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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陆承安把那辆惹眼的跑车,停在了离我们那个贫民窟两条街外的隐蔽停车场里。
他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布包,换上了那双鞋底快要磨平的旧球鞋。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熟练,神情谨慎。
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特工。
他步行穿过那条我走了无数遍的,又脏又乱的巷弄。
路过垃圾中转站时,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帕捂住了口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厌恶这里的一切。
包括住在这里的我。
出租屋的楼下,房东王哥正焦急地踱步,看到陆承安,立刻迎了上来。
“陆承安你可算来了!你妈她……”
陆承安脸上的嫌弃瞬间切换成一副焦急万分的表情。
他一把推开房东,踉跄着冲上楼。
“妈!妈!”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混杂腐败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眉头紧紧皱起。
他看到我蜷缩在床上,背对着他。
他没有立刻上前查看我的呼吸,而是站在门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大声喊道:
“妈!你怎么回事啊?打电话也不接!”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陆承安的心里,大概在暗骂我这个老太婆又在作什么妖。
他肯定以为,我是在装病,想用这种方式他拿钱。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我这种穷人,除了要钱,不会有别的诉求。
为了在房东面前把戏做足,他转过身,对跟上来的房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王哥,没事,我妈就是睡着了。”
“老毛病了,一睡着就跟死猪一样,我……我去给她买点吃的,她最爱吃巷口那家的红烧肉盖饭了。”
他故意把红烧肉盖饭几个字说得很大声,好像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他跑到巷口那个卫生状况堪忧的小摊,花十块钱买了一份全是肥油的劣质盒饭。
甚至,他还为了五毛钱,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
一个随手打赏五万块的富豪,在给我买最后一顿饭的时候,计较着五毛钱。
他提着那份冰冷的盒饭回来,故意在楼道里长吁短叹,让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妈,我回来了,给你买了肉,跑了好几条街呢!”
他表演给所有人看,他是多么孝顺,又是多么贫穷。
进屋,关上门。
脸上的孝顺和悲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把那份盒饭重重地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塑料饭盒都震裂了。
他走到床边,看着依旧一动不动的我,彻底没了耐心。
他觉得我是在跟他冷战,是在用沉默向他索取。
他决定晾我一会儿。
挫挫我的锐气。
他掏出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点开一个短视频软件,开始旁若无人地刷起了美女跳舞的视频。
手机里传出动感的音乐和女人娇媚的笑声。
声音开得很大。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床上还躺着一个病人。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中,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对着我的尸体,津津有味地刷着视频。
看着桌上那份他跑了好几条街买回来的盒饭,热气散尽,肥油凝固成一层白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内的死寂,和他手机里的喧闹,形成一种诡异又荒诞的平衡。
我的心,也随着那份盒饭,一点点,彻底凉透了。
但我知道,马上平衡就要打破了。
6
陆承安刷完了一个又一个视频,终于觉得有些无聊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觉得晾我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不耐烦地站起来,走到床边。
“行了啊,别装了。”
他伸脚踢了踢我的床脚,语气轻蔑又无礼。
“赶紧起来吃饭,我下午还要回公司加班呢,没空跟你耗。”
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一股无名火从陆承安心底窜起。
这个老不死的,是铁了心要跟他耍无赖,准备他掏钱了?
他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伸手,准备粗暴地掀开我的被子。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一把年纪了,还学人玩这套,有意思吗?我告诉你,我真没钱!”
被子被他猛地一把掀开。
一股更加浓郁的腐朽气息,混杂着死亡的甜腻,扑面而来。
陆承安被熏得呕了一声。
他这才注意到,我蜷缩的姿势极其怪异,双手紧紧地护在口,像是在守护什么珍宝。
他皱着眉,伸手去推我的肩膀。
“喂,起来!”
指尖触碰到我肩膀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凝固了。
那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体温。
冰冷。
坚硬。
像一块石头。
陆承安吓得猛地缩回手,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而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地板上常年累积的灰尘,沾了他一身。
他顾不上了。
他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一道惨白刺眼的光,直直地照在了我的脸上。
强光下,我的脸灰败而浮肿。
双眼圆睁,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瞳孔已经扩散,正直勾勾地,死不瞑目地盯着布满霉斑的天花板。
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陆承安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装睡。
我是真的,死了。
死了很久了。
“啊!”
一声变了调的、不似人声的惨叫,从他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刺破了这间小屋的死寂。
楼下的房东听到这声惨叫,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
当他看到床上的尸体时,也被吓得两腿一软,瘫倒在地。
陆承安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语无伦次地指着我,对着房东大喊:
“不……不可能!我妈怎么可能……怎么会?……”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觉得我还在装睡。
和他开玩笑。
我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用生命去爱的儿子,此时此刻,
在我的尸体旁,惊慌失措,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
这场审判,才刚刚开始。
7
在房东惊恐又带着鄙夷的视下,陆承安颤抖着手,拨打了12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对着话筒嚎啕大哭。
“医生!快来!我妈……我妈她不行了!”
那哭声听起来凄厉,却没有一滴眼泪。
医护人员很快赶到。
为首的医生只看了一眼床上的我,就对身后的同事摇了摇头。
“不用抢救了,尸斑都出来了,至少死了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他的声音冰冷而专业。
陆承安听到这话,眼神呆滞了。
他悲痛欲绝地扑到床边,想要抓住我的手,
却在触碰到我冰冷皮肤的前一刻,又嫌恶地缩了回去,仿佛不可置信。
他只能趴在床沿上,嚎着。
“妈!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儿子不孝啊!”
“我不相信,你起来呀!”
医生在例行检查我的尸体时,眉头越皱越紧。
“死者怎么会这么瘦?这简直就是皮包骨头!长期严重营养不良。”
警察也赶到了。
他们在例行勘察现场,一个年轻的警察在那个发臭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堆被撕碎的纸屑。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片倒在桌上。
“这是什么?”
他和同事一起,像玩拼图一样,将那些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很快,几个刺眼的字眼出现在那张拼凑不全的纸上。
“尿毒症晚期”。
“……放弃治疗,后果自负”。
所有人都沉默了。
结合法医初步的判断,医生给出了结论。
“死因是尿毒症引起的肾衰竭,并伴有急性心力衰竭,但诱因,是死者在临死前很长一段时间内,几乎没有进食和饮水。”
医生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还在嚎的陆承安,冷冷地开口。
“简单来说,她是活活把自己饿死、痛死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们检查了她的胃,里面空空如也,连一滴水都没有,都瘦成这样了,是为了给家里省钱吧?”
省钱。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承安的心上。
他哭声一顿,脸色瞬间煞白。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声泪俱下地哭穷,如何说房贷断供,如何说孙子没粉吃。
围观的邻居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
“哎,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时看他开个破面包车,还以为多孝顺呢,没想到这么不是东西,把亲妈都饿死了!”
“作孽啊!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倒好……”
这些议论,比任何辱骂都让陆承安难堪。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穷。
他只是不想在她身上花钱。
可这个谎言,他自己说出去了,现在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他成了邻居眼中那个穷到饿死亲妈的不孝子。
年轻警察将那张拼凑好的确诊单碎片,递到陆承安面前,神情严肃。
“这个,你作为家属,知情吗?”
陆承安看着那张单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我那天欲言又止的试探,想起了我问他
“如果得了重病怎么办”。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原来,那天,我不是在胡思乱想。
我是真的,在向他求救。
而他,亲手掐灭了我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
我的尸体被白布盖上,抬了出去。
屋子里,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心神不宁、几近崩溃的陆承安。
8
警察和邻居都走了。
出租屋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承安呆坐了很久,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
他开始在这间小屋里翻箱倒柜。
他不是在寻找我留下的回忆。
而是在我死后,还不忘寻找一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带走。
他拉开每一个抽屉,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硬板床上,落在了我睡了几十年的那个旧枕头上。
他走过去,掀开枕头。
枕头下,那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出现在他眼前。
他以为是什么金银首饰,急切地打开。
当他看到里面只是一本破旧的存折、一卷零钱和一张脏兮兮的历纸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嫌弃。
他拿起那张历纸,展开。
上面是我用铅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遗言。
我的手因为病痛和虚弱,抖得厉害,字迹弯弯曲曲。
“浩浩,妈走了,不给你添麻烦了。”
“这三万块钱,是妈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本来想留着自己用的,现在也用不上了。”
“你拿去,把房贷还了,再给小宝多买几罐好粉,别去卖血,妈听了心疼。”
看着遗言,
陆承安拿着那张薄薄的历纸,手抖得比我临死前还要厉害。
他想起自己随手打赏给女主播的,就是五个一万。
他想起自己车库里停着的好几辆豪车,随便一辆的保养费,都不止三万。
他想起自己哭着对我说,要去卖血。
原来,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我信了他编造的每一个谎言,然后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只为了省下这区区三万块钱,去填补他那个本不存在的窟窿。
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像海啸一样瞬间将他吞没。
他想笑,笑我的愚蠢。
可嘴角刚刚咧开,发出的却是比哭还难听的呜咽。
他看着遗书上那些丑陋的字,眼前仿佛出现了我临死前,在无边的黑暗和痛苦中,颤抖着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的模样。
“啪!”
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脸颊辣地疼。
他不是因为悔恨,不是因为孝顺。
而是因为害怕。
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亲手导演了一出戏,却没想到,唯一的观众,用自己的命,买了单。
这代价,太沉重了。
重到他本无法承受。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三万块钱。
那沓被我的体温捂热的钱,此刻却烫得他钻心的疼。
他突然发疯似的,开始撕扯自己身上那件名牌衬衫。
他觉得那上面,沾满了我的血。
“啊!啊!啊!”
他像一头野兽,发出了绝望凄厉的哭嚎。
这场由他精心编排的,富豪扮演穷人的戏码,终于以最惨烈、最讽刺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他,被永远地困在了戏里,再也出不来。
09
陆承安没有回他那栋金碧辉煌的别墅。
也没有去开他那辆拉风的跑车。
他就守在这间阴暗,湿,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出租屋里。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
嫩模打来电话,娇滴滴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狐朋狗友发来消息,约他去新开的会所潇洒。
他看着那部最新款的手机,看着上面灯红酒绿的世界,
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他猛地将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屏幕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来时扮演穷人的破旧工装,蜷缩在我死去的那张硬板床上,神情呆滞。
他开始模仿我的生活。
他去巷口的垃圾堆里,捡别人丢掉的瓶子。
他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烂菜叶。
他把捡来的东西堆在墙角,然后呆呆地看着。
他好像想通过这种方式,体会我曾经的痛苦。
可他不知道,我所承受的,远不止这些。
他去最高档的商场,买来最贵的进口粉,买来最昂贵的燕窝补品,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桌子中央,放着一张我的黑白照片。
那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我的照片。
一张十几年前的,已经泛黄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我,眼神怯懦,嘴角带着一丝讨好的笑。
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妈,别省了,儿子有钱。”
“儿子有很多很多钱,你起来花啊。”
“我们不住这里了,我带你去住大别墅,比你现在看到的大一百倍。”
“我带你去吃龙虾,吃鲍鱼,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他哭着,求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可屋子里,除了他自己的回声,什么都没有。
我的灵魂飘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疯癫的样子。
我明白,这比让他死,是更残忍的惩罚。
让他永远活在清醒的悔恨和痛苦里,才是对他最大的。
他在幻觉中,似乎看到了我。
看到了我坐在床边,像小时候一样,温柔地看着他。
“妈……”
他伸出手,想去抓住我。
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跪在地上,开始对着我的照片,重重地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很快就磕破了,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染红了身前那片冰冷的水泥地。
“妈,我错了……”
“妈,你回来吧……”
我飘到他的面前,最后一次,想摸摸他的头。
我的手掌,穿过了他油腻杂乱的头发。
我曾经那么引以为傲的儿子,如今成了一个疯子。
罢了。
一切都结束了。
我在他耳边,用他听不见的声音,轻声说:
“浩浩,妈不怪你了。”
“妈走了。”
正在疯狂磕头的陆承安,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停止了哭泣,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我所在的方向,眼神空洞。
或许,他真的感应到了什么。
我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最后,化作无数微小的光点,消散在这间充满了尘埃和悔恨的小屋里。
而陆承安,依旧守着那张硬板床,守着那三万块钱,守着他永无止境的悔恨。
复一,年复一年。
直到他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