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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2

5

然后,妈妈抱着我,转身,一步一步,艰难却无比坚定地,走进滂沱的大雨里。

我发着高烧,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时,总能看见妈妈守在床边,用温水给我擦手擦脸,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却很沉静。

糊涂时,我会哭着喊“爸爸走开”,会胡乱挥动手臂。

有一次,我短暂地清醒,看见爸爸站在病房门口。

妈妈走了出去,然后门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先是妈妈带着嘶哑的声音:“……你还来什么?看我们娘俩的笑话?”

爸爸的声音有些急,带着辩解:

“悦悦,你听我说!那天是误会!晓梅她……张老师她脚扭了,我就是顺路……”

“顺路?顺路撑一把新伞?顺路帮她整理头发?顺路让她亲你?!”

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颤抖着,“陈建国,玲玲还躺在里面发着高烧!是因为谁?是因为谁推了她一把?!”

“我不是故意的!”爸爸的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被戳破的恼羞成怒。

“我怎么知道她会突然冲过来?孩子不懂事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吗?我……”

“胡闹?是,我们娘俩不懂事,我们胡闹,我们碍着你‘关心帮助’张老师了!”

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她扭了脚?需要你大雨天特意跑去学校?需要你买‘梦巴黎’?需要你写那些‘亲爱的’、‘老地方’?需要你省下五块钱的皮夹子钱,转头去买上海来的鹅黄钱包?!”

外面安静了一瞬,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爸爸的声音变得疲惫,甚至有些颓然:

“悦悦,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跟晓梅,真的没什么太出格的……我就是……有时候觉得累,她懂我,能说说话……”

“累?跟我在一起让你累了?这个家让你累了?”

妈妈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尖锐的悲凉,“陈建国,拿我父亲公职不觉得累?当初答应我一辈子不觉得累?你现在累了?!钱呢?玲玲治病的钱你花了一分了吗?”

“钱……钱的事以后再说……”爸爸的声音含糊起来,带着回避。

“以后?没有以后了。”

妈妈的声音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心里既然早有了别人,早就不在乎这个家,不在乎玲玲,我们也不挡你的路。等玲玲好了,咱们就把手续办了。”

“你!沈悦!你不要动不动就拿离婚说事!”

爸爸似乎被激怒了,“孩子还病着,你说这些……”

“孩子病着,你关心过一句吗?你问过医生她怎么样吗?”

“你站在这里,心里想着的,怕是别耽误了你晚上去‘学习文件’吧!”

又是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

脚步声响起,是爸爸离开了。

又过了片刻,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妈妈走了进来,她走到床边,坐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我的额头,又摸摸我的脸颊。

她的手很凉,动作却很轻柔。

“醒了?”她低声问。

是我的错,都怪我。

我真差劲。

我张张嘴巴想跟妈妈道歉。

妈妈似乎明白,她俯下身,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像小时候安慰做噩梦的我一样。

我刚发现妈妈的肩膀其实很单薄。

她说:“不怪玲玲,玲玲很乖,是妈妈的骄傲。”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风雨过后、尘埃落定的决绝:

“玲玲不怕,妈妈在。”

“以后……就只有妈妈了。”

6

出院那天,天是灰扑扑的。

妈妈一手提着装着脸盆、毛巾、饭盒的网兜,一手牵着我。

到医院大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爸爸骑着自行车,猛地刹在我们面前。

“磨蹭什么?厂里还一堆事。不就是发热,哪个小孩没发过?”

他伸手想把我抱上横梁,“走吧,回家。”

妈妈的手却紧了紧,把我往她身边带了带,挡开了爸爸的手。

“陈建国,我们离婚吧。”

爸爸愣住了,像是没听清。

他眨了下眼,上下打量妈妈。

几秒钟后,他嘴角扯了一下,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离婚?沈悦,你疯了?就为这屁大点事?你离了我,喝西北风去?”

他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支好,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杂着威胁和优越感的口气:

“你醒醒吧!一个户口本上‘家庭妇女’,粮本都得靠我领,你拿什么离?拿什么养玲玲?跟着我,以后上学、招工,都有照应。跟着你?你拿什么养活她?”

他蹲下来,想牵我:“玲玲,爸给你买了新头绳,粉色的,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我猛地向后一缩,整个躲到妈妈身后。

爸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身。

他的脸沉下来,指着妈妈:

“沈悦,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没工作的家庭妇女,还想带孩子?我只要跟厂里工会、跟街道办的人说,说你这些年疑神疑鬼的,本照顾不好孩子!你看孩子判给谁!到时候,玲玲跟我,这家里一筷子都没你的份!”

他说完,口起伏着,狠狠瞪了我们一眼,踢开车撑,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抬头看妈妈。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表情。

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抬手理了理,然后低下头看我。

她蹲下来,用手掌摸了摸我的脸,指尖有点凉,却很稳。

“玲玲,”她说,“我们回家。”

她的手重新牵住我,提起了网兜和旧提包。

我们转身,朝着和爸爸离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再也没有回头。

7

妈妈带我去了舅舅家。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看着碗里的小米粥,忽然小声说:“妈,爸爸……他今天会来吗?”

我想,也许昨天他是生气了,气消了就会来找我们,像以前吵架后那样。

妈妈正在帮我剥蛋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眼,看着我,我看不懂她的眼神。

“玲玲,”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害怕,“以后,没有爸爸了。”

我愣住了。

妈妈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掉我嘴角的粥渍:“以后,就妈妈和玲玲在一起。妈妈会照顾好玲玲的。”

从那以后,妈妈变得很忙,非常忙。

她好像忽然之间认识了好多人。

白天,她经常出去,有时是去街道办,有时是去妇联,有时是去一个叫“就业指导站”的地方。

回到家,妈妈总是匆匆吃完饭,然后把饭桌擦净,铺开一些书本,写一些我不认识的字。

有一次,很晚了我迷迷糊糊走过去,抱住她的胳膊。

“妈,你怎么还不睡?”

她转过身,把我抱到腿上,用下巴蹭蹭我的头顶。“妈妈在学习。玲玲快睡,明天还要上学。”

“学这个什么呀?” 我揉着眼睛问。

妈妈温柔的说:“学会了,妈妈就有工作了,可以让玲玲住大房子,穿漂亮衣服了。”

我似懂非懂。

妈妈每天还是很忙,我也很久没有看到过爸爸了,出院之后我转学了,也没见过张老师了。

直到今天。

8

新学期开学,妈妈带我到百货大楼买文具。

妈妈正拿着两个铅笔盒让我选。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笑声从背后传来。

是爸爸。

他旁边站着张老师,她手里拿着一盒崭新的彩色水笔,正仰头笑着对爸爸说什么。

他也看见了我们。

笑容瞬间从他脸上褪去。

“哟,真巧。”爸爸牵着张老师走过来,目光扫过妈妈手里拿着的铅笔盒,又瞥了一眼柜台,嘴角扯了扯,“带孩子买文具?就买这个?”

妈妈没接话,只是平静地对售货员说:“同志,就要这个。”

张老师有些不自在地往爸爸身后缩了缩,小声说:“陈哥,我们走吧……”

爸爸却没动,他看着妈妈,:“沈悦,听说你在街道编织社帮忙?那能挣几个钱?够你们娘俩吃饭吗?别硬撑了。”

妈妈把铅笔盒放进布包里,没看爸爸:“够用,不劳你费心。”

“我费心?我是怕孩子跟着你受罪!”爸爸声音大了起来。

“你说你,好好的家不要,非要闹。现在知道子难过了吧?一个女人,没个正式工作,在街上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像什么样子。”

他这话像是说给妈妈听,又像是说给周围的人听。

妈妈牵起我的手,手指很稳:“子怎么过,是我的事。玲玲,我们走。”

“你等等!”爸爸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却带着狠劲,“沈悦,我告诉你,你别以为离了就清净了。街道那边我可都打过招呼了,谁不知道你沈悦为点捕风捉影的事闹离婚,心眼小,精神头不对?你想找正经工作,我看哪个单位敢要你!”

我终于听明白了。原来妈妈晚上熬夜学的那些,白天四处奔波的辛苦,背后还有爸爸在使绊子。

他不仅离开了我们,还想把妈妈的路堵死。

妈妈的身体似乎极轻微地晃了一下,但她的手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她转过身。

“陈建国,”她声音不大,一字一句,“你的本事,也就剩下在背后嚼老婆舌头,堵女人的路了。这让我更觉得,离开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决定。”

她不再看他,低头对我柔声说:“玲玲,我们走了。”

她牵着我的手,穿过有些拥挤的柜台,走向楼梯口。

脊背挺得笔直。

9

从百货大楼回来,妈妈翻箱倒柜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从姥爷留下的旧皮箱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她小心翼翼解开,里面是几份纸张发黄、印着红色抬头的文件。

最上面一份,标题是《职工岗位顶替审批表》。批准期是1979年。申请人姓名:陈建国。被顶替人姓名:沈志远。关系栏里写着:翁婿。

妈妈把那份文件紧紧贴在前,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天,家里来了一位戴眼镜、拎着黑色公文包的叔叔。

妈妈叫他“周律师”。

他们在客厅里谈话。

周律师走的时候,对妈妈说:“沈同志,材料很充分。这个官司,有得打。”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爸爸耳朵里。

一个傍晚,他直接找到了舅舅家楼下,没上来,托邻居喊妈妈下去。我扒在窗户边看。

爸爸不再像百货大楼时那样盛气凌人,脸上堆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讨好的笑。他递给妈妈一个网兜,里面是水果和罐头,妈妈没接。

“……悦悦,何必闹到法庭上呢?让人看笑话。”

爸爸搓着手,“那些陈年旧事……当时不也是你同意的嘛。这样,抚养费我可以多给,房子……房子也可以商量。咱们私下和解,行不?”

妈妈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条件呢?”

爸爸顿了一下,眼神飘忽:“就是……玲玲的抚养权得归我。你放心,我肯定让她过好子,上最好的学校。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以后也不好再找……”

我明白了,他是想用我要挟妈妈,放弃追究顶替工作的事。

那工作,当年是姥爷留给妈妈的,因为妈妈要生我,才“暂时”让爸爸顶了。这一“顶”,就是十几年。

妈妈笑了,“陈建国,你到现在,还是算得这么精。”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网兜,“东西拿回去。玲玲的抚养权,你想都别想。咱们法庭上见。”

爸爸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沈悦!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打官司?你以为你能赢?拖也拖死你!”

“那就拖吧。”妈妈转身走上楼梯,脊背挺直,“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到底。”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又变得奇怪。

妈妈更忙了,经常和周律师一起出门,回来就埋头整理材料,写东西。

爸爸又来找妈妈谈过两次,软硬兼施。

妈妈始终只有一句话:“法庭上说。”

开庭那天,秋雨绵绵。

妈妈牵着我的手,走进法庭。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外套。

对面,爸爸和张老师坐在一起。

周律师把那份发黄的《职工岗位顶替审批表》放在桌上。“1979年,被告以‘暂时顶替’为名,取得了本属于原告的工作岗位。这一骗,就是十三年。”

爸爸的律师立刻站起来:“手续合法!早过时效了!”

“欺诈没有时效。”妈妈忽然开口。

她站起来:“我父亲临终前,以为岗位能留给女儿。陈建国,你当年跪在病床前怎么说的?‘暂时帮悦悦顶着’,这话,你还记得吗?”

爸爸的脸白了。

接着是离婚部分。

粉色信纸、鹅黄色皮夹子的照片、我在雨里摔倒的病历、爸爸在百货大楼说的那些话……

张老师一直低着头,手指绞得发白。

法官问我:“孩子,你愿意跟谁?”

我看着爸爸,他眼神里有急切,有恼怒。

我转向妈妈,她静静看着我,眼眶微红,朝我轻轻点头。

“跟妈妈。”我说。

爸爸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休庭时间很短。

再开庭时,法官戴上眼镜,一字一句念:

“一、顶替关系无效,岗位返还原告。”

“二、住房归原告所有,被告三十内搬离。”

“三、孩子由原告抚养,被告按月支付费用。”

“四、被告支付原告赔偿金八百元。”

“我不服!”爸爸霍地站起,眼睛血红,指着妈妈。

“沈悦!你断我活路!这工作是我了十几年的!房子是我挣的!你凭什么?!”

法官重重敲槌:“被告注意态度!上诉是你的权利,现在,闭庭!”

爸爸还要冲过来,被法警拦住。

他吼着,骂着,声音却渐渐被隔在厚重的木门里。

妈妈没回头。

她拉起我的手,那只手很稳很温暖。

走出法院时,雨还没停。

她撑开那把旧黑伞,大半倾到我这边。

“冷吗?”她问。

我摇摇头,握紧她的手。

秋雨潇潇,洗净了来时路上的泥泞。

我们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向那间不再有木头书桌、不再有粉色信纸、但钥匙终于完全属于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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