突然想住宿了?”
我低下头,轻声说:“家里有点吵,影响学习。”
班主任看了看我,没再多问,爽快地签了字。
“也好,住宿更能专心学习。”
“谢谢老师。”
我拿着申请表走出办公室,外面阳光明媚。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漏得飞快。
自从我掀了饭桌之后,整个初中和高中,我几乎都以校为家。
高考结束那天,走出考场,阳光有些刺眼。
我回到那个久违的家。
爸妈坐在沙发上,似乎等了很久。
见我回来,妈妈挤出一个笑容,爸爸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安然,考完了,辛苦了,这是爸妈给你的奖励。”爸爸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温和。
我拿起信封,掂了掂,分量不轻。
我没客气,直接塞进了背包。
这是我应得的。
我刚把背包拉链拉上,还没等那点虚假的温情发酵,妈妈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安然啊,你哥他高中毕业就没读书了,在社会上混了这么久,也没个正经事,他最近说想跟朋友去南边那个大城市创业,搞什么电商,我们这心里,实在是不放心……”
爸爸接过话头,语气变得理所当然:
“所以,你报志愿的时候,就报去你哥那边。”
我气笑了:
“创业?就他?那个连碗都洗不净,袜子都能穿反的废物?他去创业?是去给骗子送钱,还是去给社会添乱?”
我的用词毫不留情,爸妈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安然!你怎么这么说你哥!”妈妈忍不住呵斥。
“如果我说不呢?”
爸妈的表情僵住了。
爸爸的眉头死死拧紧,妈妈的眼神里透出焦急和不耐烦。
显然,哥哥的持续折磨已经让他们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安然,你怎么这么自私,这么小心眼!”
妈妈的声音尖利起来,“那是你哥,以前的事我们不是都过去了吗?都跟你道歉了,不就是让你多了点活吗?哪个女孩子在家不活?反正你以后嫁去婆家也是要活的,现在提前适应一下怎么了?”
原来如此。
子是在这里啊。
他们一开始就是,只是我傻傻的以为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我笑了,不是气的,是觉得好笑。
笑我自己居然还曾对他们抱有过一丝可笑的期待,以为掀了桌子能换来清醒。
我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回了那个临时栖身的房间。
填报志愿那天,我坐在学校的电脑房。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院校和专业代码。爸妈时不时发来信息,旁敲侧击地提醒我考虑“哥哥那边”的学校。
我面无表情,移动鼠标,毫不犹豫地将志愿表上的所有选项,都填上了距离家乡最遥远的、我所能达到的最好的北方和西部的大学。
专业清一色是就业前景广阔、未来足以让我远走高飞的理工科。
录取通知书毫无悬念地送到了家,是我填报的第一志愿,一所千里之外的985名校。
爸妈看着通知书,表情复杂。
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也好……出去见见世面。”
爸爸巴巴地说。
我依旧拿着他们给的生活费,数额比高中时多了不少。
我不拒绝,反正不拿白不拿。
这些钱,我会用来自己,武装自己,让自己飞得更高更远,彻底离开这个泥潭。
大学生活如我所愿,充实而自由。
我如饥似渴地学习,参加社团,做,认识了很多优秀有趣的朋友。
我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广阔,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渐渐褪色成一个不愉快的背景音。
而我哥哥的创业果不其然,如同我预料的那样,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据说他被人骗了钱,跟合伙人闹翻,灰溜溜地在大城市混了不到两年。
在我大三那年,就彻底滚回了家,开始了名副其实的啃老生涯。
每次放假,我不得不回去短暂停留。
家里总是死气沉沉,爸妈的脸上刻满了被生活磋磨的痕迹和望子成龙却彻底失败的绝望。
哥哥则像个幽灵一样,要么窝在房间里打游戏,要么出门鬼混,回来就伸手要钱。
他们看我如今独立自主,前程似锦,更是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饭桌上,妈妈总会唉声叹气:
“安然,你现在有出息了,能不能帮你哥找个工作?哪怕看看大门也行啊……”
爸爸也会附和:“是啊,你认识的人多,帮衬一下你哥,他总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放下筷子,抬起眼,看着他们慢悠悠地说:
“爸,妈,你们自己多看着点嘛。”
“毕竟——”
我故意拖长了音调,清晰地吐出那四个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字:
“你们才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教育儿子、帮儿子找工作这么大的事,当然得你们多费心才对。”
“能者多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