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话音落下,一道黑色身影从天而降。
来人轻功极好,几个起落间已来到我身边。
他一手揽住我的腰,带我躲开扑来的雄狮,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
“小丫头眼力不错。”
他声音带笑,清朗悦耳。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燕炽。
当今皇帝的皇叔,睿王殿下。
虽只比燕决明大两三岁,却是先帝最疼爱的幼弟,
曾有意传位于他,被他拒绝,这才封了唯一的亲王爵,命他辅佐新帝。
前世我与他只有数面之缘,只知他深居简出,却权势滔天,连燕决明都忌他三分。
没想到这一世,会在这种情况下相遇。
“多谢睿王殿下相救。”我感激看向他。
燕炽挑眉:
“你早知道今天有难,所以提前派人通知我想和我做个交易?”
失血过多,我眼前发晕,头脑却依旧清醒,正色道:
“殿下既救了我,我便不会让殿下失望。”
我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
“我有殿下想要的东西。”我轻声道,
“我有泄露边疆布防图的敌国细作的线索。”
燕炽眼神一凛。
我被送进猛兽园后,荣嫣羽的“病”立刻好了。
燕决明守在床前,看着她苍白的脸,柔声道:
“感觉如何?”
“臣妾好多了,”荣嫣羽虚弱地笑笑,
“多亏皇上决断及时,救了臣妾和孩儿。”
燕决明点点头,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
回想刚才我被拖走时看他的那个眼神……太决绝,太怨恨,让他莫名心悸。
“皇上,”荣嫣羽拉住他的手,
“妹妹她……真的被送进猛兽园了吗?会不会太……臣妾虽然害怕,但妹妹毕竟……”
“她害你在先,”燕决明安慰道,
“若非她心怀不轨,用妖物害你,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再说,只是镇压,我不会伤她性命的。”
荣嫣羽垂眸,掩去眼中的得意。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连滚爬爬地冲进来:
“皇上!不好了!荣姑娘她……她被野兽……分食了!”
燕决明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侍卫颤抖道:
“笼门没锁紧,被狮子撞开……等属下们发现时,只、只剩下一些衣服碎片……”
燕决明脑中“轰”的一声。
荣宝贞……死了?
怎么可能?
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绞痛,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脑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一个女子笑着为他布菜,眉眼温柔……
一个女子在灯下缝衣,针脚细密……
一个女子跪在佛前,虔诚求子……
一个女子一身皇后服饰,满身血污,倒在大殿之上……
最后那个画面尤其清晰:
女子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着他,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燕决明,若有来世,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燕决明抱住头,痛苦地蹲下身。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荣嫣羽惊慌地扶住他。
那些画面如水般涌来,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前世,他爱的人是我,不是荣嫣羽。
可他被荣嫣羽迷惑,误以为儿时救他的人是荣嫣羽,对她百般宠爱,却对我只有辜负。
我为他挡过毒酒,挨过巴掌,受过刑罚,他却视而不见。
甚至在封后大典那,他亲手送了我一碗堕胎药,
因为荣嫣羽说,宝贞怀的是怪胎,会给皇家带来厄运。
我血崩而死时,他正搂着荣嫣羽,安慰她“别怕”。
如今重来一世,自己又再一次失去了她。
“来人!”燕决明猛地站起来,眼神赤红,
“把那个道士给朕押来!”
道士很快被押来,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说!”燕决明一脚踹在他口,
“谁指使你陷害荣宝贞的?那串珠子到底是什么?”
道士吓得魂飞魄散:
“皇上饶命!是、是荣妃娘娘……她让贫道说那珠子是妖物,说荣宝贞是妖物主人……那珠子、那珠子其实是麝香珠,女子长期佩戴会不孕……”
“轰——”
虽然已经想起前世,但亲耳听到真相,燕决明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他想起我戴了那珠子十年,一直未有身孕,被后宫妃嫔嘲笑。
荣嫣羽还假惺惺地安慰,为我请太医,为我祈福……
原来一切都是算计!
“拖下去!”
燕决明声音嘶哑,“挖了他的舌头,凌迟处死!”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道士的惨叫声渐渐远去。
荣嫣羽脸色惨白:
“皇上,您、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臣妾……”
“闭嘴!”燕决明猛地看向她,眼神冰冷如刀,
“荣嫣羽,你好大的胆子!”
荣嫣羽被他眼中的意吓得后退一步:
“皇、皇上……”
“那串红麝香珠,是你求来送给宝贞的,是不是?”
燕决明一步步近,“你明知那是麝香珠,却骗她是保平安的,就是为了让她不孕,是不是?”
“臣妾没有……”荣嫣羽还想狡辩。
燕决明冷笑,“需要朕把你母亲也找来对质吗?”
荣嫣羽彻底慌了:
“皇上,臣妾、臣妾也是被的!”
燕决明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荣嫣羽,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狠毒?”
荣嫣羽被掐得呼吸困难,眼中却闪过一丝疯狂:
“待我不薄?哈哈哈……燕决明,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
“我才是嫡女!我才是该被万众瞩目的那个!凭什么她一个庶女,只是儿时救了你一次,就能得你真心?我不甘心!我就是要顶替她!要她永远消失!”
燕决明看着她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这就是他前世宠了一辈子的女人。
自己竟然为了这样的人,害了我两世。
“皇上,”荣嫣羽忽然软下声音,泪眼婆娑,
“臣妾知错了……您看在臣妾怀有龙嗣的份上,饶了臣妾这一次吧……”
龙嗣。
燕决明松开手,看着她的肚子。
“太医,”燕决明冷声道,“朕最后问你一次,她是否真的怀孕。”
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荣嫣羽脸色大变:“皇上!您不相信臣妾?”
太医扑通跪地,额头冒出冷汗:
“回、回皇上……荣妃娘娘……并未怀孕。”
“什么?!”荣嫣羽尖叫,“你胡说!.”
燕决明看着她,心中一片冰冷。
前世,他就是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被她愚弄了。
“荣嫣羽假孕争宠,罪不容赦。”
燕决明一字一句道,“即起,废除妃位,打入冷宫。”
说完,他转身离开,再不看荣嫣羽一眼。
走出寝宫,燕决明看着东方泛白的天空,心中一片苍凉。
宝贞……
他的宝贞……
为什么明明重来一世,自己却现在才想起往事。
难道连老天都不愿给他机会去弥补她吗?
6
睿王府的密室中,我与燕炽对坐品茶。
“荣嫣羽被打入冷宫了,”燕炽眉头轻蹙道,“燕决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我点点头,并不意外。
入宫前燕决明去荣国府带走荣嫣羽的时候,
我就知道他也重生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现在才恢复前世记忆。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
“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荣家没了荣嫣羽,王氏一定会和北漠取得联系。”
我和燕炽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嫡母王氏,本名古兰,是北漠派来的细作。
潜伏二十年,为的就是有朝一,
能让她女儿——也就是我那位好姐姐,接近皇上,窃取情报,
甚至生下流着北漠的皇子,将来继承大燕江山。
自从醒来知道母亲是因为无意知道了嫡母的秘密被害死,
我就一直在暗中调查。
提前买通了嫡母的贴身丫鬟,得知她每月十五都会去城西的云来寺‘上香’,实则是与北漠使臣在京的暗桩接头。
“殿下打算何时收网?”
北漠细作一案,燕炽暗中调查已久。
我提供的线索,正好给了他收网的契机。
“三后”
燕炽沉声道:
“北漠使团离京那,我会在城门外设伏,将他们一网打尽。”
“需要我做什么?”
燕炽挑眉,“你不是说不想再掺和这些事?”
“仇要报,恩也要还。”
我看着他,“殿下救我一命,我自当相助。况且,北漠害我生母,此仇不共戴天。”
燕炽沉默片刻,道:
“三后,你随我去城门。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好。”
三后,云来寺。
荣王氏如往常一样来上香,进了后院禅房。
她不知道的是,禅房四周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我与燕炽埋伏在对面阁楼,透过窗缝观察。
不多时,一个北漠打扮的男子悄然进入禅房。
“就是他,”燕炽低声道,“北漠副使,赫连朔。”
禅房内,荣王氏将一卷图纸交给赫连朔:
“这是京城布防图,还有皇宫的密道分布。嫣羽在宫中会接应你们,只要控制住燕决明,大燕便是囊中之物。”
赫连朔接过图纸,满意道:
“大小姐辛苦了。待我北漠铁骑踏平大燕,您便是头功。”
“我只求一件事,”荣王氏道,
“一定要保证嫣羽的安全,她是我的女儿,决不能死在燕国。”
“那是自然。”
就在这时,燕炽打了个手势。
埋伏的侍卫破门而入,将两人团团围住。
燕炽缓步走进禅房,捡起地上的布防图,扫了一眼,冷笑:
“真是好大的手笔。连皇宫密道都摸清了,看来在你和荣嫣羽在皇上身边安了不少人啊。”
7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燕决明看着跪在殿中,已被卸去钗环、狼狈不堪的荣嫣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燕炽肃立一旁,言简意赅地将云来寺之事禀明,并将那卷布防图与几封密信呈上。
“皇上,荣氏女及其生母王氏,实乃北漠王族遗脉,潜伏多年,意图祸乱我大燕江山。
赫连朔已招供,他们计划近里应外合,行刺陛下,助北漠铁骑南下。”
燕决明指尖捏着那薄薄的纸张,用力到几乎将其戳破。
他的脑中骤然刺痛!
前世死前的画面全都涌进脑海:
那天,宫门被撞开,喊声震天。
他浑身是血,拄着剑,挡在金銮殿前。
荣嫣羽穿着北漠贵女的服饰,笑容明媚依旧,眼神却冰冷陌生。
“陛下”
她柔声唤他,手中把玩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
“您看,这皇宫,这天下来来去去,终究还是落到我们北漠手中了。”
“还得感谢你这些年的厚爱,若不是你对我如此信任,我怎么能害死荣宝贞,怎么能当上皇后,又如何能这么快夺得这燕国江山呢?”
说罢,她仰头大笑,俯身看向脚边的自己。
忽地将手中匕首,毫不犹豫地,精准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噗——”
燕决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打翻了龙案上的奏折。
“陛下!”内侍一惊,上前欲扶。
燕决明抬手制止,他用手背抹去唇边血迹,
再看向荣嫣羽时,眼中是滔天的悔恨与暴怒,还有深不见底的后怕。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前世的国破身死,源竟在此处!
自己竟将豺狼当作白兔,将蛇蝎捧在心尖,反而害死了真正爱他、救他的宝贞!
“好……好一个北漠王女!”
燕决明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来人!荣氏一门,通敌叛国,罪无可赦!传朕旨意,荣国公府上下,即刻查抄,所有男丁斩立决,女眷没入贱籍!
荣嫣羽、古兰,凌迟处死!”
荣嫣羽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瘫软在地。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
都在燕决明这一句话里崩塌。
她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如何暴露的!
8
荣家的覆灭,迅速而彻底。
我没有去看那抄家的场面,也没有去观刑。
只在行刑那天,站在公主府的高楼上,望着荣府方向升起的黑烟。
微风吹动我的鬓发,也吹红了我的眼眶。
母亲,您的仇,女儿报了。
荣宝贞,你的仇,我替你报了。
从今往后,再无荣宝贞,
只有容真。
燕决明在荣家事了后,不顾病体,亲至大长公主府。
他瘦了许多,眼底布满血丝,
褪去了龙袍常服,只着一身素衣,
站在我面前,再无帝王威严,只有无尽的狼狈与哀求。
“宝贞……朕……我都想起来了。”
他试图抓住我的手,被我漠然避开,
“宝贞,我知道错了……前世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你……这一世,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好不好?”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皇上说笑了”
我声音平静无波,
“荣宝贞已死于猛兽园,这世上再无此人。民女容真,与皇上素不相识。”
“宝贞……”
燕决明声音哽咽:
“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
我终于转身,看着他,
“前世我给了你十年机会,你可曾给过我一次?
我为你挡毒酒时,你可曾关心过我一句?
我被打入冷宫时,你可曾来看过我一眼?
我血崩而亡时,你可曾为我流过一滴泪?”
燕决明脸色惨白,无言以对。
“皇上,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弥补。”
我轻声道:“你我之间,早在封后大典那,就已经结束了。这一世,我只想为自己而活。”
说完,我走下楼梯,不再回头。
燕决明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渐行渐远,
终于明白,他失去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9
古兰和荣嫣羽的落网,给了燕炽反击的绝佳机会。
他利用赫连朔等人的渠道,反向传递了精心炮制的假情报——大燕因内部清洗,边防空虚,军心涣散。
北漠王庭果然中计,以为良机已到,悍然发动大军,猛攻边境。
殊不知,燕炽早已联合镇守边疆的忠勇将领,布下天罗地网。
只待燕国大军抵达边境,就能一举歼灭。
燕炽领兵出征,我不愿呆在这两世的伤心之地,要求一同随行。
大军开拔那,燕决明亲自来送。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中再无往的神采。
“宝贞……”
他走到我面前,欲言又止。
“皇上,民女容真。”
我纠正道。
燕决明苦笑:
“好,容真。此去北漠,路途遥远,战事凶险,你要多保重。”
我没有回答,只是目视前方。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若我能做一个好皇帝,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大燕国泰民安……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我看着远方连绵的军营,轻声道:
“皇上,这江山是你的责任,不是用来交换的筹码。你若真想做个好皇帝,就该为天下百姓而做,而不是为某个人。”
燕决明怔了怔,终于释然一笑:
“你说得对。是我又糊涂了。”
他退后一步,郑重道:
“容真姑娘,一路顺风。”
“谢皇上。”
我翻身上马,与燕炽并肩而立。
大军开拔,旌旗猎猎。
走出很远,我回头望去,
燕决明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后悔吗?”燕炽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没给他一个机会。”
我斜睨他一眼,笑着摇摇头。
没人知道此刻我心中两世情仇散尽,只有一片风清月明。
燕炽笑了:
“那你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我一愣,转头看他。
他眼中带着笑意,却又无比认真:
“容真,这一路还很长。我们可以慢慢走。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告诉我一声。”
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好啊,”我说,
“那就要看殿下,能不能让我心动了。”
燕炽眼中闪过惊喜,随即朗声大笑:
“好!那就一言为定!”
大军继续向北,奔赴战场,也奔赴新的未来。
这一世,我不再是谁的附庸,不再为谁而活。
我是容真。
容颜虽改,真心不变。
而这份真,我要留给值得的人,
留给广阔天地,留给属于自己的、崭新的人生。